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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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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71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71

在油城接到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防水补漏活儿,像夏日傍晚偶然吹过的一阵凉风,虽然短暂地驱散了二弟心头的燥热与焦虑,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现实的沟壑与自身处境的逼仄。靠着一张张手写小广告和两条腿、一辆破自行车在偌大城市里“碰运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像一只在陌生丛林里谨慎觅食的兽,靠着本能和运气,勉强果腹,但前途渺茫,风雨飘摇。每一次骑着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下,每一次鼓起勇气开口询问却换来冷漠的摇头,每一次在简陋的出租屋里计算着微薄收入与下月房租的差距,都促使他不得不去思考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在油城继续这样有一单没一单、饥一顿饱一顿地耗下去,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大机会”?还是,该换一条路走走看?

他深知,手里攥着的这点用汗水和风险换来的钱,距离“干大事”——比如像镇上那些老板一样开个像样的工厂、置办像样的门面——不啻于痴人说梦。这点本钱,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一粒沙子掉进黄河,连个涟漪都看不见。在油城找防水工程,太被动了,信息不对称,竞争也无形,全凭“运气”二字。而“运气”,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他需要一个更稳定、更可控、更能把握在自己手里的营生,哪怕起点再低,规模再小。

他开始在白天跑活、晚上回到那间闷热小屋的间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一头反刍的牛,细细咀嚼他所了解的那个行业——防水材料行业。既然镇上能以此闻名全国,形成产业链,说明这个行业本身是有生命力的,而且门槛并非高不可攀。他接触的是产业链的最末端——施工应用。那么,往前回溯呢?那些他使用的卷材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利润空间在哪里?有没有一个环节,是像他这样一穷二白、但肯吃苦又有把子力气的人,能够切入的?

在那些不眠之夜,他反复琢磨。防水卷材,主要是用无纺布(或者叫胎基布)做骨架,两面涂上改性沥青,再覆以隔离材料制成的。无纺布是怎么来的?他打听过,也观察过镇上一些小作坊。无纺布,是把各种纤维(主要是涤纶、丙纶等化纤,也有棉絮状的)通过开松、梳理、铺网、加固等工序制成的。而其中一种原料来源,就是回收的废旧纺织品——旧衣服、废布头、下脚料等等,经过破碎、开松等处理,打成蓬松的、类似棉絮状的东西,行业内好像叫“再生纤维”或“开花料”。这个“开花料”,可以作为无纺布生产低端原料。

这个环节,像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加工“棉絮”(再生纤维)!对,就是这个!这个环节,在防水材料的整个产业链中,处于相对上游的原料初加工位置,技术要求不算特别高,设备相对简单(尤其二手设备),启动资金要求相对较低,更重要的是——原料来源广泛且成本可控!老家周边城镇,有大量的废旧衣物回收点、废品收购站,甚至居民区里,旧衣服的处理本身就是个问题。这不正是现成的、廉价的原料来源吗?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路子可行。不需要去跟人抢工程,不需要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揽活,只需要把收来的废旧织物,用机器打碎、开松,变成“棉絮”,再卖给镇上的那些无纺布厂或者小作坊。这就是个加工活,赚个加工费,虽然单薄,但稳定。只要机器转起来,就有产出,就有收入。而且,这个活儿就在家门口就能干!不必再漂泊在外,看人脸色,忍受思乡之苦。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他迅速估算了一下手里的那点积蓄。买一套全新的、像样的开花机、破碎机等设备,无异于天方夜谭。但如果是二手设备呢?那些被淘汰的、型号老旧的机器,或许可以?他偷偷去镇上的旧货市场、打听了那些准备更新设备的作坊,心里渐渐有了底。手里的钱,紧紧巴巴,或许刚好够买一套最基础的、还能转得动的二手生产线。厂房?更简单了,家里有的是地方,或者在村子附近找块闲置的荒地,搭个简易棚子就能干。人工?刚开始自己和家里人先顶上,等活儿多了再雇人。销路?镇上那么多无纺布厂,总有用低端料、填充料的,一家家去问,一家家去送样品,靠质量和价格慢慢打开局面。

“对,就这么干!”在某个辗转反侧的深夜,这个想法最终在他心里尘埃落定。与其在陌生的城市里无根地漂泊,不如回到熟悉的家乡,从产业链的最基础环节做起,扎扎实实地垒起自己的第一块砖。这条路,或许发不了大财,但稳当,踏实,看得到摸得着,而且主动权,至少有一大半,握在自己手里。

决心已下,他便不再犹豫。很快,他结束了在油城短暂的“淘金”生涯,收拾了那点简单的行李,带着比去时稍微厚实一点、却也依旧单薄的钱包,更重要的是,带着一个清晰的目标和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头,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庄。

回到家乡,脚踏在实实在在的、熟悉的土地上,他的心也定了许多。创业的第一步,是解决设备问题。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必须尽快让机器转起来。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托熟人,跑旧货市场,甚至去那些已经倒闭或转产的小作坊旧址“淘宝”。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多久,他就在一个关停的小加工厂里,相中了一套“开花”设备。一台老式的破碎机,用来将大块的废旧衣物初步撕碎;一台更关键的、被称为“开花机”的机器,能将破碎后的布块进一步开松、梳理,最终变成蓬松的、棉絮状的再生纤维。机器是十年前的型号,漆面斑驳,有些地方还有锈迹,但核心部件据说保养得还行,试了试,还能运转。价格也正好卡在他能承受的极限。他没怎么犹豫,几乎花光了手里所有的积蓄,将这套“老伙计”请了回来。看着那堆锈迹斑斑的铁疙瘩被运回来,他既心疼那几乎清零的积蓄,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设备有了,安家落户的地方呢?在家里院子里干,显然不合适,噪音大,灰尘多,也影响家人生活。他想到了村子北边,靠近大路但又相对偏僻的地方,有一小块荒地。那是早年挖土留下的大坑,后来垃圾也往那倒,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去。他去村委会,找到村支书和主任,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想用那块荒地,办个小加工厂,加工再生纤维,算是废物利用,也能给村里解决点废旧衣物处理的问题,说不定以后还能给村里交点赞助或者解决一两个劳动力。

村干部听了,倒挺支持。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他能利用起来,搞点生产,总是好事。村里正提倡发展副业、搞活经济呢。于是,没费太多周折,村里就同意了,允许他暂时无偿使用那块荒地(那时土地管理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但要求他不能污染环境,注意安全,不能影响周边村民。

拿到这块地的“使用权”,二弟干劲更足了。他一个人,有时拉上偶尔有空闲的父亲,开始了拓荒。没有请工程队,全靠自己的一双手和一辆借来的小推车。他先清理了荒地上的垃圾和杂草,然后一车一车地从别处拉来相对干净的土,将那个大坑填平、夯实。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血泡,又变成老茧,但眼里始终有光。他仿佛不是在平整一块荒地,而是在为他未来的事业,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场地平整好了,他在荒地的西北角(为了避开主要风向,减少粉尘对村子影响),用很便宜的价格,从废旧物资站买来一些锈迹斑斑的旧铁皮、石棉瓦,又找来几根旧木料、旧钢管作梁柱。没有图纸,全凭想象和力气,他和父亲叮叮当当了几天,硬是搭起了一个四五十平米见方、歪歪扭扭但足够结实的简易工棚。这,就是他的“生产车间”了。

接着,把那套二手设备小心翼翼地搬进工棚,安装、调试。机器老旧,毛病不少,他自己不懂机械,就请了镇上懂行的老师傅来帮忙,又买来一些工具和配件,边学边干,硬是让这台“老爷机”重新发出了轰鸣。那“轰隆隆”的响声,在他听来,无疑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乐章。

原料来源是他早就想好的。他蹬着三轮车,跑遍了附近乡镇的废品收购站,跟老板们谈好价格,定期去拉那些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的废旧衣物、布头、纺织下脚料。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他眼里,却是“原材料”,是“钱”。他还试着在村里放出风声,低价收购村民家的破旧衣物,虽然量不大,但也是个补充。

当第一堆花花绿绿、散发着霉旧气味的废旧衣物被投进破碎机,经过那台老开花机“隆隆”的吞吐,最终从另一端的出口“吐”出一团团或白或灰、蓬松柔软的“棉絮”时,二弟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这就是他的产品!虽然粗糙,虽然低端,但这是实实在在的、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东西!

很快,他发现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要收原料,要开机生产,要联系销路送货,还要维护机器、应付各种突发小故障。于是,他咬咬牙,从村里雇了两个老实肯干、家境也不太好的中年汉子。工资不高,但管一顿午饭,按月结钱。两个人,一个主要负责操作机器、看守生产,另一个则协助装卸原料和成品,也兼着做些杂活。

就这样,一个极其简陋、却五脏俱全、完全按照市场规律运作的手工作坊,在村北那片曾经的荒地上,像一株顽强的野草,破土而出,开始运转起来。机器声终日轰鸣,打破了乡村惯常的宁静,却也带来了新的生机。收购旧衣物的三轮车不时进出,加工好的“棉絮”被装进巨大的编织袋,码放在工棚一角,等待被运走。

利润确实不高。每加工一吨旧衣物,除去收购成本、电费、机器损耗、两个工人的工资,再扣除各种看不见的零碎开销,能落下的纯利,微薄得可怜。但二弟很知足。因为这利润是稳定的。只要他肯吃苦,能收到原料,机器能转,就有活钱进来。这比在油城时,吃了上顿没下顿、完全看天吃饭的日子,不知要强多少倍。更重要的是,这份事业,牢牢地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从原料采购到生产管理,从寻找客户到送货结账,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也都能体现他的努力和智慧。多跑几个废品站,可能原料成本就低一点;多维护机器,减少故障停工,产量就能高一点;多联系几家无纺布厂,建立起稳定客户,销路和价格就能好一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这里是实实在在的。

虽然规模小,环境差,利润薄,但从这一刻起,二弟国军,这个曾经的高中生,曾经的赤脚医生,曾经的防水零工,有了一个全新的、响当当的身份——私营企业主。他手下有了两名雇工,他每天思考的是成本、产量、销路和利润。他不再仅仅是土地的依附者,也不再是四处打零工的漂泊者,他成了一个微观经济体的决策者和经营者。这条路,是他自己摸爬滚打、反复思量后闯出来的。它充满了艰辛与不确定性,但也充满了掌控命运的踏实感,和一份沉甸甸的、属于自己的希望。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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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