第51章 书传洛阳,平阳遣卫
陈通从客栈回来,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就钻进书房,连夜写了封奏折。
信里把自己克扣赏银、纵容陈二狗的事全抹了去,只捡着“宣文侯携从人现身雒县,持金字令震慑县衙”的说辞,添油加醋写了满篇,又让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生怕迟了一步惹祸上身。
三日后,洛阳宫城深处的“崇文殿”内,烛火通明。
十九岁的天子曹邺,正捏着陈通送来的奏折,眉头深深蹙起。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龙袍,衣摆绣着暗金色流云纹——这是曹魏定“金德”后,天子专属的服色,衬得他虽年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七年之前,十二岁的他在权臣簇拥下登基,朝堂内外皆以为他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可七年过去,他借士族之力平衡兵权,又暗中提拔寒门官员,早已稳稳握住了朝政大权,连那些老谋深算的太傅、将军,都不敢再轻视这位年轻天子。
“宣文侯……”曹邺轻声念出这三个字,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消失这么多年,偏偏在益州现身,还去了广汉郡那地方,有点意思。”
他放下奏折,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是崇文殿的庭院,几株古柏枝叶繁茂,月光洒在青砖地上,泛起冷白的光。
曹邺望着窗外月色出神,殿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扉的声响,伴着侍卫恭敬的禀报:“陛下,平阳长公主求见。”
“进。”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的冷冽散去几分。
门被推开,身着淡粉色宫装的曹清提着食盒走进来。
她比曹邺年长一岁,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柔和,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全无公主的骄矜之气。
“皇弟又在看奏折?”
曹清走到案前,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糕点,一碟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另一碟是曹邺爱吃的杏仁酪,“都快三更天了,再忙也得垫垫肚子,小心伤了胃。”
曹邺看着桌上的糕点,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
他和曹清自幼丧母,后来父皇遇刺,十二岁的他临危登基,是曹清一边帮他打理后宫琐事,一边悄悄为他传递朝臣动向,姐弟俩相互扶持着走过最艰难的几年,感情远比寻常皇室亲厚。
“刚看了益州送来的奏折,有些事需要想想。”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曹清偷偷把御膳房的糕点揣回来给他吃的模样。
曹清见他神色缓和,才轻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看你刚才站在窗边,眉头都没松开。”
她知道曹邺虽年轻,却总把心事藏在心里,不愿让旁人担忧。
“也不是大事。”曹邺放下糕点,语气平淡,“宣文侯现身益州了,就在广汉郡的雒县,还亮了金字令。”
“宣文侯?”曹清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他怎么会又现身了?”
“朕也在想这件事。”曹邺看向窗外,月色更浓,“宣文侯隐退多年,如今突然现身,怕是没那么简单。不过眼下还不清楚他的目的,先让司隶校尉查着吧。”
曹清见他不愿多谈朝政,便不再追问,只是把杏仁酪推到他面前:“不管是什么事,都得先顾着身子。这杏仁酪是我让人按你喜欢的甜度做的,快尝尝。”
曹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杏仁酪,细腻的口感在嘴里化开。
他看着曹清关切的眼神,心里泛起暖意——这深宫之中,唯有这位姐姐,始终把他当成“弟弟”,而非高高在上的“陛下”。
“多谢皇姐。”
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柔和。
曹清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快吃完糕点,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朝呢。我就在殿外等着,等你吃完了,我再让人把食盒收走。”
说着,她便退到殿门口,轻轻带上门,只留一道缝隙,既不打扰曹邺思考,又能随时照应。
殿内,曹邺看着案上的糕点,又看了眼窗外的月色,拿起奏折重新翻看。
次日午后,平阳长公主府的花园里,姹紫嫣红开得正盛。
牡丹、芍药沿着青石小径铺展开,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受邀而来的大臣之女们三三两两聚在花下,或赏玩花枝,或轻声谈笑,一派热闹景象。
唯独花园深处的临水长亭里,曹清独自坐着。
她今日未穿平日素雅的宫装,反倒换上一袭正红色罗裙——裙身绣着缠枝海棠纹样,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似有花瓣在其上流转;腰间系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玉带,衬得她腰肢纤细;发间梳着飞天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走动时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却丝毫不显艳俗,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既有公主的华贵,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宛如一朵盛放的红玫瑰,明艳却带着锋芒。
亭柱后,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静静立着。
她们都束着高马尾,发尾用黑色丝带系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腰间佩着长剑,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挺拔如松,正是曹清最信任的守卫白柯与白玥。
这对姐妹本是寒门孤女,幼时被父母卖至人牙子手中,恰巧被出宫散心的曹清遇到。
曹清见她们眼神倔强,便出钱将两人买下,不仅让她们吃饱穿暖,还请了武师教她们武艺、请先生教她们识字,待她们如亲姐妹。
这些年,姐妹俩也以性命相报,成了曹清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连曹邺都知道,平阳长公主身边的这两位护卫,身手远胜宫中侍卫。
“白柯,白玥。”曹清端起桌上的茶盏,目光却落在亭外的荷花池上,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即刻动身去益州。”
白柯、白玥对视一眼,快步走到亭内,单膝跪地:“请长公主吩咐。”
“找到宣文侯。”曹清放下茶盏,语气变得严肃,“不必惊动他,只需悄悄跟着,查清他的行踪,看他究竟想在益州做什么,每日把动向记下来,用密信传回洛阳。”
“那长公主您的安全……”
白柯抬头,语气带着担忧。
她们走后,府中虽有其他护卫,却远不如她们熟悉公主的习性,也没她们的身手。
曹清抬手打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丝自信:“无妨。在这洛阳城里,有皇弟照着,又有谁敢动我平阳长公主府的人?再说,府中护卫虽不如你们,应付日常安危也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路上务必小心,别让人发现你们的身份。若是遇到危险,不必硬撑,先保全自身,再想办法传信回来。”
“喏!”
姐妹俩不再多言,齐声应下,起身对着曹清躬身一礼,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
她们的脚步轻快而迅捷,很快就消失在花园的花木深处,连一丝动静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曹清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袖。
亭外的风掠过水面,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皇弟的皇位,是用多少心血才坐稳的,谁都不能动——就算你是当年的宣文侯,也不行。”
远处传来女子们的谈笑声,与亭内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
曹清拿起茶盏,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眼底的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坚定——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成为威胁皇弟江山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