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高中阶段 1
那一年盛夏,关于未来的悬念如同田间蒸腾的热浪,模糊了视线,却让心跳格外清晰。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县城,能考上重点高中,意味着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正在脚下展开。县里有两所重点高中——县一中和县二中,它们像两座遥相对望的灯塔,照亮着农家子弟前行的方向。县一中坐落于县城中心,享受着城关的便利与喧嚣;而县二中,则扎根于离县城十五里外的另一个公社驻地,被广袤的农田环绕。在许多人朴素的认知里,地处县城的学校似乎天然就带着某种优越性,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种地缘上的优劣判断,在我们这两所学校身上,恰恰是相反的。
根据县里不成文的规定,招生范围以县城为界,划出了一条无形的线。县城以南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归属县一中;县城以北的,则进入县二中。这种分配方式,起初让我有些不解,甚至为被分到“乡下”的二中隐隐感到一丝失落。然而,当我把这个疑虑向一位在公社中学教书的老教师提起时,他扶着老花镜笑了,意味深长地说:“娃娃,你可别小看了二中。这些年,二中的高考红榜,贴得可比一中要长、要亮眼呐。”
这番话彻底扭转了我的看法。我开始有意打听,发现事实果真如此。县二中的高考升学率,尤其是考上重点大学的比例,连续几年都稳稳压过县一中一头。这成了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也成了我们这些准高中生私下里津津乐道的话题。大家分析来分析去,最后都倾向于认同一个观点:二中的“好”,或许正源于它的“偏”。一中身处县城,学生们难免受到市井繁华的干扰,电视、录像厅、熙攘的人群,都是分散精力的诱惑。而二中,孤悬于田野之中,学生们一周甚至一月才能回家一次,除了读书,几乎别无他想。那种环境,更像一座苦心志、劳筋骨的修行之地,纯粹得只剩下书本和未来。这种“干扰因素少”的优势,在我后来亲身经历的二中岁月里,得到了最深刻的印证。当然,这是后话了。
考试结束,回到村里,日子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内容,只剩下漫长的等待。表面上,我依旧过着和往常一样的暑假生活,但内心的焦灼只有自己知道。那种盼望,像夏夜田野里鼓噪的蛙声,一阵强过一阵,无法平息。你无法确切地知道,在那黑压压一片的考生中,自己究竟排在哪个位置;也不知道那有限的录取名额,是否会幸运地降临到自己头上。这种不确定性,让等待的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我会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张望,那里是邮递员进村的必经之路;也会在听到任何一声自行车铃响时,心头猛地一跳。
大约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五天,那个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到来了。那天下午,天气闷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我正和父亲在院子里修补农具,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陌生的问询声。紧接着,邻居家的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喊道:“叔!哥!有人来送信了,到处问你家在哪儿呢!”
我和父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去。只见一个推着绿色自行车的年轻人,正被几个热情的村民围着,一边指路,一边七嘴八舌地打听。农村里没有秘密,任何一点外来的讯息都能迅速激起涟漪。那位送通知书的同志,在村民“谁家孩子这么有出息”的追问下,自然道明了来意。就这样,我考上县二中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瞬间传遍了整个村落。“老丁家的大小子考上重点高中了!”——这消息在相对封闭的乡村,不亚于一个重磅新闻。我能感觉到,那些熟悉的乡邻们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羡慕和赞许。父亲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难得地绽开了笑容,忙着给送通知书的同志递烟倒水。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将我紧紧包裹,之前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被我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闪着金光。它不仅仅是一张入学凭证,更像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从那天起,我的心情彻底放飞了。干农活时,嘴里会不自觉地哼起不成调的歌;休息时,会望着蓝天白云,尽情想象高中的生活:那会是什么样的课堂?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和同学?会不会有巨大的图书馆?一种对未知生活的憧憬,混合着改变命运的激动,在我年轻的胸膛里激荡。
兴奋之余,便是紧锣密鼓的开学准备。母亲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最好的布料,说要给我做两身像样的新衣服,不能到了学校让人瞧不起。父亲则悄悄盘算着学费和住宿费,虽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坚定。我自己也开始整理少得可怜的几本书,把铅笔头削了又削,将新买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包上书皮。每一个微小的准备,都承载着全家人的希望,变得庄重而充满仪式感。
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田里的农活正忙到顶点。暑假是“双抢”过后,管理秋苗的关键时期。最主要的活计,就是给玉米地锄草。那时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郁郁葱葱,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钻进玉米地里锄草,是一项极其辛苦的劳作。里面密不透风,像个大蒸笼,汗水瞬间就能湿透衣衫。更难受的是,玉米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锋利得像刀片一样,在胳膊上、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疼。但那个时候,我心里是畅快的,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挥动锄头,都仿佛是在为未来的道路清除障碍。全家人的心情都因为这张通知书而变得明亮、轻松,就连往日里沉默的劳作,也充满了欢声笑语。父亲会时不时地问起高中要学些什么,母亲则叮嘱我在学校要吃饱穿暖。黄昏收工回家,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乡间小路上,看着夕阳给村庄镀上一层金色,心里装的,全是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等待的日子,在期盼和劳作中,一天天流逝。那个暑假,因为有了明确的期待,而显得格外充实和漫长。我知道,我的人生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县二中,那片位于公社驻地的校园,将是我梦想起航的地方。我枕着蛙声虫鸣入睡,梦里,已是书声琅琅的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