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大学阶段 13
大学生活如同一列按既定轨道平稳行驶的列车,日复一日地在宿舍、教室、食堂和图书馆之间穿梭,规律得几乎能让人预见到明天的每一个细节。大一的懵懂新奇早已褪去,大二的这段时光,便成了这趟旅程中一段相对平缓的缓冲地带。我们沉浸在各门专业课程的理论海洋里,偶尔为某个哲学命题争辩,偶尔在文学作品中寻找共鸣,但总体的节奏是舒缓的,波澜不惊的。然而,就在这种近乎恒定的平静中,培养方案上那个被标注为“教育实习”的环节,如同一个早已设定的站台,随着大二第二学期的到来,逐渐清晰地映入我们每一个师范生的眼帘。它不仅仅是一门必修的学分,更像是一次庄严的预演,一次从理论殿堂迈向真实讲台的成人礼,在我们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学校的安排周密而高效。早在学期初,系里的领导和工作组的老师就已经为我们铺好了前路。他们利用积累的人脉与资源,提前与油田系统的几所子弟学校建立了联系,为我们这些尚未真正踏入社会的“准教师”们搭建起了实践的舞台。对于我们这些学生来说,这省去了许多自行联系实习单位的奔波与不确定性,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听从安排,整装待发。实习为期一个月,时间不长,但足以让我们初窥教育工作的门径。分配方案很快张贴了出来,同学们大约五人一组,被分派到不同的学校。一种微妙的氛围在班级里弥漫开来:既有对未知环境的期待与兴奋,也夹杂着一丝对自身能力能否胜任的隐约担忧。我们互相打听着各自将要去往的学校,比较着学校的规模、距离的远近,仿佛这些因素能预示实习的难易程度。
我所在的小组,被分配到的是一所位于学校以东约十五里路的一所初中。十五里路,在今天看来或许只是一段短暂的车程,但在那个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段距离足以划分出明确的生活圈。我们需得早早起床,骑着自行车,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驶向城市边缘那片由油田单位构成的、带有几分独立王国色彩的社区。那所中学,便静静地坐落其中。它是一所中等规模的学校,从初一到初三,每个年级六个班,规整的数字背后,是上千名正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少年和一套成熟运转的教育体系。学校的建筑带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有的朴实风格,红砖墙面,水泥操场,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操场边上竖立的篮球架和单双杠,无言地诉说着这里的生机与活力。
实习的第一天,气氛是严肃而略带拘谨的。我们一行五人,被引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位中年男性,身材敦实,声音洪亮,眉宇间透着长期从事基层管理工作所积累下来的干练与威严。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但那种热情是建立在师长对晚辈的期许之上的,简短而有力的欢迎词后,便切入正题,召开了一个小型见面会。他首先介绍了学校的基本情况:学校的历史沿革、办学理念、学生构成(大多是油田职工的子女)、以及近年来取得的一些成绩。他的介绍条理清晰,数据准确,让我们迅速对这所即将生活一个月的学校有了宏观的了解。接着,他话锋一转,强调了教育工作的严肃性和实习的重要性,告诫我们要“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珍惜这次实践机会,虚心向指导老师学习。最后,他介绍了学校为我们小组指定的带教老师——一位教授初二年级英语的韩老师。
韩老师应声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岁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朴素但十分得体,整个人给人一种清爽、利落、沉稳的感觉。他微笑着与我们一一打招呼,眼神温和而敏锐,仿佛能迅速洞察我们的紧张与不安。校长郑重其事地将我们“托付”给韩老师,会议便在一种正式的、交接般的氛围中结束了。我们跟着韩老师走向他的办公室,内心的忐忑略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接下来具体工作的好奇。
实习的初始阶段,我们的核心任务就是“听”,做一名超级认真的“学生”。韩老师授课时,我们便一人拿着一个笔记本,悄悄地坐在教室后排,沉浸式地体验真实的课堂。这不再是大学课堂里的模拟教学,而是真刀真枪的实战。我们听的,远不止是课文内容或语法知识,更是一整套课堂教学的艺术与科学。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努力吸收着一切细节:
韩老师是如何开启一堂课的?他并非机械地喊“上课起立”,而是常常用一个与上节课内容紧密相关、又能引发思考的简短问题,或者一幅有趣的图片,迅速将学生的注意力从课间的喧闹中收拢回来。他检查旧知识的方式也极具巧思,有时是快速的单词接龙,有时是邀请学生用所学句型描述一幅情景,避免了单调的听写或提问所带来的紧张感。
在教授新内容时,韩老师的功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语言清晰、语速适中,重点难点总会不厌其烦地重复、变式举例。他的板书设计堪称艺术,主板书条理分明,层次清晰,将一节课的知识框架完整呈现;副板书则灵活机动,用于即时书写学生的问题或课堂生成的精彩内容。他非常善于运用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一个鼓励的眼神,一个示意安静的手势,都有效地调控着课堂的节奏。我注意到,他很少长时间站在讲台上,而是喜欢走到学生中间,近距离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及时调整教学策略。对于课堂上的小插曲,比如有学生走神或私下说话,他处理得也很有智慧,往往用一个提问,或者一个不经意的走近,便化解于无形,既维护了课堂纪律,又保全了学生的面子。
课后,我们还有幸翻阅了韩老师的备课本。那真是一次震撼的教育。本子上密密麻麻,却又工整有序。不仅仅是教学内容的罗列,更是对教学环节的精细设计、对学生可能反应的预判、对不同教学方法的比较选择,甚至详细到每个环节预计花费的时间,以及备用的教学方案。我深刻体会到,一堂行云流水般的成功课例,背后凝聚的是老师如此大量的心血和严谨的准备。
观摩学习大约持续了一周多的时间。之后,韩老师召集我们,宣布了实习的核心任务——每人分担一部分新课内容,独立进行备课,并在指定时间正式登上讲台授课。那一刻,真正考验来临了。我分到的任务是一篇英语课文的前半部分,内容生动有趣,描绘了春天来临之际,小朋友们拿着铁锹、水桶等工具,兴致勃勃地去郊外植树的情景。课文本身充满了画面感和积极的活力。
拿到任务后,我既兴奋又倍感压力。如何将这篇课文讲得生动出彩,而不是照本宣科?我反复研读课文,构思教学思路。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如果能将文字描述的景象转化为直观的视觉图像,学生不是更容易理解,课堂不是会更吸引人吗?然而,我自身的绘画水平实在有限,简单的简笔画恐怕难以达到理想效果。正当我为此发愁时,我想起了师专美术系的一位同乡老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前去拜访了他,说明了我的实习情况和教学构想。这位老师非常热心,听完我的请求后,爽快地答应帮忙。他仔细阅读了课文内容,抓住了几个关键场景——如小朋友们扛着工具出发、挥锹挖坑、浇水植树等——运用专业功底,精心绘制了两幅教学挂图。画面生动形象,色彩明快,准确地再现了课文的情境。
拿到这两幅画,我如获至宝。接下来的几天,我以这两幅图为核心,重新精心设计了教案。我设想如何通过提问引导学生观察图画,如何将图画中的细节与课文中的生词、句型对应起来,如何利用图画串联起整个讲课的逻辑线索。我反复演练,设想着课堂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终于,轮到我上课的那一天到了。走进教室前,我的心跳加速,手心里全是汗。但当站上讲台,看到台下学生们好奇而纯真的目光,看到挂在黑板旁的兩幅精心准备的图画,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沉着应对。课堂伊始,我并没有直接打开课本,而是先展示了第一幅图——“同学们,请看,画面上是什么季节?这些小朋友要去做什么?”瞬间,学生的兴趣被调动起来,纷纷举手发言。课堂气氛一下子活跃了。接着,我顺势引导,将图中所见与课文内容自然衔接,生词的学习、句型的操练,都在围绕着图画展开,变得直观而有趣。整个教学过程出乎意料的顺畅,学生们参与度极高,积极互动,课堂节奏张弛有度。
下课铃响起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韩老师在后排听完了整节课,课后他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给予了高度评价,特别肯定了运用直观教具的创新做法和良好的课堂效果。那一刻,一个月来的紧张、焦虑和付出,都化为了成功的甘甜。
这次实习,如同一扇窗,让我真切地窥见了教育工作的艰辛与伟大,也让我在实践中验证了所学,锻炼了能力。那堂成功的课,尤其是自己动脑筋想办法、借助图画辅助教学的经历,极大地提升了我的自信心。它告诉我,教学不仅是一门科学,更是一门艺术,需要用心、用情、用智慧去创造。当实习结束,我们骑着自行车离开那所油田子弟学校时,回望那片红砖建筑,心中已不再是初来时的陌生与忐忑,而是充满了一份沉甸甸的收获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大学生活的列车,也因此注入了一股新的动力,继续向着前方稳稳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