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成都小院，再遇司马

自离开成都，转眼已过五年。如今故地重游，街巷虽依旧熟悉，人事却早已更迭。

李青芜刚处理完益州归降的琐事，便抽空去了杜府——当年在蜀郡时，杜淮对她多有照拂，她始终以“杜大哥”相称。

杜府门前，杜淮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身着锦袍，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的温润，只是见到李青芜时，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一敛，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官礼：“拜见李将军。”

李青芜心中微涩，连忙上前扶住他：“杜大哥无须多礼，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杜淮却轻轻挣开她的手，站直身子，语气恭敬却疏离：“将军如今是卫将军、汉中王，执掌一方兵权，杜某不过是成都一介布衣，岂敢再以‘大哥’相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内子已备好茶水，只是家中琐事繁多，恐不便久留将军。”

寥寥几句寒暄，满是客气的隔阂。

李青芜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杜淮，终究是明白了——身份的差距，早已让两人之间的旧情淡了几分。她不再多言，只道了句“保重”，便转身离开。

离开杜府，李青芜不自觉地走向了昔日居住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院内的景象竟与五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院角的竹篱笆依旧整齐，廊下的陶罐还摆着当年的位置，连窗外那棵槐树，都长得与记忆中不差分毫。

可这份“一模一样”中，却藏着一丝异样——石阶上没有积灰，窗台上的陶罐里，还插着几支新鲜的雏菊。

有人来过，而且是常来。

李青芜瞬间警惕，右手悄悄按向腰间的佩剑，脚步放轻，缓缓走向庭院深处。

绕过槐树，她忽然顿住——庭中的石桌前，坐着一道玄色身影，手中摇着一把素面折扇，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熟悉。

是司马达？不对，她早已知道，眼前这人的真名，是司马懿。

司马懿似乎早已知晓她的到来，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青芜，别来无恙？”

李青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走到石桌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先生怎么会在这？”

司马懿轻摇折扇，目光扫过院内的景色：“回来看看罢了。”

“是啊，还真是令人怀念。”李青芜望着石桌上的雏菊，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仿佛能触到几年前在这里读书、写字的时光。

她抬眼看向司马懿，又问，“先生此次来成都，真的只是为了‘看看’？”

司马懿放下折扇，指尖轻轻搭在石桌边缘，语气自然：“当然不是，还为了和你聊聊。”

“先生想和我聊什么呢？”

李青芜唇角噙着浅笑，目光落在他玄色衣袍的纹路间，眼底带着几分探寻——司马懿向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无故说“聊聊”这般随意的话。

司马懿却没有直接切入正题，反而话锋一转，眼神似带着几分审视，又似藏着些许慨叹：“青芜啊，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少了什么东西呢？”

“嗯……少了什么呢？”

李青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又扫过自己身上的铠甲——兵权在握，战事顺遂，她实在想不出“少了”什么。

她皱着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司马懿：“我如今手握重兵，收复益州，于大魏有功，于百姓有慰，何来‘少了东西’一说？”

“你忘掉了‘自己’，以及作为‘人’的部分。”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骤然落入李青芜的心湖。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李青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就是李青芜吗？从蜀郡郡丞到汉中王，从守城到攻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何来‘忘掉自己’？”她想追问，想知道司马懿这话里藏着什么深意，可话到嘴边，却见司马懿已缓缓起身。

司马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铠甲传来，带着一丝莫名的沉重。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小院，玄色衣袍在风中轻轻晃动，很快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庭院里只剩下李青芜一人，她坐在石凳上，反复咀嚼着司马懿的话——“忘掉了自己”“作为人的部分”。

但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李青芜猛地晃了晃脑袋，将那些绕人的思绪甩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这些谜语人，总爱说些模棱两可的谜语，徒增烦恼。”

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等着她，哪有时间纠结这些虚无的话题。

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快步走出小院，直奔蜀郡府衙。

入府后，她立刻召来文书，命其备好笔墨纸砚，亲自提笔书写奏折：开篇详述收复益州的全过程——阳平关破敌、剑阁绕后、成都内乱降城，以及江东援军覆灭的战果；中间细数战后安置举措——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整编降兵，确保蜀地民心安定；最后则请示洛阳，询问下一步是否即刻筹备江东战事，或需留兵驻守益州、稳固后方。

笔锋落下，字字沉稳，尽是将帅的果决。

写完后，她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无遗漏，便叫来亲信校尉：“快马将此折送往洛阳，务必亲手呈给陛下，途中不可延误。”

校尉领命离去，李青芜站在衙署窗前，望着窗外忙碌的属官——他们正整理益州各郡的户籍、粮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司马懿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但眼下，守护这刚平定的益州、推进大魏一统的大业，才是她该做的事。

至于“忘掉自己”与否，等天下太平那日，再慢慢想也不迟。

三日后，洛阳的回信便由快马送到了蜀郡府衙。李青芜拆开密函，曹邺的字迹力透纸背，指令清晰明确：其一，暂不调魏军主力参与江东战事，命她留在益州，全力推进战后稳定；其二，即刻在益州试点科举制，选拔本地寒门子弟入朝为官，同时推行均田制，将无主土地按人口分配给流民，恢复农耕；其三，江东战事交由吕正统领，从荆州起兵，顺长江而下直取建业，与益州形成南北呼应。

读完密函，李青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原本还担心会被即刻调往江东战场，如今能留在益州善后，恰好合了她的心意——蜀地刚定，百姓亟需安稳，青面盟残余势力也需彻底肃清，若此时抽身，恐生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