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山阳旧梦(三)
越往后,我越觉得师父史子眇的话矛盾得很。
前几日还在篝火旁跟我说“天命难违,万事需顺其道”,过几日见我为流民抱不平,又会叹着气说“有时人定胜天,心之所向,便是道”;等我追问到底该选哪条路,他又只说“顺心而为即可”。
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
我琢磨了许久也没明白,后来索性不想了——师父的道理太玄,可我心里的想法却很清楚。
今年我已经二十岁,跟着师父学了十二年本事,医术能治疑难杂症,武艺能敌三五个壮汉,道术也能布下简单的阵法,是时候自己去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做成想做的事了。
我跟师父说想独自游历,本以为他会阻拦,没成想他只摸了摸我的头,说:“也好,自己走一走,才能明白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遇事多三思,若实在为难,便去荆州找我。”
就这样,我背着行囊,带着师父给的盘缠和那柄伴我多年的长剑,独自踏上了路。
第一站,我还是去了洛阳——那座八岁时见过的繁华帝都,我想看看,十二年过去,它有没有变。
刚进洛阳城,就见街上张灯结彩,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脸上满是喜色,连空气中都飘着喜庆的气息。
我拉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问:“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这么热闹?”
小贩笑着说:“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今日陛下要巡街!听说陛下年轻有为,这些年把大魏治理得越来越好,咱们老百姓也能安稳过日子,当然要热闹热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默默退到街边的角落里。
不多时,远处传来锣鼓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过来,最中间的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龙袍的年轻男子——他比我八岁时在崇文殿见到的中年男人年轻许多,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看向百姓的眼神里带着温和,可我看着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小贩说他是“大魏陛下”,是曹家人。
我知道,曹家的天下,是从我们刘氏手里夺走的。
先祖汉献帝禅位时的无奈,山阳公府的颓败,流民们受苦的模样,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过。
周围的百姓都在欢呼,可我却觉得那欢呼声格外刺耳。
我攥紧了手里的剑柄,指节泛白——他是大魏的好皇帝,可对我们刘氏子孙来说,他是篡夺汉室基业的仇人的后代。
我们之间,终究是势不两立。
那天的洛阳依旧繁华,可我却没了当年的欣喜。
我在城里待了三日,看到了大魏的强盛,也看到了百姓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念头就越坚定——我不能让先祖的基业就这么没了,我要做点什么,哪怕这条路很难走,哪怕要和整个大魏为敌,我也认了。
离开洛阳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繁华的都城,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刘氏的旗帜,重新插在洛阳的城墙上。
离开洛阳后,我第一站回了山阳国。
弟弟刘秋已经继承了山阳公之位,府里比从前规整了些,可他还是老样子——见了我,先拉着我抱怨“今年的赋税又涨了”,转头又兴致勃勃地说“新得了一批江南的丝绸,做衣裳特别好看”。
我看着他一脸满足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奈。
他确实对得起幼时的“理想”,安安分分做他的山阳公,对外面的乱世、对刘氏的过往,半点都不关心。
我们匆匆见了一面,聊了些家常,我便以“还要去别处行医”为由,和他告别了。
离开山阳后,我辗转到了上党郡。
这里离边境不远,偶尔会有乱兵过境,百姓日子过得不算安稳。
我找了个偏僻的小院住下,平日里要么上山采药,要么在镇上摆摊义诊,日子倒也平静。
变故发生在一个清晨。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药,刚走到半山腰,就听到前面传来打斗声。
我悄悄绕过去一看,只见一伙手持刀棍的盗贼,正围着一辆马车叫嚣。
我心里有些纳闷——这山路偏僻难走,一般人都走官道,怎么会有人赶着马车走这里?
可转念一想,不管是谁,总不能看着他们被盗贼欺负。
我握紧背上的长剑,悄悄绕到盗贼身后,趁他们不注意,一剑挑飞了为首那人的刀,紧接着几个利落的招式,就把剩下的盗贼打跑了。
“多谢姑娘相救!”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男子走了下来,拱手向我道谢。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俊朗,气质温和,可我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张脸,分明就是我在洛阳街头见过的那位大魏皇帝!
只不过那时他穿龙袍,如今换了布衣,倒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随和。
“鄙人夏侯明,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他微微一笑,语气诚恳,显然没认出我,也没打算暴露真实身份。
我心里冷笑一声——夏侯明?
倒是会起化名。
我压下心里的杀意,淡淡道:“我叫刘云汐。”
我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拔剑砍了他——他是大魏的皇帝,是篡夺汉室基业的仇人,可现在他是“夏侯明”,是被我救下的普通人。
我若动手,倒显得我不义。
“刘姑娘好身手!”他赞叹道,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举手之劳,夏侯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还要采药,就先告辞了。”
我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就往山上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可我没回头。
我怕再看一眼他的脸,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天我没采多少药就下了山,回到小院后,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原来和仇人这么近,是这种感觉。
从山上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总觉得白天遇见“夏侯明”的事透着古怪。
可转念一想,他是大魏皇帝,身边定有不少随从护卫,微服私访也该有周密安排,或许只是巧合罢了,我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可第二天一早,我刚在镇上摆好义诊的摊子,就听到身后有人笑着打招呼:“刘姑娘,我们真有缘,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