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18
学校的东墙外，那片曾经长满野蒿和蒲公英的荒地，在一个暑假之间彻底改变了模样。推土机轰隆隆地工作了整整半个月，然后是建筑工人夜以继日的施工。到了九月初，三排红砖灰瓦的平房已经整齐地矗立在秋阳下，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些新建的教职工宿舍虽然只是平房，但设计得相当用心。每排房子前后都留出了宽敞的间距，保证了充足的采光。最让人惊喜的是，每间宿舍墙面粉刷得雪白，水泥地面光洁平整，窗户是当时少见的铝合金推拉窗。
搬家那天是九月的第一个周日，天空湛蓝如洗。我早早起床打包行李，看着这间住了一年的小学部宿舍，竟有些舍不得。墙上还贴着去年的课程表，窗台上散落着粉笔头，书架里塞满了学生的作业本。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仔细收进纸箱，就像收拾这一年的记忆。
新宿舍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我分到的是中间一排靠东的第二间，正好在王智隔壁。推开崭新的木门，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最让人满意的是，房屋地基抬高了约三十公分，有效隔绝了地面的潮气。
与我同屋的是今年刚毕业的英语老师小李。他是个腼腆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做事认真。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打扫布置，把从旧宿舍搬来的书架摆在窗边，床上铺上干净的床单，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教案和参考书。
安顿好的当晚，王智就来串门了。他打量着我们的新家，满意地点点头：“这下总算有个像样的窝了。“他提议一起搭伙吃饭，我欣然同意。我们商量出了一个朴素的方案：他先拿出十块钱放在公共抽屉里，日常买菜就从这里支出。等这十块钱用完了，我再放十块钱，如此循环。
这个简单的办法，竟然一直持续到我调离农场。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们轮流去农场的集市采购。冬天的白菜萝卜，夏天的黄瓜西红柿，虽然食材简单，但在我们的巧手下都能变成可口的菜肴。王智最拿手的是炖豆腐，他总是笑着说要把豆腐炖出肉的味道。而我擅长红烧鱼，每次做这道菜，香味能飘出老远，常常引来隔壁老师的调侃。
农场学校作为这片土地上知识分子最集中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成了油田女职工择偶的首选。我们这些单身男教师，常常要面对各种善意的牵线。
我记得第一个给我介绍对象的是教务处的刘大姐。那是个周二的下午，她神秘地把我叫到办公室，压低声音说：“丁老师，采油队有个女技术员，中专毕业，人长得俊俏，配你正合适。“她热情地描述着对方的情况，眼睛里闪着媒人特有的光芒。
我婉言谢绝了。不是对方条件不好，而是我清楚地知道，一旦在这里成家，调回油城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后来，数学组的杨老师、甚至校长夫人都陆续给我介绍过对象，我的态度始终如一：先感谢人家的好意，然后坦诚地说明自己要调回油城的打算。
王智的态度和我截然不同。虽然他也常把“想调回油城“挂在嘴边，但只要有人介绍对象，他都会去见。有个周末的晚上，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矛盾，他叹了口气，在煤油灯下点燃一支烟：“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调回去？总不能一直打光棍吧。再说了，万一遇到合适的呢？“
果然，半年后的一个春日，王智兴奋地告诉我，他和农场幼儿园的一个幼师确定了关系。那是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后来他们举办了简单的婚礼。有一个晚上，我独自在宿舍批改作业，忽然明白了王智的选择：他对回油城的渴望，终究没有强烈到愿意为此牺牲个人幸福的程度。
而我不同。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油城中学那间明亮的教室，想起试讲时学生们专注的眼神。这种思念，比任何儿女情长都更让我牵挂。
春节前的期末考试结束后，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我特意等到大部分老师都离校后，才提着两瓶酒去校长家拜访。
校长的家在学校最北边的那排平房里，和其他老师家没什么两样。校长夫人热情地把我让进屋，校长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暖黄的灯光下，这个平时严肃的中年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校长，我这次来，还是想说说调动的事。“我开门见山。
校长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小丁啊，你的情况我理解。但是你也知道，咱们学校英语老师紧缺，特别是你又带着重点班...“
“可是校长，去年您说过...“我忍不住打断。
“这样吧，“校长摆摆手，“到了暑假看情况吧。如果到时候有合适的老师来接替你，我会考虑的。“
这句话虽然还是推脱，但总算给了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我道谢后离开，走在寒冷的夜风中，心里既有些失望，又带着一丝希望。
寒假里，我特意绕道油城，去看望叔叔。叔叔家在油城西边的职工家属院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路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我的心跳不禁加快。
“上次试讲的学校，校长还问起你。“吃饭时叔叔对我说，“不过人家也说了，如果这个暑假你调不回来，他们就不能再等了。今年师范毕业生多，岗位紧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回去的长途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充满了焦虑。时间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如果这个暑假还不能调回去，可能就真的要在这个农场中学长期待下去了。
返校的那天，春风已经吹绿了田野。王智已经在宿舍的院子里种上了韭菜和小葱。他的对象，那个爱笑的幼师，正帮他收拾着晾晒的被子。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我心里突然有些恍惚：如果我也选择了这样的生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我走进教室，看到学生们期待的眼神时，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这个学期是初三最后一个学期，中考在即，我必须对得起这些孩子。
放学后，我特意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校长正在看新学期的教学计划，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进去。
“校长，这个学期我会全力以赴带好毕业班。但是暑假的调动，还请您多费心。“
校长抬起头，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好干，你的付出，学校都看在眼里。“
走出校长办公室，夕阳正好。三排平房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有几个老师已经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味。我望着这片即将生活半年的地方，心里突然平静下来。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个春天，我要在这片土地上，种下希望的种子。而关于未来的答案，就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