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20
上午十一点了,所有人都上车了,现在开始往动物园出发,车上很安静,大人孩子都累了,一个多小时后,到达了动物园,带队老师又讲了具体要求,下车去动物园自由参观,下午五点前准时回到车上。下了车,我一看12点多了,我就先和孩子吃饭,正好附近有一个小石桌,放下小背包,先用水壶里的水给孩子洗洗手,水足够用的,然后把所以的吃的、喝的全摆出来,他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吧,每天下午我都会补充吃的喝的,吃饱后,我让他先睡一觉,免得在动物园玩到一半再困了,还像上次一样小毛巾被铺在我腿上一半,盖在身上一半,我背后是一个院墙,我也向后靠在墙上休息一下。快两点半的时候,孩子醒了,刚睡醒,还不精神,为了走的快一点,我后面背着背包,前面抱着孩子,往动物园去,
下午空气是稠的。七月的BJ,热气从水泥地上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柏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我抱着孩子,站在北京动物园那扇著名的、挂着匾额的大门前。匾是绿色的,字是金色的,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有些晃眼。儿子的小手汗津津地攥着我的食指,力气很大,像是抓着锚。他仰起脸,望着那高耸的门楼,眼睛里是一种全然的、毫无杂质的迷惑。他不认识字,更不懂得“动物园”这三个字背后,是一个多么庞大而精密的、关于人类如何安置“他者”的系统。他只是被我告知,要带他去看“真的、会动的、活的”大象、老虎和猴子——那些他只在硬纸板书光洁的页面上,用圆润的指尖反复摩挲过的图像。
走进大门,热浪被浓密的树荫筛过一道,似乎温和了些,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包裹着植物呼吸的暖湿。人声是第一种背景音。孩子的尖叫,大人的呼唤,旅行团导游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带着刺耳电流声的解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开。儿子对这种喧嚣表现出本能的紧张,他精神了,我放下他,他靠紧我的腿,仿佛我是喧嚣世界里一根静止的、可供依靠的柱子。
我们随着人流,走上一条宽阔的、两侧蹲踞着石兽的甬道。道路尽头,是那座名声在外的、有着绿色穹顶和繁复雕饰的西洋式建筑——熊猫馆。队伍像一条慵懒的巨蟒,在馆外曲折回环。几乎每一个移动的个体,无论是蹒跚的老人,还是坐在折叠小推车里的婴儿,抑或是肤色各异的外国游客,脸上都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神情。熊猫,这个黑白分明的、似乎永远在啃食或沉睡的物种,早已超越了动物学的范畴,成为一种国家符号,一种文化图腾,一种全球通行的、关于“可爱”的终极货币。
在空调全力运转的昏暗馆舍里,隔着厚厚的、永远带着零星手印和额迹的玻璃,我终于看到了它。它背对着我们,蜷在一堆新鲜的、青翠的竹枝中间,像一个巨大的、毛绒的、被遗忘在角落的玩具。只有那圆润的、黑白相间的背部,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人群挤在玻璃前,举着手机,屏幕上白色的闪光灯星星点点地亮起,像一群试图与神迹合影却不得其法的信徒。儿子被高高抱起,他的小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熊猫,”我凑在他耳边说,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细不可闻。他看了一会儿,扭过身子,手指向外面明亮的光线。那庞大、静止、背对着他的生物,或许还不及玻璃上他自己呵出的那团白雾有趣。在他两岁的认知里,“活着”意味着奔跑、鸣叫、抢夺食物,或者至少,应该有一双能够对视的眼睛。
接下来的旅程,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场对不同“凝视”方式的体验。儿子的目光是点状的,跳跃的,永远被最鲜活的动态所吸引。在猴山,他对那些端坐于嶙峋假山顶上、庄严如思想者的老猴视而不见,却对山脚下一场关于半块面包的、激烈到毛发飞扬的追逐战看得目不转睛。两只年轻的猴子,尖叫着,在铁丝网上飞檐走壁,尾巴绷得像旗杆。儿子的眼睛亮了,嘴里发出“哦!哦!”的短促音节,身体也跟着前倾,仿佛要加入那场原始的竞赛。他的“看”,是参与式的,是身体先于理解的共鸣。
而在熊山,那种凝视的差异则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喜剧效果。几头棕熊,体型庞大,毛皮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暗淡而油腻。它们在一方水泥砌就的、点缀着几棵小树和一个小水池的囹圄里,踱着一种无限循环的、充满倦怠的步伐。一个孩子将手里的半根玉米棒扔了下去。一头熊迟缓地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坐下来,用两只前掌抱着,开始缓慢地、机械地啃食。它的眼神是空的,越过围栏外密密麻麻的、兴奋指点的人头,投向虚无的某处。更多的人受到“启发”,薯片、面包屑、苹果核,雨点般落下。熊们便聚拢来,重复着拾取、咀嚼的动作。它们成了这巨大水泥剧场里被投喂的演员,用自身的笨拙和顺从,换取一点点食物的慰藉,和人类“施与”的快乐。我抱着儿子,他看得津津有味。但我却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这不再是观看动物,而是在观看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关于驯服与支配的表演。那熊空茫的眼神,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自身某种需要被满足的、略显卑劣的权力欲。
我们刻意避开了那些需要额外购票的海洋馆、爬行动物馆,沿着地图上淡蓝色的水系标识,走向动物园的深处。越往里走,九十年代那种朴素的、甚至有些粗粝的苏式园林感便愈发鲜明。高大的杨树和梧桐,洒下大片真实的阴凉。水泥路面变成了红砖铺就的小径,有些砖块已经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空旷的声响。动物的笼舍也变得“古典”:厚重的绿色铁栏,粗粝的水泥墙面,上面用简单的白色油漆标着动物的名称和简介。这里游人稀少,空气里是树叶、泥土和水生植物淡淡的腥气,偶尔混杂着一丝动物粪便特有的、并不难闻的发酵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稀释、被拉长了。
在这样一片略显寂寥的区域,我们与长颈鹿不期而遇。它们的馆舍有一个露天的、高大的运动场,用原木色的栏杆围着,后面衬着一排高大的乔木,绿叶蓊郁。三头长颈鹿,正沐浴在下午四点逐渐变得金黄的阳光里。其中最高大的一头,缓慢地、优雅地迈着步子,走向场地中央那棵专门为它们准备的、光秃秃的“桉树”模型。它伸出那条长得出奇、呈现出蓝紫色的舌头,灵巧地卷起高处枝桠上的几片叶子,送入口中,下颌开始缓慢地、若有所思地蠕动。每一口咀嚼,都显得庄重而漫长。没有表演,没有乞食,甚至没有多看我们这些零星访客一眼。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着,以它本来的样貌和节奏。
儿子看呆了。他许久没有出声,只是仰着他那因为持续仰望而几乎要向后折断的小脖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移动的、优雅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剪影。阳光为长颈鹿的轮廓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它身上那些不规则的褐色斑块,在光线下显得温暖而神秘。那一刻,喧嚣远去,投喂的闹剧、玻璃后的僵局、循环的踱步……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生命,在从容不迫地践行着它被赋予的形态与天性。我蹲下来,和儿子一起仰望。我没有说话,生怕任何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会打破这片刻珍贵的、近乎神圣的“对视”。这不是我们在观看它,而是我们,作为一个短暂的、偶然的过客,被允许窥见了地球生命谱系中一个沉默而高贵的奇迹。儿子的静默,是一种比任何欢呼都更为深刻的领悟。
时间到了,我们踏上归途。儿子趴在我的肩头,呼吸均匀,带着奶香的热气拂过我的脖颈。他累了,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刚在出口商店买的、塑料做的、颜色俗艳的长颈鹿玩具。他或许很快就会忘记熊猫馆的闷热,忘记猴子抢夺面包的细节,甚至忘记那头熊空茫的眼神。
但我相信,他会记得那个下午,在逐渐柔和的阳光里,那个需要他把头仰到极致才能看到的、安静而高大的身影。那个身影没有与他互动,却给予了他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一种关于“差异”的庄严启蒙,一种对“存在”本身的静谧敬意。
而我,也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回溯。我来这里,本意是带他认识世界。最终却发现,是他在带我,重新学习如何去“看”。剥落知识的茧壳,摒弃功利的投喂,放下主宰的傲慢,仅以最初的、谦卑的惊异,去迎接一次不期而遇的、崇高的凝望。北京动物园,这个浓缩了百年中国人心灵投射的场所,在这一天,对我而言,不再仅仅是动物的囚牢或展窗。它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教室。在这里,一个两岁的孩子,用他纯净的直觉,教会我:真正的相遇,发生在语言失效、时间放缓、万物显露出其本真孤独与庄严的时刻。那是生命对生命的致意,是人类童年深处,对世界最初,也是最后的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