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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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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6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6

天空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雪。果然,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老家的省道不久,细碎的雪花便悄然飘落。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纷纷扬扬,给道路、田野和远处的村庄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地上很快有了积雪,虽然不厚,但路面明显变得湿滑。

“下雪了!真好看!”一青趴在车窗上,兴奋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国勇,开慢点,路滑。”媳妇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花,有些担忧地提醒。

“哥,稳着点,不着急。”后排的小弟也说道。

“知道,你们放心,我开得很慢。”我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将车速控制在四十码左右,比平时慢了不少。其实不用他们说,我自己也格外紧张。刘主任的叮嘱言犹在耳,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小雪,让我心里那根安全的弦绷得紧紧的。我不断提醒自己:慢,一定要慢,安全第一。

省道路面宽阔,这个时间点,出城的车流高峰已过,对向车道进城的车也不多。视野虽然因下雪有些模糊,但能见度尚可。我小心地驾驶着,尽量走车辙压过的路面,避免轧上蓬松的新雪。车子是直行,虽然有些小心翼翼,但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打滑或失控迹象。车内除了发动机的噪音和暖气的声音,显得很安静,大家都被窗外的雪景和回家的心情影响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然而,真正的危险往往在你稍有松懈或习以为常时,悄然而至。

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我们需要穿过前方一座横跨马路的高架桥。按照路线,我需要先向右转弯,过桥后,紧接着是一个向左的弯道,回归正路。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我提前减速,打了右转向灯,观察后视镜确认安全,然后缓缓向右打方向盘,准备过桥。桥底下似乎有轻微的坡度,而且可能因为位置暴露,积雪比路面稍厚,或者底下有不易察觉的薄冰。我开始向左回方向准备出桥洞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车速似乎比预想的快了一点点——我下意识松了点油门,一种本能的警觉让我轻轻点了一下刹车,意图是再减一点速,确保转弯安全。

就是这轻轻的一点刹车,成了引发险情的导火索。

在湿滑的路面上,在车辆正处于从右转衔接左转的动态变化中,这一点并不算重的刹车,却瞬间打破了车轮与路面之间本已脆弱的附着力平衡!

我只觉得车身猛地一抖,方向盘瞬间变轻,车头不再听从我的指挥,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横向推了一把,整辆车突然失控!它没有沿着我预想的左转方向前进,而是猛地发生了严重的侧滑!车头先是朝西南方向甩去,但紧接着,在惯性、重心转移和湿滑路面的共同作用下,滑行的方向再次诡异变化,车身打横,变成了车头朝东南、车尾朝西北的姿态,并且向着道路右侧(南边)的排水沟方向,不受控制地滑去!

“啊——!”车内瞬间响起一片短促的惊呼。媳妇的双手一下子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脸色煞白。后排的小弟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哥!”,同时伸手护住了旁边吓呆的一青。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求生的本能让我做出了反应——踩刹车!我几乎是出于肌肉记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右脚踩了下去!是刹车!这次我清晰地知道,我踩的是刹车!不是离合!

“嘎——吱——!”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绝望的摩擦声,但并没有立刻停下。沉重的吉普车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路边滑去。我能清晰地看到路边的枯草、积雪,以及那条不算深、但足以让车辆倾覆或严重受损的土沟,在视野中急速逼近!完了!要掉沟里了!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也许是上帝保佑,也许是我踩死刹车的动作终究起到了一些作用,也许是因为积雪增加了些许阻力,就在车头距离沟边仅有不到半米、右前轮几乎要悬空的千钧一发之际,这辆沉重的213吉普,终于颤抖着、极不情愿地停了下来!车身斜横在路边,与道路呈一个夸张的角度,右前轮离沟沿咫尺之遥。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还在空转着,发出单调的轰鸣,以及我们几个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看着窗外近在咫尺的沟壑,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都……都别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但勉强保持着镇定。我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破坏这脆弱的平衡,导致车辆滑入沟中。“坐着别动,千万别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观察了一下情况。车是横着的,前轮方向是歪的。后方和前方,因为我们的意外打横和急停,原本稀疏的车流此刻都停了下来。我能看到后方一辆卡车的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惊愕地看着我们。对向车道也有几辆车停了下来,司机同样目瞪口呆。

不能停在这里,太危险了!必须把车挪回路中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脑子飞速转动。挂倒挡,慢慢倒车,回正方向。对,就这样。

“你们坐稳,我试试倒车。”我对家人说道,声音仍然有些发颤。

我极其小心地、用仿佛电影慢动作般的速度,将还死死踩在刹车上的右脚,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点。同时,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颤抖着,但异常坚定地将挡杆从空挡推入倒挡。离合器的结合过程,在此时显得如此漫长而惊心。

“嗡……”变速箱发出轻微的啮合声。

我再次深吸气,左脚极其轻柔地松开离合器踏板,右脚几乎同时,以毫米级的精度,从刹车踏板移向油门,给了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油。

车子动了!是向后!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向后移动。我死死盯着左侧的后视镜,看着车身与路边那条要命的沟壑之间的距离,在极其缓慢地拉大。一厘米,两厘米……我不敢有丝毫大意,双手如同焊在方向盘上,保持着方向。

终于,在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实则可能只有十几秒的倒车后,我感觉后轮似乎碰到了相对坚实的路面(应该是回到了车道上)。我立刻踩下离合,同时重重踩下刹车!车子再次停住,但这次,是稳稳地停在路面上,虽然车身还是斜的。

成功了!暂时安全了!

我这才有机会透过车窗,快速扫视两边。果然,两个方向的车都停了下来,安静地等在那里。那些司机和乘客们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集中在我们这辆狼狈不堪的吉普车上。他们的眼神里有惊愕,有后怕,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责备。我能想象,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在他们眼中是何等震撼——一辆车突然失控打横,滑向路边,险些坠沟,然后又奇迹般地倒了出来。他们一定为我们捏了一把冷汗。

我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羞愧和恐惧再次涌上心头。我定了定神,重新挂上一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右打方向盘,让车头逐渐摆正,驶入右侧的行车道。整个过程,我的车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当车子终于完全回正,在车道内以不到十公里的龟速向前“蠕动”时,我才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冰冷,掌心却全是湿滑的冷汗。车厢里依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出风的微弱声响。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媳妇脸色依然苍白,紧紧抿着嘴唇,双手还抓着扶手。小弟紧紧搂着一青,一青似乎吓坏了,大眼睛里噙着泪水,但强忍着没哭出来。

“对……对不起,”我喉咙发干,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刚才……吓着你们了。都没事吧?”

“没……没事。”媳妇的声音有些虚浮。

“哥,你没事吧?刚才太险了!”小弟心有余悸。

“爸爸,我怕……”一青终于小声哭了出来。

“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我连忙安慰孩子,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是爸爸开快了,路滑。后面爸爸开很慢很慢,咱们慢慢回家,好吗?”

“嗯……”一青抽泣着点头。

接下来的路程,我仿佛变成了一个刚刚拿到驾照、第一次上路的新手。不,比那还要谨慎十倍。我将车速严格控制在二十公里每小时以下,遇到任何一点弯道、坡道、桥梁,甚至路面颜色稍有变化的地方,都提前很远就开始减速,如履薄冰。我不敢再轻易踩刹车,尽量用油门和挡位控制车速。精神高度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路面,双手因为过分用力而有些酸痛。刚才那惊魂一幕,如同电影回放,不断在我脑海中闪现,提醒我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刘主任的叮嘱,此刻听起来不再是“麻烦”和“风险”,而是字字千钧的、可能挽救我们一家性命的金玉良言。我后悔,无比的后悔,为什么没有听他的劝告?为什么非要逞这个能?

就在这种极度紧张、自责和后怕的情绪中,车子龟速前行。我的手机(那时已有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是父亲打来的。

“喂,国勇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到哪儿了?我看天不太好,下雪了,路上滑不滑?”

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爷,我们……还在路上,刚走了一半多点。是下雪了,路上有点滑。”

“哦,不着急,不着急啊。”父亲的声音放缓了,带着安抚的意味,“慢点开,安全第一。晚点到家没关系,饭给你们热着。一定开慢点,看好了路。”

“嗯,我知道,爷。您放心,我开得很慢。路上车不多,我们慢慢走。”我听着父亲的话语,鼻子有些发酸。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永远不会,也不能告诉他。告诉他,除了让他和母亲担惊受怕,彻夜难眠,没有任何好处。

“好,好,那你们注意安全。挂了。”

挂了电话,我更加专注地开车。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媳妇渐渐缓过神来,开始小声安抚一青。小弟也尝试讲点轻松的话题,冲淡凝重的气氛。但我内心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剩下的路程,虽然再没有出现任何险情,但我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直到熟悉的村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显现,直到看见家门口那盏在寒风中摇曳、却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灯笼,直到将车稳稳地、分毫不差地停在家门口那片熟悉的空地上,拉上手刹,熄了火,我才真正地、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般,瘫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弹。

父母听到车声,早已迎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期盼。媳妇和小弟赶紧下车,挤出一丝笑容,招呼着,开始卸东西。一青也扑进了奶奶的怀里。我最后下了车,腿还有些发软,但努力挺直腰板,装作一切正常。

“回来了?路上不好走吧?看这车,一层雪。”父亲拍打着车身上的积雪,关切地问。

“还行,就是雪有点滑,开得慢。”我勉强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

那晚的年夜饭很丰盛,家里很热闹,父母的脸上一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看着这一切,我心中的后怕和自责,才稍稍被团圆的温暖所冲淡。但我知道,有些教训,是刻骨铭心的。

很多年后,每当冬季来临,每当风雪天气需要驾车出行,甚至每当经过类似的弯道桥梁时,那年腊月二十九下午,在覆雪路面上那惊心动魄的侧滑、失控、濒临险境的场景,都会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那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家人惊恐的呼声,路边越来越近的沟壑,以及那种生死系于一线的巨大恐惧,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真正淡去。它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我的驾驶意识深处,时刻提醒我:对机械的掌控,永远要怀有敬畏;对道路的条件,永远不能掉以轻心;而对家人的安全所负有的责任,重于一切。那一次,是侥幸。而侥幸,从来不是安全的保障。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