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山阳旧梦（二）
从洛阳离开后，接下来的十年，我便跟着师父、大师兄和二师姐，开始了四处游历的日子。
我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哪里有战乱、哪里有灾荒，师父便会带着我们往哪里去。
这十年里，我们走过了很多地方。在并州，见过草原风沙卷着枯草掠过荒原，也见过边境百姓为了躲避匈奴袭扰，拖家带口逃难的模样；在凉州，看过戈壁滩上的落日染红天际，也帮着当地牧民对抗过抢粮的乱兵；去过江东，见识过长江的壮阔，也在水乡小镇里，为染上瘟疫的村民诊治；到过荆州，穿过连绵的群山，也在贫瘠的村落里，教百姓们开垦荒地、种植作物；还去了益州，看过蜀地的险峻栈道，也在都江堰边，听当地老人讲李冰治水的故事。
师父从不只教我们书本上的道理，而是一边走，一边把真本事手把手教给我们。
他会指着田间的庄稼，教我分辨五谷、识别节气，说“懂农事，才能知百姓疾苦”；会在遇到病患时，让我在一旁打下手，教我望闻问切、配药煎剂，说“医术是救人的本事，多会一点，就能多救一个人”；会在空地上，教我和大师兄练剑，从握剑的姿势到出剑的力道，一点点纠正，说“武艺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的”；还会在夜晚的篝火旁，铺开泛黄的典籍，教我辨认星象、解读阵法、修习道术，说“道术是玄门传承，用好了能趋吉避凶，更能护佑一方”。
大师兄史侯性子沉稳，总能在师父教我们本事时，默默帮着搭把手——我练剑练到手臂酸痛时，他会递来温热的药酒；二师姐唐雅心细，擅长女红和医术，每次为流民包扎伤口，她都会轻声细语地安抚，像对待自家亲人一样。
而最让我难忘的，是每到一处，帮流民们解决困难后，他们看向我们的眼神。
在凉州，帮村民赶走乱兵后，一位老奶奶拉着我的手，把家里仅有的半袋干粮塞给我，眼里满是感激；在江东，治好瘟疫患者后，村民们捧着新鲜的鱼虾，非要让我们带上；在荆州，教大家种出好庄稼后，孩子们围着我们，笑着喊“姐姐”“哥哥”。
每次看到那些充满感激的眼神，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那时候我才慢慢懂了师父的用意——他带我们游历四方，不只是教我们本事，更是让我们亲眼看看这乱世的模样，看看百姓们真正的需求。
也是在这十年里，“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念头，一点点在我心里扎了根，再也拔不掉。
我渐渐明白，光有学问、医术和武艺还不够，要想真正帮到更多人，还需要更大的力量。
而这份力量，究竟该从哪里来，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答案。
游历的第八年，某个雨夜，我们在蜀地的一座破庙里避雨。
篝火噼啪作响，师父看着窗外的雨帘，忽然提起了汉末的旧事，我也正是在那时，才知道了大师兄和二师姐的真实身份。
师父说，当年董卓入京乱政，废黜少帝刘辩，而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后来董卓欲对少帝下杀手，幸得时任太史令的王乾暗中派人救下——那少帝，便是如今的大师兄史侯；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二师姐唐雅，正是昔日的弘农王后。
“王乾是我的故人，当年我求了这家伙好久，这家伙才愿意出手救下我这徒儿呢。”师父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说来，有些想念元贞的醉仙酿了呢。”
师父又说着不明所以的话。
然后又有些夸赞这王乾的话。
我坐在一旁，听得心头巨震。
原来大师兄竟是汉室正统的少帝，二师姐是王后！
我看着不远处正帮流民修补衣物的两人——大师兄眉眼温和，正耐心听老人讲家常；二师姐嘴角噙着笑，手法娴熟地缝补着破洞的衣裳，他们身上没有半分皇室的架子，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
“师父，”我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大师兄和二师姐是皇室血脉，他们为什么不想着光复大汉，反而跟着我们四处游走，只做些救苦救难的小事？”
在我心里，汉室后裔就该扛起复国的大旗，就该让大汉重现往日的荣光，可他们的平静，却让我觉得陌生。
师父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大师兄和二师姐身上，带着几分了然：“云汐，不是所有人都想争权夺利。当年少帝经历过颠沛流离，见过太多因战乱死去的百姓，他早就不想再卷入纷争了；唐姬更是只求能陪在他身边，安稳度日就好。”
“可大汉是先祖的基业啊！”我急切地反驳，“我们刘氏子孙，难道不该把它夺回来吗？”
师父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天命流转，非人力所能强改。顺其自然，顺应天命，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也是对天下百姓最好的选择。”
“顺其自然？顺应天命？”
我反复念着这八个字，心里满是困惑。
我见过太多百姓在乱世中受苦，我以为只要光复大汉，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师父的话，却让我对“天命”产生了怀疑。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看着篝火旁依偎着的大师兄和二师姐，看着破庙里熟睡的流民，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能放下汉室的荣光？
为什么师父说“天命不可强改”？难道眼睁睁看着先祖的基业旁落，看着百姓受苦，就是“顺应天命”吗？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师父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暗暗告诉自己，就算大师兄和二师姐不想复国，我也不能忘——我是汉献帝的后代，我身上流着汉室的血，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一定要让大汉的旗帜，重新飘扬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