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少年的脸红
接下来几日,杜淮成了李青芜药摊前的常客。
他从不多言打扰,只在问诊高峰时,默默帮着递脉枕、整理草药,或是给排队的老人搬把凳子。
李青芜起初有些诧异,后来见他做得自然,也便不再推辞。
相处越久,杜淮越觉李青芜不凡。
她诊病时耐心细致,对穷苦人分文不取,是为心善;疑难杂症到她手中总能寻到解法,医案上的批注条理清晰,是为有医术;偶尔聊起《魏书》,她对王司徒的见解独到,甚至能指出史料记载的疏漏,是为有学问;想起张昊的下场,便知她还藏着一身武艺。
“世间怎会有这般女子?”
杜淮时常暗自惊叹,只觉她像天上的仙子,干净又耀眼,没有半分俗世女子的矫揉造作。
后来熟络了,杜淮偶尔会开些玩笑。见李青芜捧着大碗喝粥,吃得爽快,便打趣:“李姑娘这吃法,倒比寻常男儿还豪迈。”
李青芜也不恼,只笑着回:“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诊病,哪顾得上细嚼慢咽?”
这般相处,倒少了男女间的拘谨,多了几分兄弟般的坦荡。
一日傍晚,两人并肩坐在小院的石凳上,看着白影在院中踱步。
杜淮忽然问道:“李姑娘可有什么理想?”
李青芜望着天边的晚霞,语气轻快:“自然是到处看看。这大魏山河辽阔,我想走更多地方,看不同的风景,也治更多人的病。”
杜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姑娘心怀天下,杜某佩服。若日后姑娘远行,不知可否……带上杜某?”
他话说得轻,耳尖却悄悄泛红。
李青芜看着杜淮耳尖泛红、眼神躲闪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可她心里装着游历的路、护民的事,对儿女私情半分没念想,当下便轻声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愣——这话不知为何突然涌上心头,却恰是她此刻的心境。
杜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肉眼可见的尴尬漫了上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折扇,连声道:“咳……是杜某唐突了。”
见他这般模样,李青芜连忙补充:“长卿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如今只想专注于游历山川,并无心儿女私情,而且一直都把你当大哥看待。”
这话一出,杜淮眼中的窘迫褪去,转而涌起一丝惊喜——原来不是被讨厌,只是她暂无意于此。
他当即放下心来,爽朗一笑:“好!既然李姑娘不弃,那你以后便是我杜长卿的义妹了!往后在成都,若有人敢欺负你,尽管报我杜长卿的名字!”
李青芜见他这般坦荡,心里也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长卿大哥。”
晚风拂过小院,药草的清香混着两人的笑声,倒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自在。
白影似乎也感受到气氛融洽,凑过来蹭了蹭李青芜的手,又用脑袋轻顶了顶杜淮的胳膊,惹得两人又是一阵笑。
杜淮看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少女,心里虽有几分遗憾,却更多的是释然——能以“义兄”的身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做想做的事,也挺好。
傍晚的余晖刚漫过巷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两人的交流。
只见五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合力抬着一副简陋的木板,气喘吁吁地冲到李青芜面前,为首的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李神医!求您救救他!求您了!”
李青芜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杵,快步上前。
木板上躺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虽裹着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却难掩身形挺拔——肩背虽因昏迷微微塌陷,却看得出骨架周正,绝非长期挨饿的流民模样。
他面色蜡黄如纸,嘴唇泛着青灰,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唯有脖颈处露出的一小块肌肤,细腻得与身上的破旧衣物格格不入。
“先起来,我看看。”
李青芜蹲下身,指尖刚搭上少年的腕脉,脸色便沉了几分——脉象细弱如丝,还带着几分诡异的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气机,这症状她只在玄清的医案里见过一次,唤作“寒瘀闭肺”,若不及时用“冰叶兰”入药通瘀,不出三日,少年便会气绝。
她又轻轻掀开少年的衣襟,果然见他胸口有一片淡紫色的瘀斑,形状规整,不似意外磕碰,倒像被什么东西压制所致。
按压瘀斑边缘时,少年虽没醒,却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显然疼得厉害。
“他这病得用冰叶兰做药引,眼下成都城里怕是难寻。”
李青芜话音刚落,身旁的杜淮便立刻抬手召来两个家丁,“阿威、阿成,你们速去‘回春堂’和城西药农市集,问清冰叶兰的存货,若有消息立刻回报,若没有,便问清西郊寒潭的具体路径——据说那是冰叶兰唯一的生长地。”
“是,公子!”
阿威、阿成躬身应下,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口。
两人走后,李青芜蹲在木板旁,细细查看少年的手掌——掌心没有寻常劳作留下的厚茧,指节却有几处浅淡的旧痕,像是长期握某种硬物磨出来的。
她正思索间,阿威、阿成已匆匆赶回,脸色都带着难色:“公子,青芜姑娘,回春堂掌柜说冰叶兰去年就断货了,药农们也说今年天旱,寒潭水位降了大半,开春去寻时连根须都没见着。”
“这可咋整啊?”
抬人的中年流民急得声音发颤,“这小伙子一路上都撑着,可不能在成都断了气啊!”
李青芜看着少年苍白却依旧俊朗的眉眼,咬了咬牙:“成都城没有,我就去西郊寒潭找。明日一早我便动身,你们先把他抬到我小院的偏房,我留些草药煎汤,先稳住他的气息。”
“青芜,万万不可。”杜淮立刻拦道,“西郊山路本就崎岖,寒潭附近还有猎户设的陷阱,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明日我与你一同前往,阿威、阿成也跟着,多个人多份照应。”
李青芜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旁待命的阿威、阿成,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长卿大哥了。”
夜色渐深,小院偏房的灯还亮着。
李青芜守在少年床边,每隔一个时辰便用银针轻扎他膻中、肺俞两穴,以真气护住心肺气机。
灯光下,她瞥见少年领口下露出的半块玉佩——玉佩被磨得有些旧,却能看出质地温润,绝非流民能有的物件。
她心里的疑虑更甚:这少年,恐怕藏着不一般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