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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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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8

时光迈入九月的门槛,油城的暑气在几场渐沥的秋雨后,终于显出了疲态。早晚的风里,开始夹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法桐阔大的叶片边缘,悄悄染上了点点焦黄。我们的生活,如同这季节的更迭,在经历了一番紧锣密鼓的迁徙、安顿、人员交接之后,也终于缓缓驶入了宽阔平稳的航道。

新家(5号楼402)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日复一日的使用和归置中,沉淀下独属于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气息。秀兰姑娘的到来,虽然略有波折,但很快便以她农村姑娘特有的勤快和质朴,融入了我们的生活。她手脚麻利,带孩子耐心,做饭也渐渐摸清了我们的口味。周静得以安心地投入医院三班倒的轮值,我也能心无旁骛地适应培训科那琐碎却有序的工作节奏。孩子有了固定的玩伴和看护,在新家的地板上玩得愈发欢实,咯咯的笑声常常充满整个房间。早晨,我们各自奔向工作岗位;傍晚,炊烟与新米饭菜的香气一同升起。生活,呈现出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规律与平静。

然而,人心大概总是如此,当眼前的沟壑被一一填平,脚步稳当之后,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投向更远处,投向那些血脉相连、同样需要牵挂与照拂的地方。于我而言,这份沉淀下来的心神,很快便聚焦到了一件事上——小弟国兵的前程。

他正在县重点高中就读,暑假后就该升高二了。去年他考入重点高中,虽是意料之中,也足以让全家欣慰。但我深知,高中的竞争,与初中截然不同。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起始路段,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对他具体的学习情况、在年级里的真实位置、优势和短板,都难以有清晰的把握。我这个大哥,虽然也只是个普通的职工,但毕竟走出了农村,在“城里”工作,见识总归多些。我总觉得,我有责任,也有必要,亲自去了解,去把握。就像当年我刚调回油城,心中忐忑,特意绕道镇初中,在那张红榜前急切地寻找他的名字,直到看到“第二名”时才如释重负一样。那是一种眼见为实的确认,一种基于事实的托底。对国兵,我也需要这样一次“确认”。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什么时候去呢?平日里工作缠身,路途又远。唯有假期。暑假已过,下一个机会,便是十月一国庆节了。有一个完整的假期,时间充裕。我默默将时间定在了那时。

离国庆放假还有一周左右,家里的晚饭桌上,我提起了这个计划。

灯光柔和,照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秀兰正细心地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喂给孩子。周静刚下白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神情平和。

“国庆节放假,我打算回老家一趟。”我放下筷子,开口道。

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秀兰也停下了喂饭的动作。

“主要是想去国兵他们学校看看,”我继续说着,语气尽量平静,“他上高中一年了,信里也问不出什么。我想去找找他班主任,了解了解他真实的情况,在年级里到底排第几,有没有偏科,心里好有个数。”

周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明白高中对于弟弟、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是该去看看。你一个人回去?”

“我打算带着孩子一起回去。”我说,“让秀兰也歇几天。她来了以后一直没闲着。你们俩,”我看着周静和秀兰,“也放松放松。愿意在油城待着休息也行,要是想回各自老家看看,也正好是机会。孩子我带着,你们不用操心。”

这个安排,显然考虑到了每个人的需要。秀兰脸上掠过一丝欣喜和感激,但嘴上还是说:“丁老师,我没事,带孩子不累……”

“就这么定了,”我温和地打断她,“你也该回去看看爹娘了。来回车票我给你买。”

周静想了想,说:“我国庆可能还要值个班,休息时间不连续。我就不来回跑了,在油城歇歇。秀兰要是想回家,就回去几天,路上小心点就行。”

事情就这么商量定了。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为这趟“探查”之行做简单的准备。给母亲买了点糕点,又特意去书店,想给国兵挑两本合适的参考书或课外读物,但看来看去,也不知他具体需要什么,最终作罢。心思,更多地沉浸在对即将到来的会面、以及可能获得的信息的种种揣测中。

九月三十号,国庆节前一天。按照单位的惯例,下午便可以开始放假了。为了节省时间,早点出发,我们决定中午就从食堂打饭回来吃。

午饭是简单的馒头和一份炒合菜,我们吃得很快。饭后,周静和秀兰帮我一起给孩子收拾东西。小小的行李包里,塞进了几套换洗衣裤、袜子,一个装满温水的奶瓶,一包饼干,还有孩子不离手的一个旧布娃娃。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窗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孩子似乎也感觉到要出门,兴奋地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嘴里“爸爸、回家”地嚷着。

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我抱起孩子,拎起行李包,对周静和秀兰说:“我们走了。你们在家好好的。”

“路上小心,看好孩子。”周静送我们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见到国兵,好好说,别给他太大压力。”

“我知道。”我点点头,抱着儿子下楼。

午后的油城汽车站,人潮涌动。空气中混合着汽油、尘土、汗水和各种行李的气味。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赶着放假回家的人。我一手抱着沉甸甸的孩子,一手举着钱,奋力挤到窗口,买到了最近一班、十二点半开往我们县城的车票。

车子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座椅的皮革已经皲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孩子起初还很新鲜,扒着窗户看外面飞速后退的楼房和树木。但车子开出城区,行驶在颠簸的国道上不久,单调的引擎轰鸣和摇晃,很快就把他送入了梦乡,小脑袋靠在我怀里,呼吸均匀。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 anticipation和身体的僵硬中度过。下午两点半左右,车子在一个熟悉的三岔路口减速、停车。司机吆喝着:“去柳林镇的下车了!”

我抱着还在熟睡的孩子,提着包,费力地挪下车。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这个路口,往北,就是通往我们镇的路。我知道,从这里开始,回家的路变得琐碎而辗转。我张望着,希望能赶上通往镇上的中巴车。

运气不错,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就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我赶紧招手,上车。车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我紧紧抱着孩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了个勉强立足的角落。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另一个路口——从这里向东,一条更窄的土路,蜿蜒通向我们的村庄。

下了车,站在这个更加偏僻、两旁是茂密玉米地的路口,我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已经被颠醒了,有些懵懂地看着陌生的环境。离家还有五六里土路。步行,至少还要四五十分钟,而且抱着孩子,提着包,会非常吃力。

我忽然想起,这个路口旁边,就是村里王老板(就是那位家里有电话、常让我们搭顺风车的企业家)新办的一个小型防水材料厂。厂子里应该有自行车,或许可以借一辆。这样能快很多,也能省不少力气。

我抱着孩子,走到厂门口。看门的是个认识的乡亲,听我说了来意,很爽快地进去推了一辆半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出来。“丁老师,你骑慢点,这路不平。”

“谢谢,谢谢!用完马上就还回来!”我连声道谢。

我把行李包挂在车把上,然后看着怀里的孩子。怎么带他呢?让他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他太小,坐不稳。犹豫了一下,我心一横,决定冒险:我用左手臂紧紧环抱住他,让他面朝前,侧坐在我左臂弯里,他的后背贴着我的胸膛,我的左手牢牢握住车把,右手则负责掌控方向和平衡。这样,他就在我怀里,相对安全,我也能勉强骑行。

“宝宝,坐稳了,爸爸带你回家看爷爷。”我对孩子说。他似懂非懂,但觉得这姿势新奇,没有挣扎。

我右腿一蹬,上了车。土路确实崎岖不平,满是车辙和石子。我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臂肌肉紧绷,既要稳住车头,又要护住怀里的孩子。心里惦记着早点到家,早点去学校,脚下不由得蹬得快了些。

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事。就在一个不太明显的缓坡接转弯处,前轮猛地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我右手下意识地猛捏刹车,车子瞬间失去平衡,向左猛地一歪!

“啊!”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连同孩子,重重地向左侧摔倒下去!

在摔倒的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是将环抱孩子的左臂向回收,用身体尽量去垫住他。但巨大的惯性还是将孩子从我怀里甩脱了出去!

“啪嗒!”一声闷响,接着是孩子撕心裂肺的、骤然爆发的嚎哭。

我顾不上自己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孩子摔在路边干燥的、长着杂草的土坡上,小脸朝下。我颤抖着手把他抱起来,他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急忙检查,万幸,厚厚的秋衣秋裤起了保护作用,四肢似乎没有大问题。但当我撩开他被泪水和尘土糊住的额发时,心里猛地一揪——左边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被地上的枯枝或石子,划出了一道约两寸长的浅浅血痕,正在渗出血珠。

“宝宝不哭,宝宝不哭,是爸爸不好,爸爸不好……”我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在发抖,连忙用手帕去按那道伤口,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地哄着、拍着。巨大的后怕和自责,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我的全身。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摔得更重些……我不敢想下去。

孩子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我抱着他,坐在尘土里,看着歪倒在一边的自行车,行李包也掉在了地上。秋风掠过田野,玉米叶子沙沙作响,更衬得此地的狼狈与我的懊悔。

哄了许久,孩子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委屈的抽噎。我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脚关节,活动了一下,似乎没有大碍。脸上的伤口不深,血也止住了,但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我抱着他站起来,拍掉我们两人身上的泥土,扶起自行车,把行李包重新挂好。

这一次,我不敢再有任何侥幸。我把孩子面对面地抱在怀里,让他双手搂住我的脖子,我的双臂则将他完全环住。然后,我才慢慢地、极其小心地重新骑上车,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一步一挪地,向家的方向蹬去。怀里的孩子似乎也吓坏了,安静地趴在我肩头,偶尔抽噎一下。下午三点半左右,我们终于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看到了自家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熟悉的炊烟。

推开院门,父亲正在院里劈柴,母亲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这副模样——我一身尘土,脸上带着擦伤,孩子脸上有血痕,眼睛红肿——他们都吓了一跳。

“这是咋了?摔着了?”母亲扔下锅铲就跑了过来。

“没事,娘,路上骑车不小心,歪了一下。”我轻描淡写,把还在抽噎的孩子递给闻声从屋里出来的母亲,“孩子没事,就脸上划了一下,您给看看,抹点红药水。爷,我自行车是借王老板厂里的,还没还,您一会儿帮我还回去行吗?”

父亲接过自行车,眉头紧锁:“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啥去?”

“我去趟国兵学校,”我来不及多说,也顾不上喝口水,“看看他。晚上回来再说。”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来意,点点头:“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点,别再骑快车!”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也顾不上换身干净衣服,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转身就又出了门。我知道,从村里到县高中,还有将近二十里路,我得抓紧时间。

这条通往高中的路,我太熟悉了。高中三年,每个周末,我就是骑着自行车,在这条沙土路上来回奔波。路旁的杨树比以前粗壮了,田野的景色随着季节变换,但路的走向、每一个大的转弯、甚至哪一段路特别坑洼,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我骑得很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里则交织着对孩子摔伤的愧疚、对即将见到小弟的急切,以及对于可能从他老师那里听到的消息的、一种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揣测。

大约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我终于看到了高中那熟悉的、有些斑驳的砖砌大门,和里面几栋方正的教学楼。校园里很安静,还没到放学时间。我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车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园。

秋天的校园,梧桐树叶开始飘落,甬道上很干净。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国兵在哪个教室。正想找个人问问,看见一位夹着教案、年纪约莫五十岁的老师从一栋教学楼里走出来。我赶紧上前,客气地询问:“老师您好,请问您知道高二级一个叫丁国兵的学生,在哪个班吗?”

那位老师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打量了我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丁国兵?知道,二班的。你是……?”

“我是他哥哥,从油城回来的,想看看他。”我连忙说。

“哦,是大哥啊。”老师的语气明显热情了些,“他在那边,实验楼东头,二楼,最西边那个教室。这会儿应该在上自习。”

“谢谢老师!”我道了谢,按照指引,快步走到那栋略显陈旧的实验楼,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各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或翻书声。我走到最西头的教室后门,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学生们都低着头,或在看书,或在做题。我眯着眼睛,急切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快,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位置,我看到了他——国兵。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坐得笔直,正对着一本摊开的书,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侧脸的线条也更硬朗了,褪去了不少少年的稚气,有了青年的轮廓。

我没有立刻叫他,就那样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下课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我等在门口。国兵收拾好书包,站起身,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外的我。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几秒钟没动,直到旁边的同学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抓起书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

“哥?!你……你怎么来了?!”他跑到我面前,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变调,脸也涨红了,“你……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说一声?”

看着弟弟这副手足无措又惊喜交加的样子,我一路的奔波和摔车的懊恼,仿佛都值了。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下午刚到,顺路过来看看你。还没吃饭吧?”

“没……还没,刚下课,正准备去食堂。”他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别去食堂了,”我说,“走,哥带你出去吃。我请客。”

“啊?不用,哥,食堂就行……”他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听我的,”我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楼下走,“我知道有家饭店不错。咱们边吃边聊。”

饭馆里的鱼与未尽之言

我们出了校门,沿着学校东边那条相对繁华的主干道走了一段,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明亮的小饭馆。正是饭点,里面人不少,多是学生和附近的居民。我们找了一个靠墙的僻静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把菜单推给国兵:“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国兵接过菜单,只扫了一眼,就连忙推回来:“哥,你点吧,我吃啥都行。”

我知道他的性格,也知道家里的经济条件。在学校,他必然是极其节俭的。我没有再推让,拿起菜单,目光在那些菜品上搜寻。最后,我点了一个清蒸鲈鱼,一个蒜蓉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米饭。

“点鱼干啥,多贵啊……”国兵小声嘟囔。

“贵啥,”我说,“吃点好的。听说鱼补脑子,你们用脑多,该补补。”

等菜的间隙,我打量着他。他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但眼神很亮,只是眉宇间似乎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静,甚至是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疲惫。

“学习怎么样?累不累?”我开口问。

“还行,”他依旧是那套说辞,

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把鱼肚子那块最嫩、刺最少的大块肉,仔细地剔除残留的小刺,然后夹到他的碗里。“多吃点鱼。”

“哥,你也吃。”他连忙说。

“我吃青菜就行,这鱼你吃,专门给你点的。”我又给他夹了几筷子。

他不再推辞,低头默默地吃着。吃得很香,但动作依然斯文。我能感觉到,这顿对他来说略显“奢侈”的晚饭,他吃得很珍惜。我几乎没怎么动那条鱼,只是就着青菜和汤,慢慢地吃着饭,眼睛却一直看着他。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弟弟,如今已经是个需要为前途奋力拼搏的青年了。他肩上的压力,他内心的想法,他未曾言说的困难和渴望,我这个做哥哥的,又能分担多少呢?

饭快吃完时,我问他:“你们班主任,是姓张吧?”

“嗯,张老师,教我们数学的。”他点点头。

“他办公室在哪儿?”

“就在我们教学楼西面那栋二层小楼,二楼,最东头那间。哥,你……”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一会儿想去拜访一下张老师,”我平静地说,“了解了解你的情况。你吃完饭就回教室上自习吧,不用管我。我跟张老师聊完,就直接回家了,走的时候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释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哦,好。那……哥,你慢点。”

从饭馆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我按照国兵说的,找到了那栋掩映在几棵大树后面的二层小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很安静。我上到二楼,走到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

我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张办公桌,堆满了书籍和试卷。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的男老师,正在批改作业。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询问。

“请问,是张老师吗?”我走上前,恭敬地问。

“我是。你是……?”张老师放下笔。

“张老师您好,我是丁国兵的哥哥,丁国勇。从油城回来的。”我自我介绍道,语气诚恳。

“哦,是丁国兵的大哥啊,你好你好!”张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请坐。国兵刚上完晚自习?”

“是,我刚和他一起吃了饭。”我在椅子上坐下,稍微斟酌了一下词语,“张老师,这么晚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当面向您了解一下国兵在学校的情况。他住校,我们离得远,平时也顾不到,信里也问不出什么,心里总是不太踏实。真是麻烦您了,平时对国兵肯定也没少操心,非常感谢您。”

张老师听我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摆摆手:“客气了。丁国兵这个学生,不用我们多操心,自觉得很。你是他大哥,关心弟弟学习,是应该的。你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他现在的成绩,在年级里大概是什么位置,有没有明显的偏科或者短板。我们家里也好心里有个数,看能不能在哪些方面多支持他一下。”我把来意说得尽量清晰、合理。

张老师听完,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那是一种混合了自豪、欣慰,甚至有一丝“你竟然还不知道”的讶异。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了一种近乎斩钉截铁、却又留有余地的口吻,缓缓说道:

“丁国兵的大哥,关于你弟弟的学习成绩和前景,我这么跟你说吧——”他顿了顿,仿佛要让每个字都更有分量,“以他现在的实力和稳定性,到了高考的时候,除了清华和北大,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之外,国内的任何一所大学、任何一个专业,我都可以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他一定能考上。”

这句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揣测、不安和有限的期待!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任何一所大学?百分之百保证?除了清华北大?这……这可能吗?国兵的成绩,竟然好到了这种地步?

我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激动而有些发干、发颤:“张老师,您……您是说……他的成绩,能有这么好?能……能有这么稳?”

张老师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笑了,那是一种老师提到自己最得意门生时,才会露出的、毫不掩饰的骄傲笑容。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看来国兵在家里是真谦虚,一点没透露啊。他是我们这全县第一名。”

全县第一名。

五个字。

像五记重锤,结结实实地、一下又一下,砸在我的心口,砸得我头晕目眩,气血上涌。全县第一名!在我们这个教育大县,在高手云集的县,在近千名高二学生中,他,丁国兵,是我的弟弟,考了第一名!

我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感觉脸颊发烫,眼眶也莫名地有些发热。巨大的喜悦、骄傲、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迟来的、对弟弟如此出色却如此低调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我。

张老师接着解释道,国兵各科发展非常均衡,数理化基础极为扎实,虽然不是那种一点就透的天才,但勤奋刻苦,思维严谨,稳定性极强。语文和英语也是拔尖水平。“他是我教书这么多年来,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短板的学生。心态也稳,考试从不失常。所以我才敢说那个话。清华北大,变数大,竞争是全国最顶尖的,我不敢打包票。但其他学校,以他目前的状态保持下去,绝对没问题。”

我们又简单地聊了一会儿,张老师说了些国兵在校的表现,踏实,安静,乐于助人,在同学中威信很高。我除了道谢,几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种巨大的信息量带来的冲击,让我有些语无伦次。

看看窗外,夜色已深。我起身告辞,再次向张老师深深鞠躬道谢。张老师把我送到门口,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回去吧。家里不用给他压力,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有这样的学生,是我们做老师的福气。”

走出办公楼,秋夜的凉风一吹,我发热的头脑才稍微冷静了一些。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教学楼还亮着大片灯光,传来隐隐的读书声。我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出校门。

回村的路,在深沉的夜色中向前延伸。远处村庄的灯火,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骑回去。但我骑得很慢,夜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我心头翻腾的巨浪。

全县第一名。张老师那笃定的、百分之百的保证(除清北外)。这些信息,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狂喜过后,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关乎未来的思量。

每年,我们县都能考上六七个清华北大的学生。以国兵“全县第一”的实力,冲击这两所最高学府,希望难道不大吗?张老师说“不敢百分之百保证”,那是为人师者的严谨和留有余地。但在任何人听来,这几乎就是一种含蓄的肯定。

然而,一个念头,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坚定地浮现在我的心头:即使国兵真的有实力、有机会,我们不报其他大学,我们就报北京医科大学。

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冲动。它源于我这两年,在医院这个环境里的所见、所感、所悟。我目睹了医生这个职业,在获得精湛技艺后,所拥有的那份实实在在的、救死扶伤的能力与尊严;我感受到了“手艺”在身,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能安身立命、受人尊敬的价值;我更看到了,对于农村出来的孩子,一份像医学这样技术性强、社会需求稳定、能够凭借自身努力一步步扎实向上的职业,是多么可靠、多么有意义的出路。它不像有些热门专业可能大起大落,也不像纯文科可能需要更多背景和机遇。医学,是一门硬功夫,是真正的“铁饭碗”,更是能造福他人、实现个人价值的崇高事业。

清华北大固然光芒万丈,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圣殿。但在我看来,那光环之下,未来的路径可能更加多元,也更加不确定。而医科大学,尤其是顶尖的医科大学,指向的是一条虽然艰辛、却目标明确、回报(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丰厚而持久的道路。这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对于国兵这样踏实肯干、不怕吃苦的孩子来说,或许是更合适、更稳妥的选择。

当然,这一切都还太早。他现在才高二。未来还有将近两年的变数。我的这些想法,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父母,更包括国兵自己。我不能,也不该用自己的想法去影响甚至规划他的人生。但作为一个兄长,一个经历过社会磨砺、见识过不同行业生态的“过来人”,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弟弟勾勒了一条我认为最光明、最坚实的道路。这道路的起点,是他此刻“全县第一”的惊人成绩;而它的远方,是我心中那份对“技术立身”、“救人济世”的深深认同与向往。

夜风更凉了。我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远处,村庄的灯火越来越近,其中有一盏,就是为我而亮的家。那里,有脸上带伤却已安睡的儿子,有等待我带回消息的父母。我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们,但同时,我也会将那份关于未来的、深藏心底的筹划,小心翼翼地守护好。路还长,一步一步走。但至少今夜,我知道,我的弟弟,正走在一条铺满星光的大道上。而我们这个家,所有的努力与期盼,都因为他的出色,而显得更加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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