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5
生活是一条沉默而固执的河,从不为任何人的悲喜停留片刻。它裹挟着日常的琐碎、工作的负荷、家庭的责任,以一种近乎单调的节奏,日夜不息地向前奔流。我们在其中,便如河底的卵石,被冲刷,被打磨,也在这种冲刷与打磨中,感受着水流的方向、温度的变化,以及自身位置那微小却确实的挪移。
从南方归来,带着一身风尘与满心开阔;从二弟热闹而朴拙的婚礼归来,带着对家族传承的欣慰与肩头更重的责任。生活迅速将我们拉回既定的轨道。上班,下班,接送孩子,柴米油盐。日子在钟表的滴答声和日历的翻页声中,不紧不慢地铺展开来。忙碌,是底色;重复,是常态。
然而,就在这看似日复一日的重复与忙碌中,当我们偶尔停下脚步,回望来路时,才会蓦然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岁月之河的转弯处,已悄然沉积了如此多的变化,汇聚了如此多的、带着暖意的馈赠。妹妹有了自己的千金;小弟金榜题名,振翅远飞;二弟成家立业,开启新篇;我自己工作稳定,家庭和睦;父母肩头的重担,正在被我们一点点接替、分担。那些曾经压在全家心头的、关于生计、关于前途、关于“成家立业”的巨石,正在被移开,至少,被撬动了。阴霾散去,阳光得以洒落。
这些变化,这些“好事”,像一颗颗被坚韧的蚌壳用无数个平凡日夜磨砺出的珍珠,或许最初并不起眼,但当它们被时间的丝线串联起来,在记忆的绒布上铺开,便呈现出一种温润而坚定的光泽。它们不是突如其来的奇迹,而是全家人在困顿中坚守、在希望中耕耘、在生活的具体纹理中一点一点挣来的。它们共同作用,形成一种强大的、向上的势能,悄然改变了全家人的“精神气候”。
信心,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在潜移默化中重塑着一个家庭的面貌。它不再是二弟婚礼前夜父母那声沉重叹息里强行挤出的、带有自我安慰性质的“希望”,而是一种建立在可见事实基础上的、扎实的笃定。父母眉宇间经年累月的愁苦褶皱,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熨平了些许。他们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些,眼神里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忧虑,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踏实,以及对儿女们未来生活的、安静的期待。母亲在灶台边忙碌时,会不自觉地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父亲侍弄他那一小片菜地时,也会直起腰,望着远方,双眼透露出来的,满是希望。
这种信心的提升,是弥漫性的,影响着家中的每一个人。它让我们相信,生活并非一成不变的泥沼,努力是有意义的,付出是可能结出果实的。它像给一辆长途跋涉、略显沉重的老车,加注了高品质的燃油,注入了新的动力。方向或许依然需要摸索,道路或许依然崎岖,但至少,我们相信这辆车能跑下去,能跑得更稳,甚至能看到更远的风景。
“每件事都应该努力,只要努力了,就可能会有好的结果。”这不再是书本上的格言,而是从自家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朴素信念。我们开始用一种更积极、更主动的姿态,去面对各自生活中具体而微的挑战。弟弟在大学里更加刻苦,因为他知道,他的路,承载着父母未竟的期望和兄长们接力传递的托举。我和媳妇在工作之余,也开始规划更长远的事情。父母则开始更多地关注自己的健康,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而不再将全部身心都捆绑在对子女未来的无尽忧惧上。
“只管耕耘,莫问收获”,这句话,在经历了许多之后,我有了更深的理解。它并非消极的听天由命,而是一种专注于过程、笃信规律的智慧。将心力倾注于当下能把握的每一分耕耘——无论是学业上的钻研,工作上的尽责,还是对家庭的付出,对他人的善意——至于收获,无论是硕果累累,还是仅得温饱,都交给时间,交给那只看不见的、却总在默默运转的因果之手。我们只需相信,只要耕耘不止,收获总会以某种形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不期而至。二弟婚礼那晚的家庭聚谈,像一次无声的“加油站”和精神“成人礼”,给全家人注入了这种温和而持久的力量。
这股悄然提升的家庭“精气神”,也自然而然地渗透到我的工作中。医院的生活,表面上看是规律甚至刻板的,但内部却充满了不断学习、适应和承担的压力与动力。
就在二弟婚后不久,科室内部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分工调整。办公室一位资历很深的女老师,姓王,年近五十,为人严谨细致,多年来一直承担着科室里最繁重、也最需耐心的自学考试管理工作。那几年,正是自学考试在中国方兴未艾、如火如荼的“黄金时代”。对于无数未能进入正规大学、却又渴望知识、亟需文凭来改变命运或提升职业平台的年轻人来说,自学考试是那扇最公平、也最艰难的希望之门。在医院这个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高度集中的地方,这种需求尤为迫切。
王老师找到我,神情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份郑重的托付。“小丁,我手头的事实在太多了,年纪也大了,精力跟不上。自学考试这块工作,量大,又特别较真,出不得半点差错。我看你做事稳当,有耐心,想把这摊事交给你,你看行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听说过自学考试管理工作的繁琐。但看着王老师期待而信任的眼神,想到这既是科室工作的需要,也是一次锻炼和承担更多责任的机会,我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王老师,您放心,我尽力做好,不懂的地方随时向您请教。”
“好,好。”王老师欣慰地笑了,立刻搬来厚厚几摞文件袋、登记册、文件盒,开始了详细的交接。“咱们医院,主要是卫校毕业的那批护士,还有一部分早年参加工作、学历不够的医生、技工,是自考的主力。每次报名,都有三百多人,只多不少。你媳妇,好像也在考吧?”
“是,她在考护理专业的本科。”我如实回答。媳妇卫校毕业后进入医院工作,随着职称晋升和职业发展的需要,提升学历成了必由之路。她白天在病房忙碌,晚上哄睡孩子后,就在台灯下啃那些厚厚的教材,做笔记,背题。家里那盏灯,常常亮到深夜。
“那就更好了,你更能理解他们的不容易。”王老师说着,摊开一张复杂的报名流程表和一堆空白的报名卡、信息卡,“工作看起来简单,就是收钱、登记、核对、汇总上报。但每一步都不能错。一个人报几门课,每门课的课程代码是多少,报名费对不对,准考证信息准不准……这里错一个数字,可能就意味着考生几个月的复习白费,错过一次重要的考试机会。责任重大啊。”
我翻看着那些印着密密麻麻项目的表格,感受着字里行间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项事务性工作,它连接着三百多个鲜活个体的梦想、汗水和对未来的期盼。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就可能变成压垮某个努力之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式开始接手后,我才真切体会到这项工作的“时间紧、任务重”。自学考试的报名窗口期通常很短,只有一到两周。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需要完成通知下发、组织报名、收费、核对信息、手工或早期电脑录入(那时还没有成熟的网络报名系统)、汇总造册、上报市自考办等一系列环节。三百多人,像潮水一样涌来,办公室门口常常排起长队。每个人情况各异:有的这次只报一门最难的“拦路虎”,试图集中火力攻克;有的则雄心勃勃,一次报考三到四门,想加快进度;有的是第一次报名的新生,满脸懵懂,需要耐心指导;有的是“老考生”,轻车熟路,但可能因为工作或家庭原因,上次某门课没过,这次要“重修”。
我的工作台瞬间变成了一个繁忙而嘈杂的“信息枢纽”和“财务柜台”。我要快速、准确地审核每个人的报名卡,检查课程名称与代码是否对应(比如“护理学基础”的代码是0101,绝不能错写成“内科护理学”的0102);要根据报考科目数计算并收取报名费、考务费、教材费(如需);要开具收据,登记在册;还要随时解答各种问题:“丁老师,我上次过了两门,这次报这三门时间冲突吗?”“这本书的版本对吗?”“准考证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
白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用。报名高峰期,晚上加班成了常态。偌大的办公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我这个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将白天收上来的一大摞报名卡、一沓沓钞票、一本本登记册摊在桌上,开始最关键的汇总与核对。这需要绝对的专注和耐心。我先将报名卡按报考科目数或专业粗略分类,然后一份一份地核对个人信息、报考科目、金额,再汇总到总表上。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段挑灯夜读的时光,一个关于提升与改变的决心。
最怕出现错误。金额不对还好办,多了退,少了——如果是我的疏忽导致少了,我会默默用自己的钱补上。这是我的原则,也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关于责任的最朴素的认知:自己经手的事,出了纰漏,自己承担。但信息出错,后果就严重了。想象一下,一个护士复习了几个月的“外科护理学”,走进考场拿到的却是“儿科护理学”的试卷;或者一个人明明报了三门,最后只收到两门的准考证,那种错愕、愤怒与绝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信心,也足以让我这个经手人愧疚难当,无地自容。
因此,在每次最终封装档案袋、送往市自考办之前,我都会进行至少三轮交叉核对:自己核对一遍,请同事帮忙复核一遍,最后再整体通览一遍。眼睛看花了,就滴点眼药水;脖子僵了,就起来活动一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窗内是沙沙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心里绷着一根弦,直到所有数据严丝合缝,分毫不差,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
好在,接手这项工作的好多年里,靠着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和几乎偏执的细致,从未发生过一起因报名信息错误导致的考试事故。偶尔有考生自己记错时间、看错考场的小插曲,但那已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范畴了。我经手的报名工作,成了科室里一项让人放心的、枯燥却稳固的常规。
而见证这三百多人(包括我媳妇在内)的“自考长征”,则是我工作中另一份深刻而充满敬意的体验。医院的学习气氛,在那几年达到了一个高峰。走廊里、值班室、甚至食堂角落,常能看到抱着砖头一样教材埋头苦读的身影。她们大多是临床一线的护士,工作本就辛苦,三班倒,还要照顾家庭,能挤出时间来学习,需要惊人的毅力和对改变的强烈渴望。她们相互鼓励,分享资料,交流心得,形成了一个独特而向上的“学习共同体”。媳妇常跟我说,她们科室几个一起考试的姐妹,谁看到一道好题,都会赶紧记下来分享;谁的情绪低落了,其他人都会打气。这种氛围,让我这个旁观者和服务者,也深受感染。
这场漫长的跋涉,成果是显著的。绝大多数卫校毕业的中专生,首先通过不懈努力,拿到了护理专业的大专文凭。这张文凭,是她们职业发展的第一块重要跳板。但这并未让她们止步。紧接着,更为艰难的本科段学习开始了。课程更深,要求更高,尤其是英语,成了许多人面前新的“拦路虎”。很多人重新捡起荒废多年的ABC,从最基础的单词和语法开始,一点点啃。不少人随身带着单词本,等公交时、工作间隙,甚至上厕所时,都要拿出来瞄几眼。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一批又一批的“自考本科毕业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当她们拿着盖有省自考委和主考院校红印的本科毕业证书时,脸上的笑容是疲惫的,更是闪耀着光芒的。这不仅是一纸文凭,更是她们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持之以恒的汗水为自己加冕的“勋章”。
更让人敬佩的是,其中少数英语基础好、毅力更强的,还不满足于此。她们向更高的目标发起了冲击——参加全国统一的学士学位英语考试。这门考试的难度,远高于自学考试中的英语科目。媳妇就是这“少数派”中的一员。那段时间,家里的学习气氛达到了顶点。她除了复习专业课,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扑在了英语上。听力磁带反复听,阅读理解一篇篇地做,作文一遍遍地改。我则尽我所能地支持她,承包了更多家务,在她沮丧时鼓励她,在她遇到难题时和她一起查字典、讨论。过程是艰苦的,但当最终她通过考试,顺利拿到盖有大学钢印的学士学位证书时,我们全家都为她感到无比的骄傲。那薄薄的一纸证书,是她专业能力、学术水平和个人意志力的综合证明,在她后来的职称晋升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事实上,对于所有通过自学考试提升学历的医护人员来说,那不仅仅是一次知识的洗礼,更是一次职业生涯的关键跃升。在当时乃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学历是卫生系统职称晋升的硬性“门槛”和“敲门砖”。没有大专学历,很难晋升护师;没有本科学历,晋升主管护师乃至副主任护师,几乎不可能。她们的努力,直接而深刻地改变了她们的职业轨迹、收入水平,乃至社会认可度和自我价值感。作为这项工作的组织者和见证者,我时常感到一种与有荣焉的满足。虽然功劳是她们自己的,但能为她们的奋斗之路,扫清一些程序上的障碍,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服务,让我觉得这份繁琐的工作,充满了意义。
就在我逐渐熟悉并胜任自学考试管理工作后不久,科室内部又迎来了一个变动。负责医院科研项目申报、鉴定与管理的那位老职工,到了退休年龄,光荣离岗了。科研工作,是医院提升技术水平、培养人才、扩大影响的重要抓手,专业性很强,要求经办人既懂一些医学和科研的基本知识,又要有严谨细致的组织协调能力。
一天,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直接对我说:“小丁,老李退休了,科研鉴定这块工作,你看你能不能一起接过来?你这几年考试工作做得不错,稳当,仔细。科研工作虽然不同,但那份认真和条理是相通的。你年轻,学习能力强,可以边干边学。”
又是一个新的挑战,也是一份新的信任。我几乎没有犹豫,再次接下了这份担子。这意味着我的工作内容从相对单一的自学考试管理,扩展为两大块:考试报名和科研鉴定。工作量无疑增加了,需要学习的知识也更多了——从教育考试管理,涉足到医学研究管理这个对我来说相对陌生的领域。
但我心里没有畏难,反而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家庭整体向上的氛围给了我底气,前一项工作的顺利开展给了我信心。我意识到,这不仅是工作内容的增加,更是个人能力和价值的拓展。我要接触的,将从主要是一线渴望提升学历的护理人员,扩展到医院的医生、医技科研骨干,甚至院外的评审专家。我要处理的,将从相对固定的报名流程,延伸到更具探索性、不确定性的科研项目申报、中期检查、结题鉴定、成果评奖等复杂环节。
“行,科长,我努力学好,干好。”我郑重地承诺。
走出科长办公室,我深吸了一口气。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步却似乎更加踏实有力。工作内容多了,意味着要做的事更多了,要协调的关系更复杂了,要学习的知识更广博了。但正是这种“多”和“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我不再仅仅是某个流程中的一个环节,而是参与到医院人才培养(考试)和学术发展(科研)两个重要脉络的运行之中。我的工作,与更多人的成长、与医院整体的进步,产生了更具体、更深层次的联结。
生活依旧忙碌,甚至更加忙碌。但忙碌的质地已然不同。它不再是疲于奔命的消耗,而是深耕细作的耕耘;它不再是被动地应付差事,而是主动地承担责任、创造价值。我感觉自己像一棵树,根须在家庭的沃土中扎得更深,枝叶则在工作的阳光雨露中努力向上舒展,试图触碰更广阔的天空。虽然依旧平凡,依旧会遇到各种困难和不顺,但内心的那份笃定、那份对“努力便有回响”的信念,以及对生活本身日渐深厚的热爱与感恩,让我觉得,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都充满了意义。
只管耕耘,静待花开。生活这条河,正因为有了目标明确的奋力划桨,有了对两岸风景的细微体察,才显得波澜壮阔,充满希望。而我知道,我和我的家,都在这条奔流不息的河上,向着更开阔的前方,稳稳地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