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16
六月的晨风轻轻拂过我所在的中学的操场。我站在教室的窗外，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恍惚间还能听见自己讲课的声音在回荡。每一堂英语课我认真准备，每一个例句都反复推敲，每一个互动环节都精心设计。校园里的各种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在墨绿色的叶片间格外醒目。每天清晨，我都要在花坛前驻足片刻，让那浓郁的香气提醒自己：希望就在不远处。
“丁老师，你们班英语平均分比上次月考又提高了三分。”教务主任在阅卷总结会上宣布这个成绩时，特意朝我点了点头。散会后，教数学的李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小丁教学有一套啊，下学期要是还能一起搭班就好了。”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在想：下学期，我可能已经在油城的教室里了。
最让我触动的是期末的教师表彰大会。当教务主任念到我的名字，表扬我主动承担英语补课工作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但我却注意到校长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种不安的预感悄然升起。
暑假正式开始的那个早晨，校园突然安静下来。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同事们提着大包小包匆匆道别。
“丁老师还不走啊？”后勤的王师傅锁上大门，朝我挥了挥手，“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我回应着，心里却想着：也许不会再见了。
独自留守校园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每天早晨六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空旷的校园里只有鸟鸣和我的脚步声。我会绕着操场走三圈，然后去校门口的公告栏看看——虽然明知毕业生分配的通知不会贴在那里。
食堂只开了一个小窗口，打饭的师傅已经认识我了：“丁老师，今天有新鲜的西红柿，给你多打一勺鸡蛋。”有时候她还会悄悄告诉我一些消息：“昨天我听校长打电话，好像说到毕业生分配的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宿舍看书，忽然听到校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我冲到窗前，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几个提着行李的年轻人。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是毕业生来报到了吗？
但很快我就失望了——那是油田单位来检查暑期安全工作的人员。我靠在窗边，苦笑着摇摇头：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六月十八日那个中午，我永远记得阳光的角度。当时我正要去食堂，看见教务主任拿着一摞文件从办公室出来。他看见我，眼睛一亮：“正好要找你！今年分来两个英语专业的毕业生，已经报到过了。”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两个！这意味着英语教研组一下子补充了新鲜血液，我调回油城的路应该铺平了。我甚至没顾上吃饭，一路小跑回宿舍，开始盘算要带走的行李：那些专业书肯定要带，学生的作文本也要带走作纪念，那盆养了一年的绿萝怎么办……
下午两点，我特意换上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闪着光，连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走在去校长办公室的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的脚步轻快得想要跳起来。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校长正在批阅文件，看见是我，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张丁，正好要找你。”
“校长，听说我们学校分来了两个毕业生？”我迫不及待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
校长放下钢笔，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确实分来了两个英语老师。但是小丁，你也知道，我们学校还有三个临时的英语老师，都是高中刚毕业的学生。上学期期末，有十几个家长联名反映他们的教学问题。”校长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惫，“我费了很大劲才争取到这两个毕业生，现在只能先辞退两个临时老师，还有一个要留到下学期。”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你的情况……明年再说吧，不差这一年。”校长说完这句话，重新拿起钢笔，示意谈话结束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只记得走廊上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墙上的优秀教师照片仿佛都在注视着我。回到宿舍，我坐在床沿上发呆，直到夕阳西沉，才意识到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整整一下午。
那天晚上，我给我叔写了一封长信。台灯的光晕洒在信纸上，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许久。写到校长说“明年再说”时，钢笔尖突然漏墨，一大团墨渍在纸上晕开，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既然事已至此，我决定先回家过暑假。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我就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带着这一年的记忆：那件灰色的毛衣是第一次上课时穿的，那条牛仔裤是和学生们去春游时买的……最后我只带了几件夏装，还有那几本翻旧了的英语原著。
离校时没有惊动任何人。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校园，路边的狗尾巴草上挂满露珠。我背着半旧的旅行包，走在熟悉的土路上。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去家访、去镇上取邮件、带学生去参加比赛……但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班车还是那么破旧，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七月的大地一片翠绿，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稻田里的秧苗整齐得像绿色的棋盘。
车上大多是回家的学生和探亲的农民。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装满鸡蛋的竹篮，小心翼翼地护着；后排几个学生在讨论暑假计划，声音时高时低。这些鲜活的生活气息，反而让我觉得格外孤独。
转了三次车，下午三点终于到了镇上。还有三里路要走，七月的太阳依旧毒辣。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起来。我走得浑身是汗，白衬衫紧紧贴在背上。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鼻子突然一酸。树下乘凉的老人笑着打招呼：“大学生回来啦！”我勉强挤出笑容，加快了脚步。
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门，赶紧放下手中的簸箕：“怎么不捎个信让你爸去接你？”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我的行李，简单说了句：“瘦了。”
晚饭时，尽管我努力表现得轻松，母亲还是看出了端倪：“是不是工作上的事不顺心？”我只好把实情告诉他们。父亲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说：“才毕业一年，不着急。”母亲往我碗里夹了块肉：“就是，你好不容易回来，先好好歇歇。”
第二天，我开始帮家里干农活。七月的玉米地像蒸笼一样闷热，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这种身体的疲惫反而让心里好受些。一锄头一锄头地除草，看着整齐的田垄，有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最让我意外的是小弟。那天晚饭后，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里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趣味语文》：“哥，我给你出个题。”他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
“这个对联正着念倒着念都一样，我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下联。”小弟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拿着本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倒是他自己想出来了：“西湖游乐船乐游湖西！”
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我突然很惭愧。这个十二岁的孩子都知道要主动学习、克服困难，我有什么理由消沉呢？
暑假在农忙和阅读中一天天过去。返校前，我突然想起试讲时在油城商业街听到的那首歌。那个炎热的下午，我在磁带摊前站了很久，李玲玉的《粉红色的回忆》从录音机里飘出来，给沉闷的空气带来一丝清凉。
我决定提前一天出发，先去油城买那盘磁带。八月二十八日清晨，母亲往我的包里塞了煮鸡蛋和烙饼，父亲一直送我到村口。这次我选择了不同的路线：先到油城，住最便宜的旅馆，第二天再坐班车回学校。
但我在离油田单位十里外的县城就下了车——这样可以省一段路费。下午两点的县城格外安静，商店大多在午休，街上行人稀少。我打算随便逛逛，等四点再去坐去农场的班车。
然而天气突变，北面的天空迅速堆起乌云。我环顾四周，发现这个路口竟然有五条路交汇。雨点开始砸下来时，我看见西南角有间电器维修部，一个男人正在里面修理收音机。
“师傅，我避避雨。”我站在门口，雨水已经打湿了肩膀。
男人抬起头，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出去！”
我愣住了：“我就避避雨，雨停了就走。”
“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有？”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螺丝刀重重摔在桌上。
委屈和愤怒让我浑身发抖。我咬紧嘴唇，转身冲进雨幕。附近没有其他遮雨的地方，我只好躲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叶根本挡不住瓢泼大雨，不到五分钟，我全身都湿透了。
站在雨中，我死死盯着那间维修部。玻璃窗后，那个男人点了一支烟，悠闲地吐着烟圈。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在心底升起：就算回到油城住桥洞，我也一定要调回去！
雨渐渐小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角蓝天。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背起湿透的行李，向着班车停靠点走去。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水印，但脚步却越来越坚定。
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我打开所有的窗户，夜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吹进来。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忽然，我坐起身来，从行李袋里翻出那盘《粉红色的回忆》。录音机是学校配给英语老师教学用的，我轻轻按下播放键，李玲玉甜美的歌声在安静的夜里流淌：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歌声中，我摊开信纸，开始给油城的彭老师写信，说了我今年校长不放我回去了。写完后，我又给叔叔写了封信，请他适时关心一下油城中学的编制情况。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定。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我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虽然前路依然未知，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和坚定。
这个新学期，我要用更好的教学成绩证明自己。晨光透过窗户，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影。我翻开新学期的教案，轻轻说道：“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
窗外，一群麻雀从枝头飞起，向着远方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