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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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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五卷 大学阶段 11

第五卷 大学阶段 11

记忆中的第一个大学冬天,来得格外清晰而深刻。北方凛冽的寒风早已剥光了校园里所有树木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把瘦骨嶙峋的扫帚,固执地指向灰白色的、常常阴霾的天空。第一学期临近尾声,空气里除了寒意,也渐渐弥漫起一种期末特有的、混合着思乡与备考的紧张气息。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四。在我的大学生活时间表上,周四被标记为一个格外沉重的日子——从清晨一大早开始,课程表就被排得满满当当,《精读》、《泛读》,还有一堂需要大量背诵的《中国革命史》,一环扣一环,几乎不留喘息之空。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总要到上午十一点半,才会在那位总喜欢拖堂几分子的革命史老师意犹未尽的讲述中,姗姗响起。

而学校的食堂,似乎总比课程表更懂得体恤学生的肠胃。往往刚到十一点,食堂那几个巨大的、冒着蒸腾白气的铝制饭桶和菜盆就已经摆上了窗口,那混合着白菜、萝卜和一点点油腥的气味,会像一种无形的号令,提前撩拨着每个饥肠辘辘的年轻身体。因此,十一点半的下课铃,对于周四的我们而言,不啻于一道起跑的枪声。铃声未落,教室门口便会涌出急切的人流,同学们手里攥着早已准备好的碗筷,叮当作响,脚步匆匆,甚至一路小跑,汇成一股股奔向食堂的洪流。那场景,虽谈不上千军万马,却也绝对是一场关乎“早到一分钟,少排十分钟队”的效率竞赛。

那个周四的中午,我也毫无例外地身在这股洪流之中。和高胜利他们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从教室到食堂的冲刺、排队、打饭,再囫囵吞枣般地将那份味道寡淡却足以果腹的午餐塞进肚子。吃完饭,照例是到食堂外侧的公共盥洗间洗碗。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碗筷上的油渍,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洗刷完毕,我和高胜利一边闲聊着下午的课程,一边端着干净的碗筷走回我们位于三楼的宿舍。

宿舍里弥漫着男生宿舍特有的味道——汗味、球鞋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清冷空气混合在一起。我把碗筷放进靠窗那张桌子下面的专用木格里,然后从床头拉下那条已经有些发硬、但洗得还算干净的毛巾,低着头,仔细地擦着刚刚沾过冷水的手。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红,毛巾的粗糙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一个声音打破了宿舍里的嘈杂。是高胜利,他正站在门口,似乎刚送走什么人,又迎头碰上了另一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和好奇,朝着门外问道:“你找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疲惫,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耳膜。那个声音说:“我找丁国勇。”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我擦手的动作停滞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敢立刻相信。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宿舍里几张凌乱的床铺和几个同学的身影,投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旧的棉帽,帽檐下是一张被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此刻冻得有些发紫的脸庞。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脸上带着一种初到陌生环境的、小心翼翼的探寻表情。

天哪!是我的父亲!

我几乎是从原地跳了起来,失声喊道:“爷!你怎么来了?!”(在我们家乡的方言里,习惯称父亲为“爷”)

父亲看见我,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找到目标后的放松和欣慰。他笑了笑,嘴角牵动着干裂的嘴唇,说:“我给你送个箱子来。你在这儿上学,东西不少,也没个箱子盛,零散放着不方便。我给你做了个箱子。”

“箱子?”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身上寻找。

“箱子在哪里?”

“在外边的自行车上。”父亲侧了侧身,用手指了指楼道尽头的方向。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一双手,虽然戴着一副粗线手套,但手套边缘露出的手指关节,依然冻得又红又肿。我急忙穿过宿舍,走到门口。高胜利和其他几位室友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时,高胜利,平时大大咧咧的,却显示出了他细心和热心的一面。他立刻对我说:“国勇,你和你父亲赶紧进屋说话,外头冷。我去给大叔打饭!再晚一会儿,好菜可能就没了!”他说完,根本不容我反对,转身就从我放碗的木格里拿出我的那个特大号搪瓷饭碗,又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我饭票够,你别管了!”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楼。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赶紧拉着父亲冰凉的手,说:“爷,快进屋,暖和暖和。”

我和父亲一起走到宿舍楼门口。楼前的空地上,果然停着一辆“金鹿”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上,用几根粗麻绳,紧紧地绑着一只崭新的、散发着淡淡木头原色的箱子。箱子不小,看起来沉甸甸的。我们父子俩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解开车子上的绳索,将箱子抬了下来。箱子确实不轻,用的料很实在。

我们俩一前一后,费力地将箱子抬进宿舍,放在了我床铺(那是张靠门的下铺)下面的空地上——那里是宿舍约定俗成专门堆放行李箱的地方。放下箱子,我才得以仔细端详它。箱子是用桐木做的,板材很厚实,看得出是请手艺好的木匠精心打制的。箱体表面刷着淡黄色的油漆,可能是因为路途颠簸,边角处有一两处极细微的磕碰痕迹。我打开箱盖,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新刨木材的清香和还未完全散尽的油漆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如此真切,仿佛带着老家院子里那棵桐树的影子,带着父亲手工劳作的气息。

正当我抚摸着光滑的箱体,心潮澎湃之际,高胜利端着一个堆得尖尖的饭碗回来了。碗里是食堂今天最好的菜——土豆烧肉,虽然肉片寥寥无几,但在这冬天已是难得的油水,饭也压得实实在在。他把碗和筷子递到我父亲手里,憨厚地笑着说:“大叔,快趁热吃!走了远路,肯定饿坏了。没啥好菜,您将就吃点。”

父亲连忙接过,嘴里不住地道谢:“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同学,太麻烦了……”他捧着那只温热的碗,手似乎还有些微微颤抖。

我让父亲坐在我的床沿上吃饭,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对面。宿舍里的其他同学,也都安静了下来,或坐或站,好奇而又带着敬意地看着这位风尘仆仆的远道而来的父亲。

看着父亲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简单的饭菜,我心里五味杂陈。我轻声问他:“爷,你早上几点从家里走的?”

父亲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摇摇头说:“也没看钟点,估摸不准。反正晚上睡了一觉,醒了就收拾收拾上路了。鸡叫头遍没多久吧。”

“那你从哪条路来的?”我又问。我们家乡那个小村子,离这座城市所在的油田基地,距离不近。

父亲一边吃,一边大致描述了他走的路线:从村口上土路,到一个镇子,再拐上一条年久失修的省级公路……他描述的路线,竟然和我开学时,搭乘邻居一辆顺路的拉沙子卡车来学校时走的路线一模一样!

我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失声道:“这条路线,足足有二百里路啊!(注:1里=0.5公里,200里约100公里)而且很多路段坑坑洼洼的,很不好走!您就一个人骑自行车来的?”

父亲点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嗯,路是不太好。我也不太认得路,就靠着嘴勤快,边走边问。进了你们学校就好找了,你上次写信回家,信皮上写得清清楚楚,几号楼,几层,几零几房间。我进来一问扫地的同志,他就给我指了方向。”

宿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同学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由衷敬佩的神情。二百里路程,一个年近半百的父亲,凭借一辆自行车和儿子信纸上的一个地址,竟然真的就这么一路问询,从天不亮骑到日上三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这里!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对儿子多深的牵挂?

我看着父亲因长期劳作而粗糙不堪的双手,看着他被寒风刻满皱纹的额头,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在城里人看来早已过时的中山装,鼻子一阵发酸,眼眶瞬间就湿了。我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很快吃完了饭,我把碗筷接过来,放到水池边,打算一会儿再洗。我对他說:“爷,下午我们还有课。您在我床上睡一觉,歇歇脚,等下午放学了,我带您在校园里转转,明天再回去。”

父亲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态度坚决地说:“不行,家里一堆事呢。地里虽然冬闲了,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现在天黑的早,我得赶紧往回赶。回去可能能快点儿,路熟了,不用再问人了。”

我知道父亲的脾气,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他心里惦记着家,惦记着母亲,惦记着那个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家。我只好说:“那您多喝点热水,歇口气儿。”我拿起他的盛水的瓶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我赶紧跑到楼道尽头的老虎灶(打开水的地方),灌了满满一壶开水。回来递给父亲时,我又说:“我去食堂再买几个馒头,您带上路上吃。”

父亲一听,立刻拉住了我,斩钉截铁地说:“别买!千万别浪费钱!我带了干粮!”他指了指自行车后架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用旧毛巾缝制的干粮袋。

我执意打开袋子一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袋子里,是几个黄黑色的、已经冻得有些发硬的窝窝头,还有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这就是他往返四百里路的口粮!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赶紧背过身去,假装被灰尘迷了眼睛,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除了吃饭那短短的十几分钟,父亲几乎没有多做一刻的停留。他喝完几口水,把盛水的瓶子重新灌满,紧紧拴在自行车横梁上,然后利落地紧了紧绑箱子的麻绳,虽然那箱子已经不再需要带走。他推起那辆沉重的自行车,对我和我的室友们露出一个朴实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同学们,我走了啊,谢谢你们的饭,谢谢你们照顾国勇。”

我们都送他到宿舍楼下。他跨上自行车,那只干粮袋在车把上一晃一晃。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鼓励,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用力一蹬脚踏板,那辆自行车便载着他消瘦却坚毅的背影,缓缓地驶出了宿舍区的大门,融入了校园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尘土飞扬的马路。

我站在冬日的寒风中,久久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想象着他又要独自一人,迎着凛冽的北风,蹬着那辆沉重的自行车,在那二百里崎岖的归途上,一点一点地丈量回家的路。等他到家,必然又是深更半夜了。

我的父亲!他就是用这样一种最原始、最朴素、也最震撼的方式,无声地诠释着什么是父爱如山。那只桐木箱,从此不仅是我大学生活中最重要的储物工具,更成了父爱的一座丰碑,沉重地、温暖地立在了我的青春岁月里,也立在了我此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箱子上桐木和油漆的味道会渐渐淡去,但那份穿越两百里风尘的深情,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郁,历久弥新,那只木箱子,我一直用到结婚后。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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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