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4
四月的油城,春天以一种粗犷而直接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到来。风依旧带着寒意,但已不再刺骨,阳光变得慷慨,慷慨地洒在医院白色的楼体上和刚刚返青的冬青丛上。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泥土解冻和某种模糊的、属于新季节的躁动气息。日子像往常一样,在文件和电话、请示和汇报的节奏中平稳推进。谁也没有料到,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一次随口而起的闲聊,会像一粒偶然落入心湖的石子,在我的人生轨迹上漾开一圈意义深远的涟漪。
那是午休时间刚过,办公室里还弥漫着一点慵懒的气息。同事李老师——一位比我年长几岁,性格爽朗,在科室人缘很好的大哥——端着茶杯踱到我的办公桌旁。他没说工作,先是聊了几句天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个好事告诉你”的神秘笑容,问道:
“小丁,问你个事。想不想学开车?学驾驶证。”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学开车?在那个年代,这对绝大多数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还是个有些“超前”甚至“奢侈”的念头。私家车是极少数“先富起来”的人或者单位的专属,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我每天上班骑车或步行,偶尔因公外出能坐上单位的吉普或面包车,已觉方便。自己开车?似乎从没认真设想过。
但几乎就在李老师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新奇、向往和某种男性本能的冲动,猛地从心底窜了起来。开车!手握方向盘,驾驭一个钢铁机械,在道路上飞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至少在想象中)!那种自由、力量和控制感,对任何一个男人,尤其是生长在北方、骨子里向往开阔与速度的男人,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尽管我家里连辆摩托车都没有,更别提汽车,但“学开车”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扇突然在面前打开的、透着光的门,门后是一个崭新、酷炫又充满未知可能的世界。
“想啊!当然想!”我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李老师,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有门路?”
看到我热切的样子,李老师笑了,显然很满意我的反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凑近了些,用更肯定的语气说:“我有个朋友,姓赵,是咱们油田下属一个汽车培训队的队长,关系很铁。从他那里报名学车,费用上有优惠,比外面驾校便宜不少。关键是——”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不用像一般人那样,排好几个月队,跟几十个人挤一辆车,半天摸不着几把方向盘。他答应,可以给你安排‘专场’,他亲自一对一单独教你。就三天,集中学!五一节过后就差不多。包教包会,保证你能通过考试!”
三天!一对一!保证过!
这几个词像一针强心剂,让我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我知道社会上正规学车有多麻烦,周期长,人多车少,教练脾气大,是普遍现象。能有这样的“捷径”,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而且费用还有优惠!尽管对于当时我家里的经济状况来说,这笔学费依然是一笔需要仔细权衡的开销(毕竟车还没有影子),但“学车”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我想,就算暂时买不起车,先考个驾照握在手里,也是一种技能的储备,一种对未来的投资和准备。那时候,已经有少数眼光超前或者工作需要的人开始学驾照了,但绝对算不上普及。如果我现在能学到,怎么也算走在前面了吧?
“太好了!李老师,太感谢了!我愿意学!什么时候报名?需要准备什么?”我一迭声地问,生怕这个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别急,我先跟赵队长打个招呼,定个时间。你把身份证准备好,照片估计也要。钱的事,等定了再说,肯定给你最优惠价。”李老师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接下来的几天,我是在一种持续的、低度的兴奋和期待中度过的。学车这件事,成了枯燥工作中一抹亮色。我甚至开始偷偷观察路上跑的各种汽车,吉普213、老上海、……看它们如何启动、转弯、刹车,想象着自己坐在驾驶座上的感觉。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了这事。她起初有些诧异,也觉得有点“没必要”,但看我兴致勃勃、分析着“有门技能总没坏处”、“将来万一有用呢”的样子,也就没再反对,只是叮嘱注意安全,别太累着。
五一劳动节的三天假期,在期盼中很快过去。节后上班第一天,我就开始留意电话。果然,下午快下班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一个洪亮而爽快的男声:
“喂,是丁国勇丁老师吗?我老赵,李老师的朋友!”
“赵队长!您好您好!”我赶紧应道。
“李老师都跟我说了。怎么样,明天有空吗?天气不错,正好我也有空,咱们就从明天开始,怎么样?”赵队长办事干脆利落,直奔主题。
“有空!明天我全天都有空!”我毫不犹豫。工作可以调整,这难得的三天“专场”可不能错过。
“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开车到医院东门接你,认得李老师吧?让他也一起来,给你壮壮胆。带上水和干粮,中午不一定有时间正经吃饭。咱们第一天,多练练手感!”
“明白!谢谢赵队长!”
挂了电话,我激动地搓了搓手。明天!新世界的大门,明天就要正式向我敞开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换上轻便的衣服和一双底子软、感觉灵敏的旧布鞋(听说开车脚感很重要)。仔细检查了该带的身份证、照片,又灌了一大壶凉白开,带了两个馒头和一点咸菜。不到八点,我就和李老师一起等在了医院东门口。
初晨的阳光很清新,洒在宽阔的马路上。不多时,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带着低沉的轰鸣声,稳稳地停在了我们面前。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浑身透着干练和与机械打交道的粗粝感。他就是赵队长。
“李老师,丁老师,上车!”赵队长一挥手,声音洪亮。
我爬上高大的驾驶室,坐在副驾驶位置。李老师坐在中间。驾驶室很宽敞,但充满了一种混合着机油、皮革和尘土的特殊气味。面前是巨大的方向盘、密密麻麻的仪表、以及那根直挺挺的、标志着手动挡的档杆。一切都那么陌生,又那么令人心动。
赵队长一踩离合,挂挡,松手刹,卡车平稳地驶出。他没有去通常练车的驾校场地,而是开着车,径直向市郊东南方向驶去。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一片开阔得令人惊叹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崭新得仿佛还没有正式启用过的柏油马路。双向至少有六车道,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伸向遥远的地平线,一眼望不到头。路面平整如镜,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最关键的是,整条路上,空空荡荡,一辆车、一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卡车的引擎声和风声。路两旁是平坦的荒地,零星长着些低矮的灌木,更远处是油田特有的“磕头机”在缓缓工作。
“就这儿了!”赵队长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熄了火,“这条是新修的油田专用路,也是战备路,听说能起降飞机呢!平时基本没车,最适合练车,敞开了跑,不怕!”
我环顾四周,这环境简直完美得像梦境。没有其他车辆行人的干扰,没有复杂的路况,只有一条通天大道和一辆等待驯服的钢铁坐骑。我的紧张感顿时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丁老师,换位置!”赵队长跳下车,从车头绕过来,打开我这侧的车门。
我深吸一口气,挪到驾驶座上。座位很高,视野顿时无比开阔,但握着那冰冷、粗壮的方向盘,看着脚下三个踏板和旁边的档杆,刚消解的紧张又回来了一些。赵队长坐进副驾,关上门。
“别紧张,听我指挥,一步步来。”赵队长的声音沉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先认家伙:这是方向盘,控制方向;脚下,从左到右,离合器、刹车、油门。记住,离合踩到底才能挂挡、换挡;中间是刹车,想停就踩它;右边是油门,想走快点就轻轻点它。手上,这是档杆,一档起步,然后二、三、四、五档,速度起来依次加上去,减速就依次减下来。这是手刹,停车要拉上……”
他讲解得很耐心,很清晰,没有半点不耐烦。然后,他示意我:“来,试试感觉。踩下离合,对,到底。右手扶档杆,轻轻往左前方推,这是一档。好,现在,慢松离合,对,非常慢,感觉到车有点抖了吗?好,稳住!轻轻给点油,对,同时离合再松一点……走!”
随着他指令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我感觉到手中方向盘传来一股向前的力量,巨大的卡车车身,竟然真的,在我的操控下,缓缓地、有些犹豫地向前移动了!虽然速度慢得像走路,但那种“我让它动了”的成就感和掌控感,瞬间击中了我,让我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来。
“好!很好!稳住方向,眼睛看远,别老盯着车头!”赵队长及时提醒。
我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眼睛死死盯着道路前方遥远的尽头,按照赵队长的指令,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起步,走直线,刹车停下,再起步……一开始,动作僵硬,离合松快了会熄火,油门给大了会窜车,方向盘也打得歪歪扭扭。但赵队长从不发火,只是精准地指出问题,告诉我如何修正。错了就重来,熄火了就重新打火。
慢慢地,我找到了那种“脚感”和“配合”。离合、油门、换挡之间的衔接,从生涩卡顿变得稍微流畅了一些。我可以让车比较平稳地起步,在笔直的道路上保持直线行驶了。
“来,试试换二档。速度起来一点,踩离合,摘挡,往后拉到二档位置,松离合,给油……对!”
“前面没车没人,加到三档试试!速度再提一点!”
在他的鼓励下,我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卡车在空旷无垠的战备路上,从最初的龟速爬行,到能挂上三档、四档,跑出真正的“速度”。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荒凉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那种驾驭庞然大物、在广阔天地间奔驰的感觉,是如此自由、畅快,充满了原始的、机械的乐趣。我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
中午,我们就在路边,就着凉白开,啃了几口自带的干粮,算是午饭。赵队长一边吃,一边给我讲开车的注意事项,路上可能遇到的紧急情况如何处理。吃完饭,没有丝毫休息,我们立刻又回到了车上。
“下午练转弯、掉头、靠边停车。”赵队长说。
在如此宽阔的路上练习这些项目,简直是一种奢侈。我可以毫无压力地打满方向,做出很大的转弯半径;掉头时也不用担心妨碍其他车辆;靠边停车可以反复尝试,直到停得又直又稳为止。
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时,我们才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当我从驾驶座上下来,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竟有种微微的晕眩和不真实感,仿佛刚从另一个速度与力量的世界归来。胳膊和左腿(频繁踩离合)有些酸胀,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专场”。赵队长教得更深入了:坡道起步(找了一个很小的坡度)、模拟通过障碍、夜间行车灯光使用(虽然我们是白天练,但他讲解了)、以及一些简单的车辆保养知识和故障判断。我学得如饥似渴,技术进步肉眼可见。到了第三天下午,我已经能比较从容地完成起步、加减档、转弯、掉头、停车等一系列操作,虽然动作还说不上多么娴熟优美,但至少流程清晰,不太会出错了。
结束时,赵队长拍拍卡车的引擎盖,对我说:“行了,丁老师,可以了!凭这水平,去考试,绝对没问题!剩下的,就是回去自己多琢磨,形成肌肉记忆。考试前,我带你再去熟悉一下考场路线就行。”
三天,整整三天高强度的、一对一的训练,就这样结束了。我意犹未尽,又满怀感激。我知道,这样的学习机会,可遇不可求。
理论学习资料,赵队长也给了我一本厚厚的书。我白天上班,晚上就抱着那本交规和机械常识的书看,背各种标识、数字、规则。但更多的时候,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开车”。
尤其是晚上躺在被窝里,睡意袭来之前,我的大脑就会自动进入“模拟驾驶”状态。眼前仿佛出现了驾驶室的情景,我的手脚开始意念中的操作:
“打火(拧钥匙)……踩下离合器(左脚沉下去)……挂一档(右手向左前推)……慢松离合,找到半联动,车抖了……轻给油(右脚微微下压)……松手刹……慢抬离合……车走了……走稳了,踩离合,摘挡,挂二档,松离合,给油……速度起来,踩离合,挂三档……前面路口,松油,带点刹车,速度下来,踩离合,减到二档……右转弯,打右转向灯,看后视镜,方向盘向右打……回正……靠边停车,打右灯,看镜,减速,踩离合,踩刹车,停稳,拉手刹,摘空挡……”
这一套流程,我在心里反复“演练”,不厌其烦。每一个步骤的顺序、力度、配合,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敲、强化,直到它们几乎形成本能反应。我相信,这种“意念练习”对于巩固技能、缓解紧张,有着不可思议的作用。
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考场设在培训队的院子里,有一条简单的内部路线。和我一同等待考试的还有几个人,都有些紧张。赵队长也来了,给我打气:“就跟平时练的一样,放松,没问题!”
考官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警察。他坐进副驾,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遍流程。打火,踩离合,踩刹车,挂一档,松手刹,慢松离合,给油……起步平稳。车子缓缓驶出大院门口。右转弯,我操作得还算流畅。出了大院,是一条不长的直路。我心想,要不要加点速,换上二档,给考官展示一下我会换挡?毕竟练了三天,老是一档慢慢蹭,有点不甘心。
就在我刚刚有这个念头,脚正准备移向油门,手准备去摸档杆的时候——
“停车。”考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我一愣,但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踩下离合,跟上刹车,将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下去吧。”考官又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我懵了。这就完了?我犯什么错了?起步有问题?转弯压线了?还是我刚刚想换挡的意图被他发现了,觉得我毛躁?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各种不祥的猜测涌上来。我乖乖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路边。
考官看也没看我,对旁边喊道:“下一个!”
我垂头丧气地走到等在路边的赵队长身边,哭丧着脸说:“赵队长,我是不是没过?我才开了不到一百米,他就让我下来了……”
赵队长却笑了,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傻小子!过啦!肯定过啦!”
“啊?过了?可我才……”我完全不明白。
“嗨,这你就不懂了吧?”赵队长压低声音,带着点行业内的了解,解释道,“这种操作考试,考官眼睛毒着呢。你从上车那套动作:检查座位、后视镜,系安全带,起步前观察,起步的平稳度,转弯的打灯、看镜、控速……这一套下来,人家心里就有数了,看你是‘会’还是‘不会’。一看你是个‘会’的,动作规范,不慌不忙,他就懒得让你跑完全程了,费那功夫干嘛?赶紧考下一个!让你下去,是好事,说明你开得好,人家放心了!”
原来如此!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充满。竟然……这么简单就过了?回想考官那声平淡的“停车”,此刻听起来,简直如同仙乐!
第二天的理论考试,我准备充分,也很顺利地答完了。当我在成绩单上签下名字时,我知道,这只“驾”靴,算是真正落地了。
大约一个月后,赵队长亲自把一本崭新的、深棕色的塑料皮驾驶证送到了我的办公室。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我的照片,还有准驾车型栏里,清晰地印着“B”字。B证!这意味着我可以驾驶大型货车,而不仅仅是小轿车。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开大卡,但这个“B”字,像一枚小小的勋章,代表着更高的准驾资格,也记录着那三天在解放卡车上驰骋的独特经历。
我郑重地把学费(赵队长果然给了很大优惠)交给赵队长,再次表达了衷心的感谢。握着那本还带着塑料和油墨味道的驾驶证,我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从此,我也是有驾驶证的人了!这是一个全新的身份标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票,一种埋藏在心底的、关于速度和远方的可能性。虽然还不知道第一辆属于我的车何时会出现,但至少,我已经为它,准备好了合法的“舵手”。未来的路,似乎也因此,在想象中变得更加开阔和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