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学前阶段 14
春节过后,年味儿还未散尽,家家户户依旧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除了穿新衣、放鞭炮、收压岁钱之外,还有一件特别让人兴奋的事,就是跟着大人去亲戚家拜年。而在众多亲戚中,我们最盼望去的,就是我的姥姥家。
那通常是大年初二,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这一天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不过在我们家,情况有些特殊。因为年初二家里也很可能来客人,母亲得留在家里招待,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姥姥家。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就由父亲带着我们姊妹三个去给姥姥姥爷拜年。
记得那时候,我们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我、妹妹和弟弟。我最大,妹妹比我小三岁,弟弟最小。每年去姥姥家拜年,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盛大的“远征”。父亲原本打算骑自行车去,这样路上能节省不少时间。可是问题来了——一辆自行车只能带一个孩子,我们三个谁都不愿意被落下。
“我要去姥姥家!”妹妹拽着父亲的衣角不放。
“我也要去!”弟弟虽然年纪小,但嗓门最大。
我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期盼一点都不比他们少。
父亲看着我们三个期待的小脸,实在不忍心让任何一个孩子失望。最后他叹了口气,笑着说:“好好好,都不落下,咱们一起走着去!”
于是,父亲背着一大堆礼物——有点心、酒、自己家做的年糕,还有专门给姥姥姥爷做的新衣服,我们三个孩子则空着手,兴高采烈地跟在父亲身后,开始了去姥姥家的“长征”。
从我们家到姥姥家大约有五里路,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小孩子来说,这段路程可不短。不过因为心里装着对姥姥家的向往,我们一点都不觉得累。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冬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边的麦田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麻雀从田里飞起,又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我们三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还会你追我赶地跑上一段。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正在晒太阳的村里人看见我们这一大家子的阵势,都笑着打趣:“哟,这一大家子去走亲戚啊?带这么多礼物,怕是一顿饭就吃回来喽!”
这当然是善意的玩笑。在那个物质还不算富裕的年代,人们习惯用这种幽默的方式表达亲近。父亲也笑着回应:“孩子们都想去,没办法啊!”
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村里人这么说,恰恰说明我们家人丁兴旺,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终于能看到姥姥家的屋顶了。我们三个立刻兴奋起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姥姥家院子门口有棵大槐树,冬天虽然叶子落光了,但那熟悉的枝干就像在向我们招手。
还没到门口,姥姥就已经迎了出来。她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总是在我们刚到的时候恰好出现。
“都来了?”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很想来,谁都不愿意留下。”
“都来好,人越多越好!”姥姥高兴地拉着我们的手,挨个摸摸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姥爷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们来了,赶紧擦擦手走出来:“可算来了,你姥姥从早上就开始念叨。”
姥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像姥姥那样爱说话,但他对我们的爱都体现在行动上。他早就把所有的暖瓶都烧满了开水,又把炸鸡放在他亲手做的泥炉子上炖着。那个泥炉子是姥爷的“专利”,用黄泥垒成,中间放炭火,炖出来的肉特别香。
舅舅们听见动静也都从屋里出来,大家互相拜年问好,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大人们坐在屋里聊天,父亲和舅舅们说着一年来的收成、村里的新鲜事;姥姥和姨在厨房里准备午饭(那时姨还没有出嫁),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当作响;我们三个孩子则像脱缰的野马,立刻跑出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玩了。
姥姥家所在的村子比我们村要有意思得多,特别是村东头的那条河。那条河没有正式的名字,大人们都叫它“东河”,但我们孩子给它起了个更好听的名字——“宝石河”,因为太阳照在河面上的时候,会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河的宝石。
那时河里常年有水,从南往北缓缓流过村子。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不管是过年还是平时来姥姥家,我们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条河。
姥爷在河边有个特别的“秘密武器”——他自己编的捕鱼工具。那工具很特别,中间细两头粗,像个宝葫芦。姥爷说这是他小时候跟自己的爷爷学的编法,用细细的竹篾编成,入口处设计得很巧妙,鱼能进去但出不来。
每次我们来之前,姥爷都会提前把他的“宝葫芦”放到河里,里面放上一些鱼饵,到做饭的时候再捞上来。里面总会有收获,有时候是几条泥鳅,有时候是几只小河虾,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抓到小鲫鱼。这对我们小时候来说,可是难得的美味。
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姥爷带着我们去捕鱼,先在冰面上凿个洞,然后把“宝葫芦”放进去。那天收获特别多,捞上来半筐泥鳅。姥姥用自家做的大酱炖了一大锅泥鳅豆腐,那香味我现在还记得。
中午吃饭的时候,是最热闹的。姥姥家的桌子不够大,总要再借邻居家的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炖鸡、红烧鱼、四喜丸子、自家灌的香肠,还有各种炒菜。最特别的是姥姥做的年糕,用糯米和红枣一层层铺好蒸熟,吃的时候切片用油煎得外焦里嫩,甜而不腻。
大人们一桌,我们孩子们一桌。姥姥总是忙前忙后,自己顾不上吃,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姥爷则会破例喝点酒,和父亲、舅舅们小酌几杯,脸上泛着红光。
吃完饭,我们继续在外面疯玩,直到太阳西斜,父亲才招呼我们回家。临走时,姥姥总会给我们每个孩子带上些礼物,,还有一大包自己做的点心。姥爷则会默默地把他捕的鱼收拾好,让我们带回家。
“路上慢点。”姥姥每次都送到村口,站在那里一直挥手,直到我们走远看不见。
那些年的年初二,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其实蕴含着最珍贵的亲情。姥姥总说“人越多越好”,她不在乎我们带多少礼物,只希望看到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我去外地读书,妹妹、弟弟也各自忙碌,一起去姥姥家拜年的机会越来越少。再后来,姥姥姥爷相继离世,而我都因为特殊情况没能送他们最后一程,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父亲的年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每年春节,我都会带着孩子去给长辈拜年,也会给他讲我小时候去姥姥家拜年的故事。虽然现在的条件好多了,开车几分钟就能到,礼物也更精美丰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或许,少的是那种全家人一起步行五里路的期待,是路上听村里人开玩笑的亲切,是姥姥站在门口说“都来了”的温暖,是姥爷那个神奇的“宝葫芦”,是那条永远清澈的“宝石河”,是那种简单却真挚的年味。
姥姥姥爷去世多年,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愿他们在天堂一切都好。但我知道,他们留给我们的不只是回忆,更是一种家的温暖和亲情的力量,这种力量会一代代传下去,就像那条永不干涸的河水,永远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
每当春节来临,我总会想起那些年初二,想起我们姊妹几个个跟在父亲身后,兴高采烈地去姥姥家拜年的情景。那些记忆,如同老照片,虽然已经泛黄,但每一帧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这就是家的味道,这就是年的味道,这就是永远珍藏在心底的、最珍贵的礼物。
如今,我也学着姥姥的样子,每次家里来客人都会说“人越多越好”。因为我终于明白,姥姥那句话里包含的,不仅是对热闹的喜爱,更是对家人团聚最深的期盼。亲情如水,流淌不息;思念如河,绵延不绝。那些美好的年初二,将永远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