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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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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卷 学前阶段 9

第一卷 学前阶段 9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却充满生命力的年代。童年仿佛被一层琥珀色的光晕笼罩着,记忆中的每一帧画面都浸染着北方乡村特有的质朴与粗粝。在那些看似漫长无尽的夏日里,危险与乐趣常常是一对孪生兄弟,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角落。除了误食药物的惊魂一刻,还有一次与那辆老旧自行车相关的遭遇,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轨迹上。时至今日,每当呼吸不畅或胸口感到些许压迫时,那个下午的场景便会清晰地浮现眼前,让我心有余悸,也让我对生命萌生出最早、最原始的敬畏。

让我先细细描摹一下那辆自行车——那个故事里沉默却至关重要的主角。它并非我的玩具,而是我们家庭中一位劳苦功高的成员,是父亲赖以维系生计的重要工具。它的模样,我至今记忆犹新:通体是那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深沉的墨绿色,油漆早已斑斑驳驳,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兵身上的伤疤。它无比沉重,骨架粗壮,每一个部件都透着一种现代工业品所缺乏的扎实和憨厚。车轮的钢圈不再锃亮,辐条也因为常年负重而有些许弯曲,但转动起来依然发出一种沉稳、有节奏的“嗡嗡”声,仿佛在低语着它过往承载的重担。

关于它的身世,村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它是“德国造”。这在那时的乡村,无疑是一个带着几分神秘和崇高色彩的词汇。大人们谈起时,语气里总夹杂着猜测、羡慕与笃定。他们会指着车架上一个模糊不清的、类似鹰徽的烙印,或者指着那依然灵活如初的“飞轮”结构,信誓旦旦地说:“看,这做工,这钢口,准是德国货没错!人家德国人的东西,就是实在,用一百年都坏不了。”这传言是真是假,无人深究,但它无疑为这辆旧车笼罩上了一层光环。在我们这些孩子心中,“德国”是一个遥远得像神话一样的地方,那里生产的东西,仿佛天生就具有某种不朽的魔力。父亲对它也格外珍惜,每次用完,总会用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仔细擦拭链条和齿轮,偶尔还会调整一下刹车皮的位置。它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我们家沉默的支柱。父亲经常用它驮运沉重得惊人的货物:两麻袋晒干的地瓜干,刚从地里收获的玉米,或者是不得已要粜卖的商品粮。我总记得父亲出发前的情景,他咬着牙,双臂青筋微凸,将鼓鼓囊囊的麻袋一边一个,巧妙地搭在车后座两侧,用麻绳死死捆紧。那总重量常常超过一百多斤,自行车轮胎被压得明显扁了下去,但父亲推着它,车架只是发出几声轻微的“嘎吱”声,便稳稳当当地上路了。它承载的,是一家人的生计与希望。

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注视下,我对这辆“德国战车”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征服欲。它那样高大、威猛,对于一个身材矮小、尚未开始拔节生长的孩子来说,它就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骏马。看着大人们潇洒地跨上自行车,铃声清脆,绝尘而去,那份自由与速度感,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然而,学骑自行车的过程,却是一场因身材矮小而不得不进行的、充满滑稽与艰辛的“杂技表演”。

标准的骑行方式于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即便把那个坚硬的黑色三角形座凳放到最低,我坐上去后,双脚也根本无法够到地面的脚蹬子,甚至连脚尖都悬在空中,毫无安全感可言。于是,我只能从最基础的“遛车”开始。我会双手紧紧握住那对我来说略显宽大的车把,身体倾斜,将左脚踩在左边的脚蹬上,然后右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向后蹬,让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需要反复练习以掌握平衡。手掌心被车把磨得生疼,胳膊也因为紧张而酸麻,但每当车子能平稳地滑行一小段距离,心中便涌起巨大的成就感。

当“遛车”技艺纯熟之后,更大的野心便萌生了——我要真正地“骑”起来。这就用到了我们那时几乎每个矮个子孩子都无师自通的“掏裆”骑法。具体的过程,充满了笨拙的仪式感:我先用熟练的姿势,左脚踩蹬,右脚蹬地,将车子遛得具有一定的初速度。然后,在车子保持前行惯性的那一刹那,我双手死死撑住车把,迅速将右腿从自行车大梁下方那个三角形的空间里掏过去,伸到车身右侧,寻找并踩上右边的脚蹬子。整个身体因此扭曲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边身子几乎悬在车外,脑袋歪向一侧,全靠双臂和腰腹的力量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由于腿长不够,双脚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圆周蹬踏,脚蹬子只能进行幅度很小的、不到半圈的往复运动,自行车也就这样一蹿一蹿地、磕磕绊绊地前进。姿势虽不雅观,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但这却是我在那个年纪,所能体验到的最接近飞翔的自由。我便是以这种方式,骑着这辆硕大的自行车,像一只笨拙的雏鸟,开始探索村子周边那些熟悉的土路和田埂。

而故事的发生地,是村子南边那个因常年取土而形成的大湾。那里,原本是平坦的土地,但因为村里盖房、垫宅基都需要土,人们便年复一年地在这里挖掘,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度足有四五米的洼地。从湾底到地面,为了便于独轮车将土运上来,自然形成了一条相对平坦、光滑的土质斜坡。这条斜坡,在童年的我的眼中,简直就像一条神奇的滑道,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尤其是在雨后天晴,斜坡被晒得硬实,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时候,它更像是在召唤着我们去进行一场冒险。

那是一个平静得有些慵懒的下午,阳光西斜,将万物拉出长长的影子。我骑着那辆“掏裆”自行车,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大湾的边上。湾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湾底荒草发出的沙沙声。我停在坡顶,望着那条光滑的斜坡直通湾底,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鲁莽的念头,如同鬼使神差般冒了出来:如果我从这里骑下去,顺着斜坡的惯性,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冲下去,那感觉一定像飞一样痛快!

彼时,一个孩子的心智,根本无法理解“重力加速度”和“惯性”的物理原理背后所隐藏的危险。脑海中充斥的,全然是想象中风驰电掣的快感和自我证明的冲动。我完全没有考虑坡度的陡峭、湾底地面的不平整,以及我那极不稳定的骑行姿势能否应对这样的速度。兴奋和冲动压倒了一切。我甚至没有下车检查一下路况,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将车头对准坡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双脚踩在只能做半周运动的脚蹬子上,怀着一种近乎英勇就义般的心情,松开了所有的犹豫。

起初的一瞬间,感觉确实如想象般美妙。自行车带着我,顺着斜坡迅速下滑,风迎面扑来,吹乱了我的头发,耳边是车轮压过浮土的“沙沙”声和辐条旋转的“嗡嗡”声合奏出的交响。一种短暂的、失重般的漂浮感让我心花怒放。然而,这快感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钟。随着速度急剧增加,自行车开始变得难以控制。它不再平稳下滑,而是开始剧烈地抖动、摇摆。我拼命地想握紧车把,但那股向下的冲力巨大无比,我的手臂力量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取代了最初的兴奋。

就在我试图用我那可怜的“掏裆”姿势去纠正方向时,灾难发生了。前轮猛地撞到坡道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块或是一处稍硬的路面突起——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瞬间,车把猛地一歪,完全失去了控制。整个自行车像一匹突然发狂的野马,猛地向一侧倾覆。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抛了出去,又和自行车一起重重地摔在坡道上。但真正的致命一击,并非来自摔落本身。

在翻滚的过程中,那坚硬无比、如同牛角般的自行车车把,不偏不倚,正正地、狠狠地顶撞在了我的胸口正中央,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胸骨位置。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可怕的撞击声——“咚”!紧接着,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极端恐怖的感受:我的呼吸,停了。

不是不想呼吸,而是根本无法呼吸。那一记重击,似乎瞬间麻痹了我控制呼吸的整个神经和肌肉系统。我的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无论我如何拼命努力,一丝空气也吸不进来。胸腔里一阵剧痛,那是一种憋闷的、深沉的、源自内部的绞痛。我想呼喊,想求救,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最微弱的“啊”都挤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进行着无声而绝望的挣扎。

我瘫倒在湾底的尘土里,自行车还压在我的一条腿上。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晃得我眼前发花。巨大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疼痛。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钻进脑海:“我完了。我要死了。”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孩子对死亡的认知是模糊而又具体的。我知道死了就是再也醒不过来,就是离开家,离开父母,变成坟地里的一座小土堆。我害怕极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种生命正在从身体里快速流逝的无力感。我甚至想到了父母,想到他们找不到我时的焦急,想到我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晚饭……悔恨、恐惧、无助,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我躺在那里,意识却异常清醒,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无助地跳动,能看见空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因极度用力而发出的、轻微的“咯咯”声。我开始感到头晕,眼前出现黑斑,那是大脑缺氧的征兆。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气息,仿佛穿过了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终于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第一口气,带着土腥味,却如同甘泉。紧接着,又是一丝。呼吸的功能在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恢复。胸口的剧痛依然存在,但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在逐渐消退。我贪婪地、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呼吸着,生怕稍一用力,这刚刚恢复的生命迹象又会中断。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我才终于能够进行稍微深长一点的呼吸了。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用力推开了压在腿上的自行车,挣扎着坐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湾底,第一个念头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强烈的后怕和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我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胸口一大片骇人的紫红色淤痕和满身的尘土,似乎并没有流血的外伤。我扶着自行车,试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还能走路。我环顾四周,依然没有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只是我与死神之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定定神,推着自行车,沿着斜坡一步步艰难地爬回地面。回家的路上,我故意放慢脚步,努力调整呼吸,拍打干净身上的泥土,并试图用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走到家门口时,我已经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母亲正在灶间忙碌,抬头看了我一眼,只是随口问了句:“又野哪儿去了?一身土。”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赶紧溜进了屋里。那个下午的恐怖经历,那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秘密,被我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对谁也不敢提起。我怕父母的责骂,更怕他们因此禁止我再碰那辆带给我痛苦却也带给我快乐的自行车。

许多年过去了,那辆“德国造”的自行车早已不知去向,那个大湾也早已被填平,并且在上面盖了房子。但胸口被车把重击的闷痛感,以及那种濒临窒息的极致恐惧,却成了我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它让我过早地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与偶然,也让我在之后的成长岁月里,对“危险”二字有了远比同龄人更深刻、更具体的认知。那是一次无人知晓的童年历险,也是一堂沉默却刻骨铭心的生命教育课。它告诉我,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可能再无回头之路。那份深藏于心底的战栗,时至今日,依然清晰。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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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