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初中阶段 14
刚上初中第一周的周四、周五,因为不知道从家带的干粮可以馏,吃了两天长白毛的干粮,吃饭时在我旁边的同学王大壮看见了我干粮上的白毛,凑过来小声说:“你的干粮咋长毛了?没馏过吧?”
“馏?啥是馏?”我一脸茫然。
王大壮从自己的网兜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就是放到学校伙房的大锅里蒸热啊!早上送来的时候就要放到伙房的篦子上,这样中午吃的时候就是热的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其他同学每天早上都会把干粮送到伙房去加热,而我这个刚从村里小学毕业的新生,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看着那些长满白毛的窝窝头,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办法,我就用开水泡着吃了。
周一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特意讲起了馏干粮的规矩:“同学们可能还不知道,”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咱们学校的伙房可以馏干粮。。干粮要自己用网兜或者饭盒装好,送到伙房的大锅里馏。早饭馏中午的,午饭馏晚上的,晚饭馏第二天早上的。周三要把所有干粮都馏一遍,防止长毛。”
我竖着耳朵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班主任还详细讲解了具体流程:每天早上到校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中午要吃的干粮送到伙房。伙房门口有几个大箩筐,按班级分开。每个同学要把自己的干粮放在本班的筐里,由值日生统一送到灶台的大锅篦子上。锅是分层的大蒸锅,能同时蒸好几个班的干粮。
“记住啊,”班主任特别强调,“网兜要用铁丝拴紧,饭盒要盖严实。上周有个同学的窝窝头掉进锅里,捞都捞不出来。”
同学们都笑了起来,我却笑不出来。我想起了上周四那个让我难以下咽的发霉窝窝头。班会结束后,我特意去找了班主任,红着脸问:“老师,要是干粮已经长毛了,还能馏吗?”
班主任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和蔼地说:“长白毛的,馏透了还能吃。要是发绿发黑就别吃了,会中毒的。以后记得按时馏干粮就行。”
那天放学后,母亲用破布条给我缝了一个网兜,还用铁丝做了个挂钩,上面缠了红布条做记号。她仔细地教我怎么系扣,怎么挂才不容易掉。父亲突然说:“下周开始开始,给你多带一个窝窝头吧,正长身体的时候,饿着肚子可不行。”
我惊喜地抬起头,看见父母对视的眼神中满是心疼。虽然只是多了一个窝窝头,但在那个粮食紧缺的年代,这已经是父母能给我的最大关爱了。
学校的伙食安排有着严格的规律,就像那个时代的一切那样,简单而重复。
早饭时光:每天清晨六点,住校的同学们就在宿舍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有一个搪瓷饭盆,大多已经磕碰得掉了瓷,露出黑色的铁皮。值日生抬着大木桶,从伙房打来热气腾腾的玉米面汤。分汤是个技术活,要保证每盆汤的量差不多,还要避免沉底的玉米面分布不均。
我们的早饭永远是一样的配置:一盆玉米面汤,一个自带的干粮,一罐子咸菜。玉米面汤很稀,能照见人影,偶尔能在盆底找到几粒没有磨碎的玉米粒,就像中奖一样让人开心。咸菜是家里腌的萝卜干,用刀切成细丝,装在玻璃瓶里,要吃一个星期。
分汤的时候,同学们都会紧紧盯着值日生手里的舀子,生怕自己分到的汤少了。有时候为了公平起见,值日生会采用“轮流法”:第一勺从左边开始,第二勺从右边开始,这样确保每个人盆里的稠稀程度差不多。这些在今天看来可笑的细节,在当时却是关乎公平的大事。
午饭程序:早饭后,同学们就要开始为午饭做准备了。每个人都要预估自己中午的饭量,把相应的干粮装进网兜或饭盒,亲自送到伙房。伙房是一座独立的大瓦房,里面砌着三口特大号铁锅,每口锅都有一米多宽。灶台前堆着柴火,整个伙房总是烟雾缭绕。
送干粮的时间只有课间十分钟,去晚了就可能排长队。同学们都会用各种方法标记自己的干粮:有的在网兜上系不同颜色的布条,有的在饭盒上刻名字,有的用铁丝拗成特别的形状。我的地瓜干面窝窝头特别好认——又大又黑,在多数是玉米窝头中格外显眼。
中午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伙房。伙房师傅已经掀开了大锅盖,白色的蒸汽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大家在蒸汽中摸索着寻找自己的干粮,不时能听到惊喜的叫声:“找着了!”或是懊恼的叹息:“我的窝头掉汤里了!”
晚饭时光:晚饭是最简单的一餐,就是早上的干粮就着白开水。吃完晚饭,又要赶紧把第二天早饭的干粮送去伙房,赶在伙房关门前完成这个重要的循环。
周三的加馏是为了防止干粮变质。这一天,大家要把所有剩余的干粮都蒸一遍,虽然会多费一点柴火,但能确保干粮保存到周末。这个规矩不知道是哪位细心的老师定下的,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体现着一种朴素的生活智慧。
我家的主食永远离不开地瓜:地瓜干面窝窝头、煮地瓜、地瓜汤。地瓜干面是用鲜地瓜切片晒干后磨成的粉,颜色灰黑,蒸出来的窝窝头又硬又糙,吞咽时拉嗓子。但因为地瓜产量高,成了我们那个地区的主要口粮。
母亲每次蒸窝窝头时,都会在灶台前忙活大半天。她要把地瓜干面用热水和开,使劲揉搓,让面团稍微柔软一些。然后在每个窝窝头底下垫一片玉米叶,防止粘锅。出锅的窝窝头黑亮黑亮的,我总觉得像驴粪蛋,但这个比喻从来没敢说出口。
在学校里,我的地瓜面窝窝头成了“标志性”的存在。每次打开网兜,那黑得发亮的颜色总能引来同学们好奇的目光。有些家境好的同学带的是玉米面窝头,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羡慕。更有甚者,偶尔还能看到白面馒头,那简直就是奢侈品了。
记得有一次,坐在我前排的王小梅转过头来,悄悄递给我半个玉米窝头:“咱俩换着尝尝吧。”我犹豫了一下,把我那黑窝头掰了一半给她。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皱起了眉头:“有点苦。”我吃着她的玉米窝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故意多带了半个窝头,就是为了和我换着吃。
这种地瓜为主的饮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身体记忆。参加工作多年后,有一次同学聚会,当年的班长一见到我就喊:“黑窝头来了!”大家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共同经历过的亲切。一个女同学说:“那时候我最怕周三下午的体育课,饿得眼冒金星,还记得你分过我半个窝头呢。”
这些记忆就像地瓜干面窝窝头本身的味道,初尝苦涩,回味却带着特殊的甘甜。它记录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贫困,也记录着同学之间最朴素的温情。
学校的伙房也是个充满故事的地方,其中最让人难忘的,莫过于那几次“老鼠事件”。
第一次遭遇是在一个冬天的中午。那天轮到我值日,负责帮同学们取干粮。我兴冲冲地跑进伙房,正好看见张师傅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散去后,我清楚地看见篦子上躺着一只被蒸得通红的老鼠。
“哎呀!”张师傅惊叫一声,赶紧用火钳去夹老鼠的尾巴。谁知一用力,只扯下了一根尾巴,鼠身还牢牢粘在篦子上。周围的同学都吓呆了,有些女生甚至尖叫起来。张师傅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只好用笼布包着手,直接把老鼠抓起来扔进了灶膛。
更让人反胃的是,有时候老鼠会掉进汤锅里。我就亲眼见过一次:值日生打汤时,舀子里赫然出现了一只煮熟的老鼠。伙房师傅赶紧示意我们别声张,悄悄把老鼠捞出来扔掉,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分汤。大家都知道,如果说出去,这桶汤就只能浪费了,而浪费粮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除了老鼠,伙房里还经常发生各种意外。有的同学网兜没系好,窝头掉进锅里化成了粥;有的拿错别人的干粮,引发争执;最麻烦的是下雨天,伙房里挤满了躲雨的同学,干粮经常被淋湿。
在我们那个年代的饮食体系里,咸菜的重要性不亚于主粮。它是下饭的必需品,没有咸菜的干粮难以下咽。因此,每周的咸菜都要精打细算:母亲给我带的咸菜必须坚持到周五中午,周五晚上和周六早上就只能干啃窝头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同学们都去吃饭了,我因为做值日留在教室最后。当我打扫到教室后面的水泥板时,突然发现墙角有一小块咸菜疙瘩,上面结满了盐霜,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我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咸菜。它大概有鸡蛋那么大,虽然沾满了灰尘,但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就是宝藏。我飞快地跑到伙房前的井边,打上来一桶水,仔细地清洗这块咸菜。盐霜融化后,露出了酱黄色的本质,是普通的萝卜咸菜。
我用小刀仔细地把咸菜切成五块,每块只有拇指盖大小。然后我找到了最要好的四个同学,神秘地把他们叫到教室后面。当我们五个人分食这五块咸菜时,每个人都吃得格外珍惜,小口小口地咬着,让咸味在口中慢慢化开。那块咸菜特别咸,咸得发苦,但在我们看来,却是无上的美味。
“从哪里弄来的?”王大壮吃完后咂着嘴问。
我如实相告后,大家都笑了。李卫国说:“这要是让女生知道咱们捡地上的咸菜吃,非得笑话死不可。”
“怕什么,”赵小军抹抹嘴,“这叫节约粮食。”
那天晚上,就着那一点点咸味,我觉得窝窝头都变得好吃了许多。很多年后,我们五个同学聚会,还会提起那块“救命咸菜”,笑称那是我们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我永远记得那个早晨,班主任无意中给我上的关于“差距”的一课。
那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个普通早晨,我们正在教室里早读。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馒头里夹着一块红彤彤的豆腐乳。那馒头雪白雪白的,松软饱满,与我們手中黑硬的窝头形成了鲜明对比。豆腐乳的香味飘过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班主任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在教室里巡视。当他走到我身边时,我清楚地看见馒头上的牙印,看见豆腐乳的油渗进了馒头里。那一刻,我竟然张着嘴呆住了,足足有十秒钟没有合上。我的目光完全被那个馒头吸引,连同桌捅我都没有反应。
在我当时的认知里,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而豆腐乳更是闻所未闻的美味。班主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失态,他很快吃完了馒头,擦了擦手开始讲课。但那十秒钟的景象,却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下课後,我偷偷问学习委员:“班主任天天吃白面馒头吗?”
学习委员用一种“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我说:“班主任是公办教师,吃商品粮的,每个月有粮食供应,当然天天吃白面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城乡差距、身份差距。在我生活的世界里,地瓜干面是主食,白面是奢侈品;而在另一个世界里,白面不过是日常饮食。这种认知上的冲击,比窝窝头本身更让我难以消化。
很多年后,我成了城里的一名工人,也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时,总会想起那个早晨。有一次在街上偶遇已经退休的班主任,我鼓起勇气提起了这件事。班主任愣了愣,然后深深叹了口气:“那时候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你知道吗,每次在你们面前吃东西,我心里都不好受。”
学校伙房前的那口老井,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井口是用青石砌成的,被井绳磨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井水冬暖夏凉,冬天洗手不冻,夏天喝了解暑。
每天清晨,井边是最热闹的地方。住校的同学们排着队打水洗漱,所谓的洗漱,其实只是洗脸——那时我们农村孩子根本没有刷牙的概念。我第一次听说“刷牙”这个词,还是从城里转学来的一个同学那里。
那天早上,我看见那个城里同学用一把小刷子在嘴里来回刷,满嘴泡沫,吓了一大跳。“你在干什么?”我惊讶地问。
“刷牙啊,”他吐掉嘴里的泡沫,“你们不刷牙吗?”
我摇摇头,老实回答:“没见过。”
他耐心地给我解释刷牙的好处,还说每个人早晚都应该刷牙。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是城里人的讲究。回家后我问母亲,母亲笑着说:“咱们庄稼人,刷牙干什么?漱漱口就行了。”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大,生活方式也有这么多差异。虽然当时并没有立即改变不刷牙的习惯,但这个认知的种子已经种下。直到上了大学,我才拥有了第一把牙刷,开始学习城里人的生活习惯。
对每个住校生来说,周五下午都是最快乐的时光。不仅因为即将到来的周末,更因为明天可以回家了。虽然周五晚上已经没有了咸菜,只能干啃窝头,但想着快要回家了,连窝头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周日下午返校时,母亲会给我准备下一周的干粮和咸菜。分别时,她总要叮嘱很多:“干粮记得馏”、“咸菜省着吃”、“好好学习”......我一边应着,一边背着沉重的干粮袋往学校走。那条十二里长的土路,我走了整整三年,每个周末都要经历一次离别与重逢。
时光荏苒,转眼我已经是个中年人了。有一天,我带着五岁的儿子在公园玩,他看见卖烤地瓜的摊子,吵着要吃。我给他买了一块,金黄色的地瓜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爸爸,你怎么不吃?”儿子仰着小脸问。
我笑了笑:“爸爸小时候天天吃地瓜,吃够了。”
儿子睁大眼睛:“天天吃地瓜?爸爸你太幸福了!”
那一刻,我愣住了。在孩子纯真的认知里,能吃上烤地瓜是件幸福的事,他无法理解地瓜曾经是我们那一代人贫困的记忆。这种认知的错位,正是时代变迁的最好证明。
我想起了初中时的那些地瓜干面窝窝头,想起了同学们分食咸菜的场景,想起了班主任那个白面馒头。三十多年的时光,让地瓜从充饥的主食变成了休闲零食,让白面馒头从奢侈品变成了寻常物。这种变化,或许就是社会发展最直观的体现。
去年初中同学聚会,我们又谈起了当年的伙食。已经退休的王大壮说:“现在想想,那时的窝窝头其实挺健康的,粗粮养生啊。”大家都笑了,笑声中有着经历苦难后的释然,也有对青春岁月的怀念。
如今,每当我看到孩子小的时候挑剔餐桌上的饭菜时,总会想起那个因为不知道馏干粮而吃了两天霉窝头的少年。那段关于干粮的记忆,就像地瓜干面窝窝头本身,粗糙、质朴,却有着特殊的份量。它记录着一个时代的贫困,也记录着一代人的坚韧。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这些记忆或许显得不合时宜,但它们是我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时刻提醒着我:珍惜当下,勿忘来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