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
手里捏着那张从人事科领到的、开往医院职工培训科的油印介绍信,我站在行政楼与培训楼之间那条长长的、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水泥甬道上,一时竟有些恍惚。事情,真的就这么办成了?从清晨在领导办公室听到那句“通过了”,到旋风般跑完学校、教育科、干部处,再回到医院人事科,拿到这张最终的通行证……不过短短六七个小时,我却仿佛经历了一场跨越漫长障碍的急速冲刺。此刻,冲刺的终点线已然越过,肾上腺素带来的那种高度紧绷、全神贯注的状态骤然消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如释重负以及些许不真实感的松弛。
看看手表,还不到下午三点。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空气里飘散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与花草混合的气息。培训楼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栋红砖平房,被几棵高大的树木掩映着,显得安静而普通。距离我家,不过百十米,几步路的事。
但我此刻却不想立刻走过去报到。那张介绍信就揣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我能感受到它微硬的边缘和纸张的质地。它就在那里,跑不了。事已办成,木已成舟,早半小时报到,晚半小时报到,于结果并无分别。反倒是这几天,不,是这几个月来一直紧绷着、悬在半空的那根心弦,此刻终于可以彻底松下来,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脚踏实地的安宁。
回家。先回家。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回家看看孩子,让连续几天因我的奔波和心绪不宁而同样紧张的妹妹也喘口气。这个暑假,对她而言,本可以是一段轻松的长假,却因为我们的家事,而提前结束了。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脚步不再急切,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近乎轻盈的舒缓。
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妹妹正抱着儿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用奶瓶给他喂奶粉。小家伙半闭着眼睛,小嘴有力地吮吸着,发出满足的“咕咚”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构成一幅静谧而温馨的画面。
看到我进来,妹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询问。我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是从心底漾开的、毫无负担的轻松。我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温热柔软的脸颊,然后对妹妹说:“手续都办完了。下午不急,我去买菜,晚上咱们做点好的。”
妹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哥,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我打断她,从她怀里小心地接过吃饱了、开始打盹的儿子,“这个暑假,辛苦你了。今天哥下厨,你也歇歇。”
儿子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睡熟了,小脸安详。我把他轻轻放回小床上,盖好薄被。然后,我推上那辆旧自行车,对妹妹说:“走,一块去菜市场,你帮我拎着,我抱孩子。”
妹妹高兴地应了。我们锁好门,一起走向离家不远、下午正热闹的菜市场。这是我调成后,第一次如此悠闲地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街坊邻居见到我,熟络地打招呼,我也能从容地回应,心里是满满的踏实感。
今天的菜市场,在我眼中也格外不同。我不再是那个行色匆匆、只为填饱肚子采购的教师,而是一个心怀喜悦、想要为家人准备一顿丰盛晚餐的新晋医院职工。我看东西的眼光都挑剔了许多。不再只盯着最便宜的大白菜和土豆,而是特意在熟食摊前,选了一斤酱香浓郁的卤牛肉,切得薄薄的;在肉摊上,挑了一块纹理漂亮的五花肉,打算做个红烧肉;又买了新鲜的青椒、西红柿、嫩豆腐,还称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准备熬个奶白色的鱼汤。妹妹跟在我身后,提着越来越沉的菜篮,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回到家,我把熟睡的儿子交给妹妹照看,自己系上围裙,一头扎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油锅“滋啦”一声冒出带着香气的白烟……这些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家常声响,此刻听来却像一首欢快的交响乐。我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食材,心里盘算着每道菜的火候和顺序。红烧肉要炖得酥烂入味,鱼汤要熬得汤汁浓白,卤牛肉要切得薄如蝉翼摆盘好看……我要在周静下班推开门的那一刻,让满屋的饭菜香气和桌上摆好的碗筷,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惊喜。
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小路上陆续下班归来的人影。我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不时瞥向路口。当那个熟悉的、穿着白色护士服、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我赶紧将最后一个清炒时蔬出锅装盘。
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周静带着一身户外的热气走了进来,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随即,她的脚步顿住了,鼻子下意识地翕动了几下,目光从客厅扫向厨房,最后落在我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盘子,脸上带着汗水和笑意。
“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么早就把饭做好了?还……这么丰盛?”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解下围裙,走过去,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手续全部办完了。从学校到医院,所有该敲的章,该跑的部门,一个不落,全齐了。人事科已经给我开了介绍信,明天,我就可以正式在医院培训科上班了。”
周静脸上的惊讶,慢慢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释然、喜悦和骄傲的情绪所取代。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嘴角却高高扬起,形成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怪不得……”她轻声说,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手心里,有我做饭留下的温热,也有她下班后的微凉,“我就说嘛……今天一进门,就觉得家里不一样,连空气都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餐桌上的灯光格外温暖。红烧肉油亮酥软,鱼汤鲜美浓郁,卤牛肉香气扑鼻,简单的家常菜,因为这份共同的喜悦,而显得格外美味。我们一边吃,一边聊着明天的安排,聊着新部门的同事,聊着未来的打算。妹妹也活泼了许多,说着孩子的趣事。儿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好气氛,在旁边的摇篮里,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快乐声响。没有刻意的庆祝,没有多余的言语,但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却因为这张薄薄的介绍信所带来的转折,而成为我们这个小家庭记忆中,一个无比温暖、充满希望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格外早。窗外的天色是清透的灰蓝色,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我没有赖床,起身洗漱,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这是我目前最正式、也最体面的“工作服”。周静还在睡,今晚她值夜班,我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和妹妹、儿子一起吃完,然后,拿起放在书桌上那张已经有些折痕的介绍信,小心地抚平,对妹妹说:“我上班去了。”
“哎,哥,慢点。”妹妹抱着孩子送我出门。
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凉爽宜人。培训楼就在家属院深处,与我家隔着一小片草坪和几棵冬青。不过百米的距离,我走了大概三分钟。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归属感。这里,将是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工作的地方,是承载我新生活、新希望的起点。
培训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建筑,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一楼的门厅不大,挂着科室分布牌。我很快找到了“科长办公室”的标牌,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靠墙摆着几个高大的文件柜,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是丁国勇同志吧?”他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儒雅。
“是,科长您好,我来报到。”我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介绍信递过去。
科长接过信,快速地扫了一眼,然后热情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伸出手:“欢迎欢迎!早就听人事科和院办打过招呼了,说咱们科要来一位新同事,还是从中学调过来的老师,欢迎加入我们培训科!”
他的手温暖有力。这番欢迎词,虽然可能是惯例,但听在我耳中,却格外受用。它意味着,我的到来是“正规”的,是被知晓和预期的,这让我初来乍到的忐忑,消散了大半。
“谢谢科长!”我有些腼腆地回应。
“走,我带你到办公室,跟大伙儿认识认识。”科长说着,领着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们来到隔壁一间稍大些的办公室,里面并排摆着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两张桌前坐着人。一位是三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女同志,正在整理一摞表格;另一位是位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略显文静的男青年,正埋头写着什么。
科长拍了拍手,两人都抬起头。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科长指着我,语气亲切,“这位是丁国勇同志,从今天起,就是咱们培训科的新成员了。国勇以前在中学教英语,是位老师。”
然后,他又指着那两位同事给我介绍:“这位是王大姐,王秀英,咱们科的老人了,业务顶梁柱。这位是小李,李卫东,去年刚从医学院分来的高材生,现在主要负责实习生的学籍和考评。”
“王大姐好!李老师好!”我连忙打招呼。
王大姐很热情,笑着站起来:“欢迎欢迎!丁老师,以后就是同事了,有啥不懂的尽管问。”小李也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两位,”科长说,“老赵和小张,在隔壁档案室整理材料,一会儿再给你介绍。咱们科加上我,原来一共五个人,现在你来了,就是六员大将了!”
简单的介绍,朴实的欢迎,没有客套的寒暄,却让我感到了一种被接纳的温暖。这里的气氛,似乎与学校教研室那种略带学术紧张感的氛围不同,更偏向于一种务实、协作的行政气息。
科长对小李说:“卫东,你跑一趟,去供应站,给国勇同志领一套办公桌椅和基本的办公用品。骑咱们科那辆三轮车去,方便。”
“好嘞!”小李应了一声,接过科长从抽屉里拿出的一张领物单,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出去了。
科长让我先在王大姐旁边一张暂时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简单地跟我介绍了培训科的主要工作:负责全院职工的在职培训、继续教育学分管理;更重要的,是作为连接枢纽,对口省内几所医学院校,安排和管理来院实习的医学生,包括他们的接待、住宿、排班、考核鉴定等等。工作琐碎,但要求细致,尤其与学校和学生打交道,需要耐心和沟通能力。
“你以前是老师,跟学生打交道有经验,这块工作,以后可以多参与。”科长说。
正说着,小李蹬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回来了,车上放着一张崭新的、刷着黄色油漆的木头办公桌和一把配套的木椅,还有一摞崭新的笔记本、信纸、墨水、钢笔等文具。
“来,搭把手!”小李招呼我。
我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桌椅搬进办公室。靠西墙还有一片空地,我们将桌子靠墙放好,椅子摆正。我又和小李一起,将那些文具分门别类放进桌子的抽屉里。当最后一只蘸水钢笔被插进笔筒,一张崭新的玻璃台板被擦得锃亮铺在桌面上时,这个靠窗的、洒满阳光的角落,便正式属于我了。
我坐在那张崭新的、带着木头清香的椅子上,手掌抚过光滑的桌面,环顾这间虽然不大、但整洁有序的办公室,看着旁边低头工作的王大姐和对面整理单据的小李,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里,就是我的新岗位了。没有三尺讲台,没有黑板粉笔,取而代之的是文件、表格、电话和需要细心处理的日常事务。环境变了,身份变了,但那份对工作的认真,对新起点的珍惜,却是一样的,甚至更为强烈。
更让我感到惊喜的,是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式样老旧的拨号电话。在学校的教研室,老师是没有独立电话的,只有办公室有一部,还主要是内线。而这里,在靠近我桌子的墙角,就放着一部。
王大姐看我注意到电话,笑着说:“这可是咱们科的‘宝贝’,能打长途的。直接拨区号就行。”
“能打长途?”我有些惊讶。在那个年代,私人安装长途电话的家庭凤毛麟角,单位里能直接拨长途的电话,也往往是领导办公室或者重要部门才有。
“是啊,”小李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咱们科要跟省城的好几所医学院联系,安排实习、沟通学生情况,没个长途电话可不行。有时候,外地的实习点有急事,也打这个电话过来。”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便利。我立刻想到了老家,想到了父母。以前联系,只能靠写信,或者极其麻烦地通过村里王老板家的电话(那还是我儿子出生报喜时用的号码)传口信。如果父亲那边,能用村委的电话(我记得村委是有一部程控电话的),拨通我们科室这部电话,那联系起来,岂不是方便太多了?
我立刻问清了油城的长途区号,又看了一眼这部电话机身上贴着的、印着我们科室名称和号码的小标签,那是一个六位数的号码。我将区号和电话号码,工工整整地抄在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
这个发现,让我一整天都处在一种淡淡的兴奋之中。它不仅仅意味着联系的便利,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我从那个相对封闭的学校环境,进入了一个与外界、与更广阔网络相连接的新系统。医院,尤其是承担教学任务的医院,本身就处在一个动态的、开放的信息流之中。
下午,我抽了个空,用这部新电话,第一次拨通了村委的人,让他去叫我父亲来接电话。
等待是漫长的,电话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遥远的、模糊的人声。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听筒里终于传来了父亲那熟悉而急切、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喂?国勇?是你不?”
“爷!是我!”我大声说,心里一阵激动,“我在新单位了,用单位的电话给您打的!您记一下这个号码……”我把区号和科室电话号码,一字一顿地,反复念了好几遍,直到父亲在那边用笔(我猜是烟盒纸)记下。
“爷,以后您要有急事,就让村委的人用那部电话,打这个号码找我!直接就能通!”我强调着“直接”两个字。
“好,好!记住了!”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高兴和不可思议,“这就方便了!这就方便了!”
挂上电话,我站在办公桌前,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通电话,不仅向父亲报了平安,告知了新联系方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爷,娘,儿子在新的地方,站稳脚跟了,而且,有了能直接听到你们声音的“通道”了。
从农场到油城,从三尺讲台到这张办公桌,从依靠村中唯一电话传信,到拥有属于自己的、可通达远方的联络点……这一步,看似只是工作的变动,却实实在在地,将我与故乡、与更广阔世界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步。新的生活,就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在这部能拨通长途的电话机旁,在这份充满琐碎却意义不凡的工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我,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去适应,去书写这崭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