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大学阶段 6
来到油城求学，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不仅意味着我个人的成长迈入了新的阶段，也标志着我们家庭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艰难时期。随着我踏入大学校园，我的妹妹也升入了高中，二弟步入初中，最小的弟弟则刚刚背上书包，成为一年级的小学生。一时间，我们兄妹四人全部走进了校园，也同时踏入了需要家庭全力支撑的求学之路。
这样的变化，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四个孩子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像四座无形的大山，压在父母日渐佝偻的脊背上。对我而言，大学生活的开销远非中学时代可比，我成了家里开销最大的人。整个家庭的经济，仿佛一艘突然加重了许多的小船，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前行，驶入了最为湍急困顿的一段航道。
那时的家乡，秋意已深。我记得离家那天，父亲沉默地帮我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行李包，母亲则往我手里塞了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他们眼角新添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忧虑，也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他们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将面临什么，但他们没有一丝犹豫。
妹妹上高中，意味着需要缴纳一笔不菲的学费和住宿费；二弟上初中，各种辅导资料、课外活动的费用接踵而至；而最小的弟弟，那个才刚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稚嫩孩童，他的小学一年级，虽然学费不高，但铅笔、橡皮、新书包、校服，每一样都需要用钱去换取。这些看似零碎的开销，汇集起来却是一笔巨大的数目。
以往，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依靠那几亩薄田和父亲偶尔在附近打些零工。收成好的年份，尚能勉强维持，若遇上天公不作美，日子便紧巴巴的。如今，四个孩子同时伸手，家庭的财务堤坝瞬间显得千疮百孔。学费，是摆在面前最现实、最冷酷的一道门槛，它不会因为你的困苦而降低半分，开学在即，就必须一分不少地凑齐。
我身在油城，虽然远离了那个小村庄，但家庭的窘迫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心间。我清晰地知道，我每花出去的一分钱，都浸透着父母的血汗。在大学里，我是班里最沉默、最节俭的学生。当同学们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学校后门哪家餐馆的味道好时，我总是默默地走开。我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教室、图书馆、食堂、操场，四点一线。我能不花的钱，不是尽量不花，而是坚决不花。这种“坚决”，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自律，更是一种对家庭负责任的无声承诺。
面对骤然加剧的经济压力，我那对年近半百的父母，几乎是以一种搏命的方式，开始了他们人生中最艰辛的拼搏。
母亲的劳作时间被拉到了极限。以前，她总是天蒙蒙亮就起床，为我们做好早饭，然后下地。如今，我后来才从邻居口中得知，她出门的时间比以前又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未明，她就已踏着露水走进了田里。晚上，直到夜幕完全笼罩了村庄，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归来。中午，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回到地头树荫下，安稳地吃顿饭、歇个晌。为了节省来回路程的时间，她直接在地里解决午饭——永远是自家蒸的玉米面窝窝头，就着几根咸菜疙瘩，喝几口从家里带的白开水。吃完后，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找个田埂或者草堆，身体一歪，就算是在正午的烈日下争得片刻的休息。那幅画面，至今想起，都让我心如刀割。那干硬的窝窝头，那日复一日的咸菜，支撑起的是一位母亲让儿女们读书识字的全部信念。
父亲的选择则更为决绝。他知道，仅仅守着那几亩土地，无论如何精耕细作，也填不满四个孩子的学费窟窿。于是，在和我母亲一番沉重的商议后，他决定再次远走他乡，加入打工者的洪流。这意味着，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要在陌生的城市里，忍受着孤独、艰苦以及可能存在的欠薪风险，从事着最繁重的体力劳动。建筑工地、物流仓库、流水线……哪里能赚钱，他就去哪里。对父亲而言，这实属无奈之举，是“实在没有其他途径赚钱了”之后的最后选择。因为，“孩子们的学费，一点也不能少”。这句朴实无华的话，成了他奔波异乡的全部精神支柱。
在大学宿舍里，我的贫困是具象而刺眼的。我们宿舍一共七个人，其他六位同学，床下都放着一个或大或小的行李箱，用来收纳衣物和杂物。而我的床下，空空如也。不是我不需要，而是我真的没有。我所有的行李，铺在床上，就已经占据了全部空间，再没有任何多余之物。
有一件小事，我记忆犹新。一天，我看到一位室友，随手拿起一条半旧的枕巾，擦拭他沾了灰尘的皮鞋。那一刻，我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心疼，为那条尚且完好的枕巾感到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羡慕。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枕巾。每天晚上睡觉时，我只能把一件穿得最旧、最柔软的衬衣叠好，盖在枕头上面，充当枕巾。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让我将这份酸楚深深埋在了心底。
每当走进宿舍，目光扫过一排床铺，我的床位总是最“简陋”的一个。没有装饰，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只有洗得有些发白的床单被褥。这种视觉上的差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与其他同学身处不同的世界。但奇怪的是，这种清贫并没有让我感到太多的自卑，反而锤炼了我的意志。我告诉自己，我来到这里，唯一的目标就是学习。物质上的匮乏，可以用精神上的富足来弥补。
我成了图书馆的常客，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书本之中。知识的世界向我敞开了大门，那里没有贫富差距，只有对真理的平等追求。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因为我知道，我背负着的，不仅是自己的未来，更是全家人的希望。我是这个家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是父母在村里人面前唯一能挺直腰板的谈资，是弟弟妹妹眼中的榜样，是家里“唯一的精神支柱”。这个身份，沉重，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在当时的农村，尤其是在我们那个并不富裕的小村庄，让所有孩子，特别是女孩子都读书，并且一直供到高中、大学，并不是一件常见的事。很多乡邻的看法现实而直接：儿子或许可以多读点书，女儿反正要嫁人，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家里劳动力不足，大的孩子就应该早点下来干活，帮衬家里。像我父母这样，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坚决不支持任何一个孩子辍学，在“村里好多人看来很不理解”。
时常有好心的邻居或亲戚来劝我父母：“老大上大学了，花销大，让丫头片子别念了，回家帮两年忙，然后找个人家嫁了多好。”“老二老三也都不小了，回来种地或者学门手艺，也能给你们减轻不少负担。”面对这些“好意”的劝诫，我的父母总是沉默以对，或者用最朴实的话回绝：“只要他们能读，砸锅卖铁也供。”
我从未听过父母对我们兄妹中的任何一人，说过一句类似“要不别上了”的话。相反，母亲总是说：“别操心家里，好好学你的习。”父亲偶尔写信回来，言语笨拙，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钱还够不够？不够就说，爸想办法。在学校吃饱，别省着。”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们撑起了一片虽然风雨飘摇但却无比坚定的天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坚信一件事：读书，是改变孩子命运的唯一出路。他们吃够了没有文化的苦，绝不能让下一代重蹈覆辙。
那段日子，无疑是家庭最困难的时期。父母的年龄越来越大，精力与体力在透支中不可避免地衰退，经济状况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似乎随时都会断裂。他们的生活质量降到了最低点，肉食成了家里的奢侈品，一件新衣服更是几年都添置不起。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们兄妹铺设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而我，在油城的校园里，继续着我的清贫与奋斗。我将对父母的心疼、对家庭的愧疚，全部转化为学习的动力。我获得的每一点成绩，每一份进步，都是我能够给予父母的最好慰藉。我知道，对于他们而言，我的每一点进步，都是他们辛苦付出最直接的回报。
“父母的付出总会有回报的。”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安慰。这种回报，在当时，是我们兄妹四人求知的眼神和逐渐进步的成绩；在可见的未来，是我们能够凭借知识改变自身乃至家庭命运的可能性。父母播下的种子，虽然历经风雨，但终将破土发芽，迎来参天之日。
回顾那段在油城求学的开端，它是我人生中最沉重也最宝贵的一课。它让我深刻地理解了生活的艰辛、父母的无私与伟大，也让我早早地学会了责任与担当。家庭的困顿，像一块磨刀石，磨砺了我的心志，让我在往后的人生中，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能保有那份“坚决不花”的克制和面向未来的勇气。那微光般的希望，正是在这极度的困苦中，被守护得愈发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