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
七月的油城,像一个被架在文火上慢慢加热的坩埚,空气黏稠而灼热,连风都带着燎人的温度。但这份盛夏的酷暑,却丝毫无法阻挡医院家属院里另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关乎切身利益的热潮——新一轮的职工住房分配,正式开始了。
公告就贴在行政楼和几处主要家属楼最显眼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医院房产管理办公室大印。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医院的每个角落。食堂里,走廊上,水房里,甚至门诊的间隙,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着信息,脸上是兴奋、期待、算计与不安交织的复杂神情。房子,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福利分房仍是城市职工解决住房最主要途径的年代,其分量之重,不亚于一场决定生活质量的“战役”。
我和周静自然也被卷入了这股热潮。下班回家,我们几乎是立刻开始盘算。政策是明确的:只要男女双方有一方是医院正式职工,就有资格报名参与分配。这是油田乃至整个国有体系内通行的、带有强烈福利保障色彩的规则。而对我们这个小家而言,一个至关重要的、甚至可能改变“战局”的利好出现了——我现在,也是医院的正式职工了!
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单职工家庭”,而是名副其实的“双职工”。按照分房计分规则,双职工家庭,可以在总分基础上,额外加上至关重要的一分。可别小看这一分!在僧多粥少、房源紧张、人人都瞪大眼睛盯着每一套房子的情况下,这一分,往往就是名次靠前与靠后的差别,是能选到相对理想的楼层、户型、位置,还是只能捡剩下“鸡肋”的差别。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是有资格分到房子,还是被挤到下一轮、乃至无限期等待的“有与无”的天壤之别。这一分,是我们调动成功带来的、最直接、最甜美的附加红利,它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照亮了我们改善居住条件的希望。
没有丝毫犹豫,我们立刻带上结婚证、户口本、双方工作证,去房产办报了名。办公室门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克制的焦灼。人们互相打量着,眼神里既有同是“无房户”或“困难户”的惺惺相惜,也有对未来潜在竞争者的暗自评估。
报名后的审核期,像一个短暂的、令人屏息的休止符。我们照常上班下班,照顾孩子,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时不时会讨论起可能的房源、楼层、位置。几天后,资格审核结果公示出来。全院有资格参与此次分房的家庭,共有215五户。这个数字,让我们稍微松了一口气——竞争者不算太多。但同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这215五户,涵盖了从德高望重的老专家、老领导,到年富力强的业务骨干,再到像我们这样的年轻双职工,竞争依然激烈。
希望的轮廓,很快被现实的框架勾勒得更加清晰。医院近年来新建了几栋住宅楼,设计也更加合理,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目标。然而,房产办的人也明确告知,这几栋新楼,都位于医院院墙之外,因为院内早已被各种建筑塞得满满当当,寸土难寻了。新楼总共能提供四十五套住房。这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这次至少有45户家庭能够“鸟枪换炮”,搬进新居。
但我和周静心里都清楚,那崭新的、带着涂料清香的新楼房,离我们很远。我们太年轻了,工龄短,资历浅,职称低(周静是护士,我是刚调入的行政人员),在论资排辈、讲究贡献与年限的分房体系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竞争力去争夺那些新楼。那些房子,注定是属于那些为医院奉献了大半生、即将退休的老专家,或者是在重要岗位上担纲、职称职务更高的中年骨干们的。我们的目标,现实而明确:等待那些搬入新房的家庭腾退出来的旧房。能分到一套位置、面积、格局相对满意的旧房子,对我们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和改善了。我们现住的这套位于八号楼的2居室,虽然离单位近,但孩子一天天长大,东西越来越多,空间已显局促。能换一套稍大些的,就是我们此战的最高理想。
新楼的分房大会,定在七月九号,一个星期六的上午九点,在医院房产办那间不大的会议室举行。尽管明知与我们无关,但我和周静商量后,还是决定带着孩子和妹妹,一起去“看热闹”。
“去看看流程,感受一下气氛,”我说,“也好心里有个底,等分旧房的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
周六的上午,阳光炽烈。我们一家四口(抱着儿子,妹妹跟着)来到房产办小楼。会议室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即将参与分房的家庭,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紧张和志在必得的神情。也有一些像我们这样的“旁观者”,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期待。会议室里桌椅被重新摆放,前面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几张大幅的楼房平面图,每一套房子都标注了楼号、单元、楼层和房号,后面留着一个空白的签名格。
分房过程比想象中简洁、高效,甚至带着点残酷的直白。房产办负责人简短宣读了规则和房源情况后,便按照事先公示的、结合工龄、职称、职务、双职工加分等因素计算出来的总分排名,从高到低,依次叫名入场。每次只允许一个家庭的代表进入会议室。
我们抱着孩子,挤在会议室门口,从人缝里往里张望。只见被叫到名字的人,快步走到黑板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那些诱人的房号——二楼、三楼的最佳楼层,向阳的户型,靠近中心位置的……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或许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拿起签字笔,在自己心仪的那套房号后面的空格里,郑重地、用力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或苍劲,或娟秀,但每一划,都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签完名,那人往往会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巨大笑容,在周围人或祝贺、或羡慕、或失落的目光中,昂首走出会议室。后面等待的人,则更加紧张地踮脚张望,看自己看中的房子是否还在。
一个多小时,四十五套新房的房号后面,就都填上了名字。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目标明确,没有争吵,没有拖延,像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无声战役。黑板上的名字,就是战利品的归属。我们这些旁观者,也随着每一套房子的“名花有主”,心情起伏,仿佛亲身参与了一般。
新楼分完,最大的悬念随之揭晓——哪些旧房将会被腾空,成为下一轮争夺的目标。房产办随即宣布,旧房的分房大会,定在一周后的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时再次严厉提醒:无论是新房还是旧房,一旦签字选定,即视为最终选择,不得反悔。如果签了又不要,将直接取消下一次分房的资格。这条规则,像一道紧箍咒,让每个人在选择时都必须慎之又慎。
新楼分完,真正的“战役”才算刚刚打响,而对我们而言,战役的前哨战——实地“侦察”,开始了。
医院院内的住宅区,主要集中在东大门以内。一条不算宽的内部柏油路南北贯穿,路西是几栋更早建成的、略显陈旧的筒子楼和办公楼,路东,则整齐地排列着八栋外形、结构都差不多的四层住宅楼,从南到北,依次是1号楼到8号楼。我们目前就住在最北端的8号楼。院墙之外,隔着那条车水马龙的省级主干道,东侧也有一片属于医院的住宅区,多是些更新的楼房,条件和环境相对院内要好一些。
这一周,每天下班后,只要天气允许,我不是抱着孩子,就是和周静一起,在院内院外的这片住宅区里“转悠”。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下周将要分配的那些旧房,具体都在哪些楼?是院内还是院外?楼层如何?大致方位怎样?
我们像两个谨慎的侦察兵,一栋楼一栋楼地看,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记。院内的1到8号楼,自然是首选。楼层最好避开一楼(潮湿)和顶楼(夏热冬冷,且当时没有隔热层,容易漏雨),但我们也知道,以我们的排名,恐怕很难抢到理想的二、三楼。顶楼,或许是我们更现实的选择。我们特别留意了每栋楼周围的环境:是否靠近锅炉房(冬天取暖好,但可能有煤灰和噪音)?是否临街(嘈杂)?采光如何?是否有高大的树木遮挡?
最让我们心动的是5号楼。它位于这排楼的中段,位置不偏不倚。最重要的是,5号楼的西侧,紧挨着医院附属的幼儿园,只隔着一条不到十米宽的内部小路。我们站在现在8号楼的家里,就能远远望见5号楼和幼儿园红色的屋顶。这个发现让我们心跳加速。如果能在5号楼分到一套房子,哪怕楼层高些,以后孩子上幼儿园,将是何等的方便!我们甚至可以从家里的窗户,看到他在幼儿园操场上的活动。这个“利好”,在我们心中的天平上,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院外的房子,我们也去看了。环境确实差一些,临着大马路,噪音和灰尘都大,生活便利性也不如院内。我们把它们列为“不得已的选择”,内心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落到那一步。
每天晚上,我们都会把侦察到的情况汇总、分析,在纸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标注出我们心仪的目标顺序。5号楼的四楼(顶楼),如果能分到中单元,视野好,离幼儿园最近,成了我们列表上的“第一志愿”。其次是院内其他楼的顶楼或次顶楼。院外的房源,被我们排在了最后。
这一周,在期待、焦虑和反复权衡中,过得飞快。
又一个星期六,上午九点。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群,但气氛却更加凝重。参与旧房分配的家庭悉数到场,人人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不少家庭都是夫妻双双出动,互相打气,也互相提醒。
规则依旧,按照(调整后的)总分排名,从高到低,每次只允许一个家庭的代表进入会议室。但这次,为了防止混乱,房产办改进了流程:第一次只允许五个家庭的代表进入会议室,站在黑板前(上面已经贴上了所有旧房的房源统计表,密密麻麻,有四五十套之多),挑选、商议。等这五个人中有人选好签字出来后,外面排队的下一个家庭代表才能进去补充,始终保持室内只有五个人。这样一来,秩序井然,也给里面的人留出了一点观察和短暂思考的时间,但无形的压力也更大了——你看着别人在你眼前签走你心仪的房子,那种滋味,着实煎熬。
我和周静牵着手,排在队伍中后段。我们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手心里全是汗。每当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个人带着或兴奋或沮丧的表情走出来,排在前面的人进去,我们都忍不住伸长脖子,试图从门缝里瞥一眼黑板,看看又有哪套房被签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过去一分钟,都意味着我们心仪的房子又少了一份可能。终于,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叫了我们的名字。我和周静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牵着手,快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光线很好,黑板上那张巨大的房源表,此刻像一张决定命运的榜单,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的目光像雷达一样,飞速地扫过。院内5号楼!我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一栏。表格上,5号楼可选的房子不多,只有两三套,而且都是四楼顶楼。我们一眼就看到了我们之前“侦察”时最中意的那一套——5号楼,中单元,四楼西户!
它还在!没有被签走!
巨大的喜悦和紧张瞬间攫住了我们。我们生怕旁边也在看房的其他人抢先,甚至来不及仔细再看其他选项。周静几乎是抢步上前,从桌上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黑色签字笔,在那套房号后面的空格里,毫不犹豫地、工工整整地签下了她的名字——周静。
两个字落下,笔尖离开纸面,我们俩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生怕有变,我们没敢在会议室多停留一秒,签完名,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直到走出门外,被外面等待的人群和炽热的阳光包围,我们才敢真正放松下来,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是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喜悦,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走!去看看我们的房子!”我兴奋地低声说。
我们顾不上和还在排队的人寒暄,抱着孩子,叫上妹妹,径直朝着5号楼的方向走去。穿过几栋楼之间的小路,不过两三分钟,就来到了5号楼下。
这是一栋和我们现在住的8号楼外形完全不一样的四层楼。我们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四楼东侧那个窗户。窗户关着,玻璃有些反光,看不清里面。但我们已经知道,那就是我们未来的家了。
我们绕着楼走了一圈。西侧,果然紧邻着幼儿园。幼儿园是一排二层楼房,有着彩色的墙壁和木制的滑梯、秋千。此刻放假,院子里很安静。那条分隔楼与幼儿园的小路,确实很窄,安静,干净。我们想象着,不久后,孩子就可以沿着这条小路,自己跑进幼儿园了。我们甚至可以从四楼的窗户,看到他小小的身影。
我们又转到单元门口。楼道里有些昏暗,但还算干净。我们一步步爬上四楼。楼梯有些陡,但我们年轻,浑身是劲,丝毫不觉得累。站在402的门前(这是房号),门紧闭着,原主人大概已经在新房里,或者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我们无法进去,但隔着门,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里面空间的格局。
据我们之前打听和从平面图上的了解,这套房子是标准的两室一厅结构,虽然也是老式设计,厅不大,但两个卧室都朝南,采光应该不错。最关键的是,面积比我们现在住的一居室大了近二十个平方!这意味着,我们将拥有独立的卧室和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也会宽敞许多。孩子可以有自己玩耍的空间。四楼是顶楼,夏天肯定会热一些,冬天也可能更冷,而且没有电梯,爬楼是体力活。但这一切,在“面积大”、“位置佳”、“离幼儿园近”这些巨大的优势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我们还年轻,爬四层楼算得了什么?夏天热点,可以多开窗,用水擦地;冬天冷点,把暖气烧旺些便是。
站在未来的家门口,吹着夏日温热的风,看着楼下安静的幼儿园和远处医院的楼顶,我们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这套房子,或许在别人看来只是普通的旧房顶楼,但于我们而言,却是通过努力和一点点运气,为自己和家人赢得的、一个实实在在的、更加宽敞舒适的巢穴。
分房大会圆满结束。房产办的人通知,大约需要三周左右的时间,原房主会陆续搬入新居,将旧房腾空,并完成初步的交接手续。然后,我们就可以拿到钥匙,开始为期三周左右的简单装修——刷刷墙,铺铺地,置办些必要的家具。算下来,再有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我们就能搬进这个新家了。
回家的路上,阳光依旧炽烈,但我们步履轻快,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妹妹也为我们高兴,抱着咿咿呀呀的侄子,逗着他:“宝宝,咱们要有新家啦!大大的家!”
是啊,新家。不仅仅是空间上的扩大,更是我们这个小家庭,在油城这片土地上,扎根更深、生活更稳的又一个坚实脚印。从调动成功,到分得住房,每一步,都让那份“安定下来”的感觉,变得更加具体,更加触手可及。生活,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和方式,犒赏着我们的努力,兑现着那些曾经看似遥远的期盼。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日子,等着我们去填充,去温暖,去变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