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5
开学后的日子,像一架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齿轮咬合,按部就班地运转。清晨的早读,上午的两节课,下午的作业批改与教研活动,晚上的备课与第二天的预演……一切都被课程表和作息时间分割得清清楚楚。粉笔灰在阳光里飞扬,朗读声在走廊间回荡,生活似乎被嵌入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之中。
然而,在这份外在的秩序之下,我的内心却像一口被投入石子的深井,涟漪不断,难以平复。贵人那番“先私下里帮你问问”的话,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我心底日夜不断地汲取养分,膨胀生长。它带来希望,也带来一种持续的、隐秘的焦灼。
每天走进校园,我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行政楼的方向。偶尔在操场边、林荫道上,或是上下楼的转角,与贵人不期而遇,我的心跳都会骤然加快半拍。他通常只是像对待其他普通老师一样,微微颔首,脸上是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客气微笑,说一句“丁老师早”或者“下课了?”,便脚步不停地走过去了。那神态,与之前在他家谈论此事时的温和与推心置腹,判若两人。
我知道,这才是常态。在公共场合,他与我只是普通的平级,任何关于私人请托的迹象都不能流露。我懂这其中的分寸。所以,每次相遇,我都只是恭敬地回以问候和点头,绝不多问一个字,脸上也竭力维持着与往日无异的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每一个微小的偶遇,我都会下意识地解读他眼神里的含义:那颔首,是礼节性的招呼,还是暗示已经问了?那微笑,是普通客气,还是带着一丝了然的善意?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又迅速被我自己按下——不能问,更不能催。这是人情往来的铁律,更是对那位愿意帮忙的贵人的基本尊重。有了消息,他自然会告诉我。这份等待,本身就是一个考验。
这种焦灼的守望,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白天尚可用繁忙的教学工作暂时压制,但到了夜晚,尤其是一个人批改作业或备课时,那份悬而未决的感觉便格外清晰。窗外的油城灯火阑珊,远处炼油厂的排气火炬昼夜不息地燃烧,发出橘红色的光。我看着那光,常常会走神:医院那边,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位领导,会看在贵人的面子上松口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空想?希望与怀疑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时不时地绞紧我的心。我甚至开始有些懊悔自己的唐突,万一这事不成,反而给贵人添了麻烦,那该如何是好?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开了口,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可言。我只能等待,必须等待,并且,要把这份等待带来的所有焦虑,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露出一丝痕迹。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心翻涌的状态持续了近四十天之后,一个普通的、秋阳懒懒的午后,事情忽然有了动静。
那是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刚刚上完课,提着教案和课本从教学楼往办公室走。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带着一种午后特有的、倦怠的暖意。校园广播里正放着舒缓的音乐。我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课堂上某个学生提出的刁钻语法问题,盘算着晚上查阅哪本资料。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行政楼的方向朝我走来。是贵人。他步伐不快,脸上带着他惯常的、略显严肃的神情。我以为又是一次擦肩而过的点头示意,便提前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准备像往常一样问好。
然而,这次他走到我面前,并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露出一个比平时更深一些、似乎带着某种意味的笑容。
“丁老师,下课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
“是。”我立刻站定,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他没有立刻说别的,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正是课间,附近有学生在活动,但并不算喧闹。他稍微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用一种近似闲谈,却又带着正式告知的口吻说:“前两天,我去医院那边,正好碰到我熟悉的那位领导),聊了几句。”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了!
他看着我眼中骤然亮起又强自按捺的期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依然平稳:“我把你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那边的领导听了,倒没一口回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可以考虑’。”
可以考虑。
四个字。不是“行”,也不是“不行”。是“可以考虑”。没有承诺,没有时间表,甚至没有明确的岗位意向。但对我而言,这四个字,就像乌云密布的穹顶裂开的一道缝隙,透下的一缕足以照亮整个心田的阳光!
没有一口回绝,就意味着有门!领导愿意“考虑”,就说明我的理由(照顾家庭)和贵人的面子,起到了一定作用!“可以考虑”——这简直是现阶段我能听到的最美妙、最充满希望的回答了!
我的脸上一定无法控制地绽开了难以抑制的笑容,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真的?太好了!谢谢!太感谢您了!”
贵人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眼神里仍有善意的提醒:“先别急着谢。‘可以考虑’,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还多着呢。关键是学校这边。你先别声张,该上课上课,该工作工作,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我明白!我明白!”我连连点头,“谢谢提醒!我一定好好工作!”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朝教学楼走去。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教案,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轻盈而甜美起来。广播里的音乐,学生的嬉笑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一切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欢快的色彩。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我几乎是脚下生风地骑车回家。推开家门,周静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妹妹抱着孩子在客厅轻轻走动。看见我进门时掩饰不住的满面春风,周静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
我强压着兴奋,等妹妹抱着孩子去阳台看夕阳了,才凑到周静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静,贵人今天找我了!”
周静手中的锅铲顿了一下,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怎么说?”
“他说,他去找了医院那位领导。领导的原话是——”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李校长当时的语气,“‘可以考虑’。”
“可以考虑?”周静重复了一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因为疲惫和照顾孩子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骤然被巨大的惊喜点亮了,“天哪!真的?领导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贵人亲口说的!”我用力点头。
周静放下锅铲,关小了炉火,脸上是无法置信的喜悦,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我……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学校放你,而是医院那边点头。毕竟你是从学校跨系统过去,医院要接收,得考虑编制、岗位、专业对不对口一大堆问题……没想到,最难的一关,倒好像……有门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庆幸。
“是啊!”我心中的一块巨石仿佛落了地,“贵人没把话说死,但他那个态度,明显是帮忙问过,而且有反馈了。‘可以考虑’,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说明我们这条路没走错,贵人是真帮上忙了!”
晚饭时,我们俩都心不在焉,味同嚼蜡,满脑子都是那四个字带来的无限可能。妹妹看出我们有心事,乖巧地没多问,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孩子。
饭后,哄睡了孩子,妹妹也回了自己房间。我和周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开始郑重地商量下一步。
“贵人说了,关键是学校这边。”我压低声音,“但医院那边,既然领导松口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表示一下感谢,也……再具体问问?”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稳固关系、推进事情的必要步骤。不能光靠中间人传话,有些诚意和态度,需要当面表达。
周静点点头,眉头微蹙:“是该去。但是……怎么去?带什么?什么时候去?”
“礼物得用心准备,”我沉吟道,“不能太贵重,显得生分或者有压力;也不能太寒酸,显得没诚意。最好是实用、得体,又能表达心意的。”
我们商量了半天:烟酒太俗,且领导未必喜欢;直接送钱更是大忌。最后决定,选两样:一盒上好的茶叶(周静说医院工作节奏快,领导可能常喝茶提神),还有两瓶本地不算太出名、但口碑不错、包装雅致的酒。东西不算特别,重在心意和挑选的过程。
“那……什么时候去呢?”周静问,“周末?”
我摇摇头:“周末不合适。一来,领导忙,不一定在家;二来,周末去他家里的人肯定多,我们去了,万一碰上别人,或者领导正在会客,都不方便。”
我们扳着手指头数:周二?周三?似乎都差不多。突然,我想起以前听人说过,周一往往是机关单位相对“清闲”的一天,周末积攒的事情刚接手,还没完全铺开,晚上的应酬也可能少些。
“星期一!”我眼睛一亮,“星期一下班后,领导刚处理完周末的一些急事,晚上的安排可能最少。我们吃过晚饭,等央视天气预报一结束就去,既不打扰领导看天气,时间也合适。”
我们家就在医院家属区,离那位领导住的楼非常近。确切地说,就在我们家前面那排楼的西边那栋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平时上下班,在院子里、在小道上,经常会碰见。彼此都认识,见面会点头微笑,偶尔寒暄两句天气。这种“熟悉的邻居”关系,既是便利,也需要更加注意分寸。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下周一晚上,天气预报之后,带上备好的茶叶和酒,我们夫妇俩一起登门。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悄悄准备好了礼物,用素净的纸袋装好,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心里那份期待与忐忑,与日俱增。
星期一终于到了。白天上班,我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教学,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晚上。下班回家,晚饭吃得匆匆。七点半,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结束,熟悉的天气预报片头音乐响起。我和周静坐在电视机前,却都有些坐立不安。我们看着卫星云图缓缓移动,听着杨丹字正腔圆地报着各地的天气,心思早已飞到了百米之外的那扇门上。
当杨丹说出“感谢收看”时,我们像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同时站了起来。周静去卧室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又对妹妹叮嘱了几句。我提起那袋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我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同行的坚定。
“走吧。”我轻声说。
推开门,初冬夜晚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我们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段路太短了,短得还来不及将演练过无数遍的措辞在心头再过一遍,就已经站在了领导家的单元门口。
楼道里亮着声控灯,我们轻轻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领导的爱人,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她看到是我们俩,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而亲切的笑容:“哟,是小丁和小周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邻里间的熟稔。
“阿姨,打扰了。”我们连忙问候,换鞋进门。
客厅里开着暖气,温暖而舒适。领导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节目之后的某个专题片。看见我们进来,他笑着站起来:“是你们俩啊,快坐快坐。”他语气随意,但目光在我们身上,尤其是周静身上(本院职工)停留了一下,带着了然的笑意。
我们依言坐下,领导的爱人已经端来了热茶。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孩子后,我觉得时机到了。不能绕太多弯子,领导的时间宝贵。我定了定神,决定开门见山。
“领导,”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镇定,“上次,我们学校的***,应该和您说过我的事了吧?”
领导听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容更明显了,他指了指我:“哦——!原来***说的那个想调过来的老师,就是你啊!”
“是,是我。”我连忙点头。
“你们学校那边,”领导端起茶杯,吹了吹,很自然地切入核心,“放你吗?”
我知道这是关键一问,不能犹豫,也不能模棱两可。我立刻清晰、肯定地回答:“放!学校同意,不过……得等到暑假的时候,方便交接工作。”
领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感到满意。“那就好。”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说,“这样,你们学校那边真放你的时候,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当面和我说一声。到时候我们再具体谈。”
“好好好!一定!谢谢领导!”我心中大喜,连连答应。这等于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下一步”指示,也意味着这件事,在他那里真的“挂上号”了。
该表达的核心意思已经传达,感谢的话也说了几句。我们深知不能在领导家久待,万一再有其他访客上门,碰上了,对领导、对我们都不好。我向周静使了个眼色,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我们刚要站起来的瞬间,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我们三个人都顿了一下。领导的爱人看了领导一眼,领导微微颔首。她起身去开门。
“哎呀,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门口传来领导爱人依旧热情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男声回应着,带着笑意,脚步声走了进来。
当那个人转过玄关,出现在客厅灯光下时,我和周静都愣住了,随即,一种极其微妙、甚至有些滑稽的感觉涌了上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和我在同一个英语教研组办公室的赵振刚老师!也是当年把周静介绍给我的“月老”!
赵老师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我们。他看见我们,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了然、促狭又带着几分亲切的复杂笑容,眼睛在我们俩和领导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哟!你们俩也在这儿啊!”他笑着打招呼,语气轻松,显然和我们非常熟络。
我赶紧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赵老师,我们刚来一会儿,正要走呢。你坐,你坐。”说着,我示意周静也起来。
这时,领导也笑着站起身,对我们说:“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不了,不打扰领导休息了,孩子也自己在家呢。”我连忙说。
我们准备往外走,领导的爱人却指着我们放在门边柜子上的礼物袋,笑着说:“你看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拿回去!”
我正想推辞说“一点心意”,还没开口,旁边的赵老师忽然说话了。他脸上依然是那种促狭的笑,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为我们好的干脆:“哎!阿姨!您就别让他们拿回去了!这拿来的东西哪有再带回去的理儿?那不是臊他们吗?您就留着吧!”
他这话一说,领导和他爱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领导指着赵老师,摇头笑道:“你呀!就你会说!”
领导的爱人也笑着对我们摆摆手:“行行行,听赵老师的,不拿回去了。那……你们慢走啊!”
赵老师这看似随意、实则关键的一句话,瞬间化解了可能出现的推让尴尬,也以一种近乎“自己人”的方式,肯定了我们的举动。
从领导家出来,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我和周静对视一眼,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脸上都漾开了再也抑制不住的、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回到家,关上门,我们俩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没想到!真没想到!”我兴奋地压低声音说,“最难的一关,居然这么顺利!领导不但见了,还给了准话!更没想到,还碰上了赵老师!”
“是啊,”周静也满脸喜色,“赵老师那句话,说得太是时候了!看来,这事……真的很有希望!”
那一晚,我们很久都没睡着。窗外的夜色深沉,但我们心里,却仿佛点亮了一盏前所未有的、明亮的灯。希望之光,正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照亮了那条通往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新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