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雄暂退,遣使诏安
不知过了多久。
攻城的呐喊声突然减弱,李雄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外满地的尸体与兵器,以及空气中弥漫不去的血腥气。
李青芜扶着城墙垛口,胃里翻江倒海,刚直起身便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方才箭矢穿透人体的闷响、滚石砸落的惨叫、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都在冲击着她的神经——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争,远比兵书上的文字残酷百倍。
“大人,您没事吧?”
一个卒吏递来水囊,满眼担忧。
李青芜摆摆手,接过水囊漱了漱口,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抬手抹去嘴角的水渍,声音还有些发虚:“没事,清点伤亡,修补城墙,把箭矢捡回来重新打磨。”
白柯走过来,默默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第一次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李青芜接过帕子,看着城外渐渐远去的敌军背影,用力点头——未来这样的场景只会更多,她必须适应。
另一边,罗尚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本以为这十五岁的女娃不过是一时意气,真到了生死关头定会慌乱失措,可方才她指挥调度时的冷静、面对血腥时强撑的模样,竟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都暗自佩服。
“倒是我看走眼了。”罗尚自嘲地苦笑一声,对身边的亲卫道,“这丫头比我沉稳。”
亲卫不解:“刺史为何这么说?”
“你没瞧见?”罗尚望着李青芜的方向,“她吐得站不稳,却没忘了吩咐修补城墙、清点箭矢,这份心劲儿,比我当年强多了。”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原以为她只是个懂些武艺的愣头青,没想到,倒是个能扛事的。”
此时,李青芜恰好转身,目光与罗尚相遇。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继续安排守城事宜,背影虽纤细,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韧劲。
罗尚看着她的背影,收起了苦笑,眼神渐渐变得凝重——或许,守成都的希望,真的要落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娃身上了。
夕阳西下,将城头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青芜站在那里,望着城外的黑暗,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雄的试探性攻城结束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李雄军退去后的三日内,成都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城头的士兵不敢懈怠,日夜巡逻;城内百姓闭门不出,街市上冷冷清清,只有尉曹署的卒吏们在忙着修补防御、清点物资,空气中仍漂浮着淡淡的血腥气。
第四日清晨,城门官匆匆来报:“大人,城外有李雄派来的使者,说要见罗刺史与刘太守。”
太守府正堂,气氛凝重。
罗尚端坐上位,面色沉郁;刘合坐在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李青芜与白柯、张虎等人立于堂下,目光锐利如剑。
片刻后,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白须老者被引了进来。
他鹤发童颜,步履稳健,虽身处敌营,却神色坦然,正是李雄的使者范长生。
“范某见过罗刺史,刘太守。”
范长生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李青芜身上,微微停顿。
罗尚冷哼一声:“李雄派你来,有何话讲?”
“实言相告。”范长生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成都孤城一座,外无援兵,内缺粮草,死守不过是徒增伤亡。我主李雄有仁心,不忍百姓遭战火屠戮,特遣范某前来相劝——若诸位愿开城归顺,成都百姓可保平安,罗刺史与刘太守仍能保留爵位,这位李大人年轻有为,更可封侯拜相,岂不两全?”
这话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刘合的眼神闪烁,手指敲击案几的速度更快了,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李青芜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范长生:“先生此言差矣。成都乃大魏疆土,岂能容贼寇染指?百姓虽怕战火,却更恨背主求荣之辈。李雄不过是流民叛军,也敢妄言封侯拜相?”
范长生眉头微蹙:“李大人年纪轻轻,怎如此固执?良禽择木而栖,如今蜀地大势已去,何必玉石俱焚?”
“大势?”李青芜冷笑,“所谓大势,是百姓安康,而非乱军肆虐!先生若真心为百姓着想,就该劝李雄退兵,而非助纣为虐!”她说着,猛地一拍案几,“拿着你的‘封侯拜相’,滚回李雄身边告诉他——成都的城门,永远不会为叛军敞开!”
范长生脸色涨红,被一个少女当众羞辱,再好的气度也撑不住,拂袖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娃!今日之言,范某记下了!成都城破之日,莫要后悔!”
说罢,怒冲冲地转身离去。
直到范长生的身影消失在府外,刘合才猛地回过神,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才想起来!”
众人都看向他,刘合连忙解释:“这位范长生,可不是普通使者!他家世代在蜀地经营,掌握着数千部曲,势力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他是天师道的教主,青城山那处洞天福地,就是天师道的治所!”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几分敬畏:“蜀地百姓信他如信神,都称他‘范仙人’!李雄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流民,多半是得了他的支持!他亲自来劝降,可见李雄是铁了心要拿下成都啊!”
“天师道?”
李青芜听到这三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轻笑,眼底的凝重淡去不少。
刘合正说着范长生的势力如何盘根错节,见她这反应,不由得一愣:“青芜,你笑什么?这范长生的天师道在蜀地根基极深,可不是玩笑……”
“刘太守放心,我知道轻重。”李青芜收敛了笑意,语气却带着笃定,“不过一个天师道传人罢了,不足为虑。”
她没细说——不久前她才跟着司马达去鹤鸣山,亲眼见过张道陵显灵,还被那位天师亲手抚顶,体内至今留着那股清暖气息。比起正根的天师道始祖亲授的“缘法”,范长生这个“教主”,在她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份隐秘的底气,让李青芜心中再无犹豫。
“程云,再核一遍粮草,按十日为限分拨,务必省着用;张虎,带巡查队去城根下挖掘壕沟,越深越好;白柯姐姐,劳烦你带人检查所有箭簇,钝了的立刻打磨,不够的就拆了百姓家的铁器熔铸……”
一连串更细致的命令从她口中说出,条理清晰,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果决。
众人见她神色从容,不像逞强,先前因范长生而起的不安也渐渐平复,纷纷领命而去。
罗尚看着她雷厉风行的样子,眉头舒展了些——这丫头不知为何有这般底气,但眼下,这份“不怕事”的劲头,正是成都最需要的。
太守府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斑驳的城墙上。
李青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鞘。
范长生也好,天师道也罢,想破成都,先过她这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