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初中阶段 9
自从在被窝里偷看大半部《杜风瑞的故事》后,我的眼睛便开始不对劲了。
第二天醒来,眼睛有些干涩,像是进了细沙般微微刺痛。我下意识地用手揉搓,粗糙的手指在脆弱的眼球上摩擦,带来短暂的舒缓。当时只觉得是睡眠不足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农村孩子哪个不是这样?眼睛里进了沙子,揉一揉;被麦芒扎了,揉一揉;被炊烟熏了,还是揉一揉。谁会把眼睛的一点不适当回事呢?
然而几天后,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在教室里望着窗外的天空时,我注意到眼前似乎飘着一小朵模糊的云彩,无论视线转向哪里,它都如影随形。起初我以为只是玻璃上的污渍,可眨了眨眼,那朵“云”依然在那里。看黑板时,那些粉笔字也不像从前那样棱角分明,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但这点模糊还不至于影响上课,我依然能看清老师的板书,便再次将这份担忧抛之脑后。
父亲常说“眼不见心不烦”,我却陷入了“眼见了才开始心烦”的境地。两个多月过去,我的视力问题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明显。那个周六下午,我坐在父亲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沿着乡间土路颠簸回家。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复杂的图案,而我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树枝间的细微交错。
“爸,我的眼睛好像有点问题。”我犹豫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父亲没有立刻回头,依旧专注地骑着车避开路上的坑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怎么了?”
“看东西有点模糊,好像眼前总有东西挡着。”
父亲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是不是经常用手搓眼?”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是,有时候眼睛不舒服就搓一下。”
“手整天脏兮兮的,搓眼能不感染吗?”父亲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无奈,“以后注意手的卫生,少搓眼。”
我答应了,心里却有些失望。我期待的是父亲能提出带我去看医生,或者至少表现出更多的关切。但转念一想,这确实符合父亲一贯的作风——凡事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麻烦别人。
从那天起,我洗手变得格外认真。不仅用清水洗,还把指甲缝里的泥垢都抠得干干净净。眼睛不舒服时,我强忍着不去揉搓,而是轻轻闭上眼睛,让泪水滋润干涩的眼球。班里同学笑我变得“娘娘腔”,洗个手都那么讲究,我却固执地坚持着,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让眼睛恢复如初。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视力问题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课堂上,我越来越吃力。数学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尤其是那些细小的下标和符号,在我眼中糊成一团。语文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我常常看不全,只能歪着头问同桌:“黑板上写的什么?”
“你不是睁着眼吗?自己看啊。”同桌不耐烦地回应。
我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问。本来成绩就偏下,视力问题让我的学习雪上加霜。课堂上越来越跟不上进度,作业也常常漏掉几项。老师找我谈话,说我学习态度不端正,我欲言又辩,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他们我不是不想学,而是看不见吗?在当时的农村学校,近视眼几乎是个陌生词汇,我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一个周六回家,我鼓起勇气再次向父亲提起眼睛的问题。“现在上课都受影响了,黑板上的小字看不清楚。”我低声说,生怕父亲认为我在找借口逃避学习。
父亲放下手中的农具,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特别是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忧虑。“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他终于说道。
那一刻,我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有问题可能得到解决的期待,又有对去医院的本能恐惧,还有对花费的隐隐担忧。我知道,对靠种地为生的我家来说,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周日下午,父亲推出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载着我驶向三十里外的县城。我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住车座下的弹簧,感受着每一次颠簸带来的震动。父亲宽阔的后背为我挡住了大部分风沙,我却依然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县医院是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眼科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医生简短地问了几句,便指向墙上的视力表。
“捂住左眼,看这个方向。”医生拿着小木棍指向视力表上的符号。
我努力眯起眼睛,但第三行以下的符号已经模糊成一片灰色斑点。“往下看不清楚了。”我小声说。
医生没有回应,只是记录着什么,然后又让我换另一只眼测试,结果大同小异。接着,他让我坐到一台仪器前,下巴搁在支架上,看向里面的图片。那是一个热气球在蓝天中飘浮,奇怪的是,当我专注看时,热气球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最后,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打印在纸上的视力表,压在玻璃板下,让我再次辨认。令人惊讶的是,这次我连最小的一行都看得清清楚楚。
“很明显,是近视眼。”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是感染,是眼睛本身的问题。”
父亲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有什么治疗办法吗?”
“只能配眼镜。”医生回答得很干脆,“县医院配不了,得去地区医院。而且他们也不是天天都能配,只在每周三才行。”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五味杂陈。近视眼——这个词对我来说既陌生又令人沮丧。班级里五十多个同学,还没有人戴眼镜。我想象着自己戴上眼镜后的模样,担心会被同学们嘲笑为“四眼狗”。
“等暑假吧。”快到家时,父亲终于开口,“暑假有时间,我带你去地区医院。”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在模糊的世界里挣扎。课堂上看不清黑板,就靠耳朵听;记不全笔记,就课后借同学的抄。这种半聋半瞎的学习状态让我的成绩更差了,老师的不解和父母的期望像两座大山压在我心头。我盼望着暑假的到来,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暑假终于到了,七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晚上,父亲说:“明天我们去地区医院,今晚早点睡,半夜出发。”
地区医院离我家有一百二十里路,父亲决定骑自行车带我去。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那十几块钱的车票。半夜,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睡眼惺忪地爬上车后座,父亲则用力蹬起踏板,自行车在朦胧的月光下驶出村庄。
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带来刺眼的灯光和飞扬的尘土。父亲的后背很快被汗水浸湿,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但他没有停下休息。我坐在后座上,时而打盹,时而醒来,看着天空从墨黑变为深蓝,再变为鱼肚白。
到达地区医院时已是日上三竿,父亲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背上。医院里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我们挤过人群,找到配镜中心,交上县医院开的验光单。
“一个月后的周三来取。”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
父亲小心翼翼地问:“不能早点吗?”
“都排着队呢,下一个!”
回程的路上,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晒得软绵绵的,反射着刺眼的光。我坐在后座上,又渴又累,喉咙里像着了火。父亲的情况更糟,他不仅要承受我的重量,还要对抗迎面而来的热风。他的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每一次蹬踏都显得异常艰难。
路过一个小镇时,我们看到路边有个西瓜摊。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正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摊子上放着半个切开的西瓜,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格外诱人。显然,之前有人买走了另一半。
“这块西瓜一块钱。”见我们停下,摊主立刻来了精神。
父亲盯着那半块西瓜,喉结上下滚动。一块钱在当时可以买三斤面粉,够我们全家吃两顿面条。我站在父亲身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两分钟在沉默中流逝,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终,父亲摇了摇头,推着自行车继续上路。“快到家了,回家喝水。”他的声音沙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半块西瓜,默默跟上父亲的脚步。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父亲不买西瓜不是因为不渴,而是因为他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那副即将到来的眼镜,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一个月后,又是一个星期三,父亲再次凌晨起床,骑自行车带我去地区医院取眼镜。当工作人员把那个硬纸盒递给我时,我的手有些颤抖。打开盒子,一副黑框眼镜躺在丝绒衬布上,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试试看。”父亲说。
我小心翼翼地戴上眼镜,一瞬间,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医院墙上的海报文字、远处行人的表情、窗外树叶的纹理——所有曾经模糊的细节都鲜明起来。我甚至能看清父亲眼角深深的皱纹和鬓角花白的头发。
“怎么样?”父亲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很清楚,特别清楚。”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内心的激动难以言表。
回程的路上,我戴着新眼镜,贪婪地看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天空的云彩有了具体的形状,路边的野花能看清花瓣的纹理,连远处田里劳作的农民的表情都依稀可辨。这种重获清晰的喜悦冲刷了连日来的疲惫。
然而,随着家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开始变得复杂。我即将成为村里第一个戴眼镜的孩子,这意味着我将与众不同,可能会面对好奇的目光甚至嘲笑。但同时,我也深知这副眼镜背后是父亲凌晨起床的辛苦,是来回二百四十里路的汗水,是连一块钱西瓜都舍不得买的节俭。
那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把眼镜放进硬纸盒里,放在枕头旁边。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眼镜盒上,我久久无法入睡。杜风瑞的故事早已看完,但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不仅将帮助我看清黑板上的字,更让我看清了父爱的重量和生活的真相。
成长,有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个看似平凡的瞬间完成的。而那一块钱的西瓜,则成为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滋味——不是品尝过的甘甜,而是放弃后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