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75
小弟在BJ求学的日子,如未名湖畔的流水,平静而充实,悄然滑过。春去秋来,转眼间,他在那所全国最高科研学府里,已度过了将近一年的光阴。书信和偶尔的电话,是连接他与家人的主要纽带。信中,他总会提及学业上的进展,导师的指点,同学的趣闻,以及那座古老皇城带给他的新奇与思考。字里行间,我们能感受到他的适应与成长,但也始终悬着一份做父母兄姊固有的牵挂:独自在外的他,生活是否真的妥帖?未来的路径又是否清晰?
这种牵挂,在小弟的个人问题上,自然也不例外。父母虽然开明,从未催促,但眼见着同龄人的孩子不少已成家立业,心里那份隐隐的期盼,如同春日泥土下萌动的草芽,虽不声张,却自有其生长的力量。我们也都暗自揣测,以小弟的品貌才学,在那人才济济的校园里,遇见心仪之人的机缘,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果然,生活常常沿着最符合常理的轨迹行进。就在那个春光明媚的五一劳动节,一份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喜悦,随着小弟归家的脚步,翩然而至。
假期前一日,小弟的电话打到了家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平静,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他简单告知了次日抵家的车次时间,临挂断前,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大哥,明天……我有个同学,一块儿过来玩两天。”话虽说得随意,但我们握着话筒的这边,心头却都微微一动。什么样的“同学”,会在这样的节日,不远百里,从BJ一同回到山东老家来“玩”?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小弟也给老家的父母打电话,父亲接的电话,母亲在旁听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却也没多问,只是连声说“好,好,来好,家里都准备好”。
第二天清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小弟的电话再次响起,说车已进站,马上就到。我放下手头的事,对镜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提前下楼,在单元门口等候。心里竟也生出几分类似“考官”般的紧张与期待,不知小弟会带回一个怎样的姑娘。
车很快到了。远远看见小弟熟悉的身影从出租车上下来,身边果然跟着一个娇小的女孩。小弟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另一只手似乎想虚扶着女孩,动作有些生涩的体贴。我快步迎上去。
“大哥!”小弟笑着招呼,脸上是回家时才有的松弛笑容,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介绍重要人物时特有的郑重。他侧身让了让,“这是苏晚晴。晚晴,这是我大哥。”
“大哥好。”女孩的声音清亮,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语调,微微欠身,礼貌而略带羞涩。我这才得以仔细端详。她确实如小弟之前偶尔提及的“有点瘦弱”,身形纤细,穿着素雅的浅色针织衫和长裙,站在高大些的小弟身边,更显出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聪慧和灵气,看向人时,目光坦诚而温和。第一印象,是位有书卷气、娴静大方的姑娘。
“你好你好,一路辛苦了,快家里请。”我连忙接过小弟手里的一部分行李,热情地引他们上楼。媳妇也备好了茶水、水果,屋里弥漫着一种节日的、又比节日更甚的喜庆与期盼。
进门,又是一番热烈的介绍与寒暄。小弟正式地将苏晚晴介绍给嫂子。晚晴略显拘谨,但举止得体,问好,递上从BJ带来的、包装精致的点心作为礼物。母亲接过,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眼睛都笑成了弯月。小小的客厅,因为这位新客人的到来,顿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生气。虽然尚未挑明,但全家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这绝非一次普通的“同学来访”。家,似乎因为多了一口人(尽管是暂时的),而瞬间变得更加完整、更加欢腾,那份喜悦,竟比过年时纯粹的团聚,更添了几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吃过精心准备的早饭,略作休整,一家人便计划着回老家看看。我的那辆213吉普再次派上了用场。媳妇、孩子、我、小弟和晚晴,刚好五口人,挤挤攘攘地坐进车里,却丝毫不觉难受,反而充满了热闹的温馨。车子驶出城市,开上回老家的公路,窗外的景色由楼房变为田野。晚晴好奇地看着窗外,小弟则在一旁低声向她介绍着沿途的风物。有车的便利,又一次凸显出来,它不仅仅意味着效率,更是将这份阖家团圆的欢乐,顺畅地延伸到了故乡的庭院。
老家的小院,早已被母亲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听到车声,父母(家里的)早就按捺不住,竟双双迎到了大门外,翘首以盼。车刚停稳,母亲就急切地走上前,父亲也紧随其后。小弟和晚晴下车,又是一番亲切的招呼。母亲拉着晚晴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慈爱和欢喜,嘴里不住地说:“好孩子,路上累了吧?快,快进屋歇着!”父亲则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那情形,倒不像是初次见儿子的同学,更像是迎接一位期盼已久的、重要的家庭成员。
上午的阳光洒满小院。母亲和媳妇在厨房里忙碌,准备着远比平日丰盛的午餐。父亲陪着小弟和晚晴在堂屋说话,询问些BJ的见闻、学校的饭菜。我和二弟也凑在一旁,气氛轻松而热烈。午饭时,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父母不停地给晚晴夹菜,生怕她客气吃不饱。晚晴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大家热情而真诚的招呼下,也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脸上时常泛起浅浅的红晕。
饭后,按照老家的习惯,是午休时间。父母特意收拾出了最安静、最整洁的房间让晚晴休息。午后的乡村格外宁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这份宁静,或许也让远道而来的女孩,初次体味到了北方乡村生活那踏实、舒缓的底色。
第二天清晨,在清脆的鸟鸣中醒来。早饭是母亲熬的粘稠的小米粥,配上自家腌的咸鸭蛋和刚烙的葱油饼,简单却温暖落胃。父亲提议:“今天天气好,带晚晴去咱村外头转转,看看咱这儿的田野。”
一家人欣然同意。出了院门,沿着村东头那条被脚步磨得光滑的泥土小路,缓缓向南走去。时值五月,正是华北平原最富生机的季节。小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冬小麦已经抽穗灌浆,绿得发黑,绿得厚重,像一匹巨大的、光滑的绸缎,铺展到天边。微风拂过,麦浪层层叠叠,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甜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阳光明亮而不灼人,湛蓝的天空高远洁净,几缕白云闲适地飘着。
“真开阔啊……看着真舒服。”晚晴忍不住轻声赞叹。她告诉我们,她的家乡在江南丘陵地带,出门便是青山环绕,视线总被温柔地阻隔。虽然也有山水相依的秀美,但像这样极目远眺、毫无遮拦、天地相接的壮阔景象,她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感觉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了。”她微微眯起眼,望向地平线,神情里满是新奇与愉悦。
我们听了,心里也高兴。顺着小路继续东行,不一会儿,便看到一道长长的、高出地面许多的土坝横亘在前。那是我们这儿一条重要泄洪河的堤坝,也是村里的“制高点”。登上坝顶,视野豁然开朗。方才在麦田间还被略微阻挡的视线,此刻全然解放。向北,是我们刚刚走出的村庄,红瓦房顶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向南、向西,是更加浩瀚无边的麦海,在阳光下泛着油油的光泽,几条笔直的田间道路和林带,如同尺子画出的直线,将巨大的绿色棋盘分割成规整的方块;向东,可以看见蜿蜒的河床(此时是枯水期,只有涓涓细流)和更远处疏落的树林。天高地迥,风物长舒,一种属于平原的、质朴而博大的美感,扑面而来。
全家人在坝上漫步,父亲指着远处的村落、河流,讲述着这里的地理、往昔的故事。小弟和晚晴并肩走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父母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看着眼前的儿女(以及这位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儿媳的女孩),再看看这片他们生活了一辈子、孕育了子孙的土地,那份欣慰与安然,无需言表。整个上午,就在这绿意盎然、视野开阔的田野与堤坝上度过,和风拂面,笑语盈盈,真正是心旷神怡。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踏青,更像是一次无声的“家”的展示与融合,让来自南方的女孩,直观地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气息与这个家庭的氛围。
欢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在些许依依不舍中到来。早饭后,我们收拾行装,告别了再三叮嘱、目送我们远去的父母,再次坐上我的吉普,返回油城。抵达后,我直接将车开到了长途汽车站。小弟和晚晴要在这里乘坐大巴返回BJ。
车站里熙熙攘攘,充满了离别与启程的气息。我帮着他们把行李拿下来,媳妇则拉着晚晴的手,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有空常来玩”。晚晴点头应着,眼里也有些不舍。小弟去买票,然后和我们一一拥抱告别。
“大哥,嫂子,我们走了。你们多保重。”小弟说。
“大哥,嫂子,再见。谢谢你们的照顾。”晚晴也礼貌地道别。
看着他们检票进站,登上那辆开往BJ的大巴,在车窗内向我们挥手,直到大巴驶出车站,汇入街上的车流,我们才转身离开。心里有种淡淡的怅惘,但更多的,是欣慰与期待。
大约五个小时后,我家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小弟打来的,声音清晰平稳:“大哥,我们到了,一路顺利,放心吧。”
“好,到了就好。晚晴也到了吧?”
“嗯,都到了,她回研究所宿舍了。这次……谢谢大哥嫂子,还有爷娘。”
“一家人不说这些。路上累了,早点休息。”
放下电话,一份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一次短暂而圆满的家庭聚会,一场初见而印象良好的会面,就这样画上了句号。客厅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的欢声笑语,空气中似乎还飘着那女孩带来的、南方特有的清雅气息。
父母没有多问关于“关系”的确切话语,但脸上的笑容和眼里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母亲在后来的电话里忍不住对我媳妇念叨:“是个好姑娘,文文静静的,有礼貌,也懂事,跟咱们家小弟站一块儿,看着就般配……”
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们说:“这下,总算……都差不多有着落了。”
我们明白父亲的意思。二弟的事业虽在起步,但已步入正轨,人也踏实肯干;我的工作生活稳定;如今,在BJ求学的小弟,不仅学业顺利,似乎也遇到了可以携手同行的人。为人父母,心中最大的牵挂,无非是子女的立身与成家。如今,这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心事”——小弟的婚事,虽然尚未真正提上议程,但已然显露出令人欣喜的曙光。那颗一直悬着的、为远方游子担忧的心,似乎终于可以稍稍安放,并开始憧憬那更为圆满的图景了。
这个五一的春风,不仅吹绿了故乡无边的麦田,似乎也为我们这个平凡的家庭,悄然吹来了一脉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未来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