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99
二弟家侄子的这场高考，其过程之曲折，心情之跌宕，真如乘坐一趟惊险刺激的“过山车”。从去年出分时的“很不理想”和填报志愿时的憋屈无奈，到力排众议做出复读决定的艰难，再到复读一年中全家人悬着心的漫长等待，直至高考期间那通“在电影院看电影”的电话带来的、几乎让人绝望的“五雷轰顶”，最后峰回路转，以超出70多分的骄人成绩完美收官……短短两年间，希望与失望交织，焦虑与惊喜轮替，着实让关心他的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饱受煎熬。好在，这趟过山车最终冲破了所有低谷和疑云，稳稳停靠在了令人欣喜的终点站，带来了特别的、如释重负的高兴。
这份喜悦，其分量格外沉重。它不仅意味着侄子个人命运的转折，更在我心中那个延续多年的家族愿望图景上，补上了至关重要、曾被阴影笼罩的一块。“让所有的孩子都要考上（像样的）大学”——这个始于贫瘠岁月、支撑我奋斗半生的朴素心愿，在历经了小弟的卓越、我孩子的平稳、外甥女的顺利之后，终于在侄子这里，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有惊无险地实现了。他没有“掉队”，没有成为那个令人遗憾的例外。这其中的意义，对我，对我们整个家族而言，都非同小可。它不仅仅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更是家族凝聚力、对教育信念的坚持以及面对挫折不放弃的韧性的明证。它证明，只要方向正确，家人同心，暂时的坎坷终能跨越。
金色的录取通知书，如一片承载着希望的羽毛，如期翩然而至，落入了二弟家中。可以想见，那个曾经被“英才学院”通知书笼罩上阴郁气氛的家庭，此刻是如何的云开月明，喜气盈门。二弟一家又开始为入学忙碌起来，准备被褥衣物，购置生活用品，办理各类手续。然而，我深知，这一次的忙碌准备，与去年此时的“准备”，其心情底色有着天壤之别。去年，那是在不甘与认命之间挣扎的、带着苦涩的无奈准备，每一件行李似乎都透着沉重；而今年，则是在扬眉吐气、满怀憧憬中的、“忙着高兴”的准备，每一分忙碌都浸透着甜意。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焦虑，而是对海滨城市、对崭新大学生活的无限向往。
正因为这份得之不易的成功，也因为想为这场漫长的“升学战役”画上一个隆重而温馨的句点，我打定主意：这次侄子入学，我一定要亲自去送。不仅我去，还要尽可能地让家人一同分享这份喜悦，见证这个重要时刻。
开学日如期而至。送行的队伍组成了：父母（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我、二弟（作为父亲，自然义不容辞），以及今日的“主角”——侄子。五个人，正好坐满二弟那辆轿车，不多不少，一车承载着全家人的祝福与期望。二弟媳妇则留在家中照看生意，那是家庭的另一份重要支撑，离不开人。这样的安排，务实而周全。
开学的这一天，我们一大早便集合出发。天空有些阴沉，云层低垂，但这丝毫未能影响车厢里高涨的情绪。我坐在副驾驶，享受着“可以不开车”的悠闲，二弟熟练地驾驶着车辆，驶向那座令人向往的海滨城市。一路上，车厢里谈笑风生，气氛热烈。我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家里发生的这些事，这些感受：从侄子复读这一年的点滴（此刻回忆起来，连当初的担忧都带上了几分趣谈的色彩），到查询分数时的紧张与狂喜，再到填报志愿时的从容与笃定。父母听着，脸上始终洋溢着欣慰而满足的笑容，他们或许不完全清楚所有细节的惊险，但能感受到这份圆满结局带来的家族荣光。窗外是略嫌灰暗的天色，窗内却是一片阳光明媚。这让我不禁感慨，心情的好坏，有时真的能超越天气的阴晴。
车子抵达那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按照导航驶入大学校园。这所大学果然名不虚传，校园开阔，绿树成荫，带着浓厚的学术气息和青春活力。迎新标语随处可见，到处都是拖着行李、充满朝气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一派热闹景象。我们刚停好车，正准备融入这报道的人流，突然，毫无预兆地，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瞬间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因为天气突变，学校显然早有预案，临时将新生报到接待点移到了室内。我们按照指示，匆忙朝一栋气派的办公楼跑去。雨又急又大，短短一段路，身上已淋湿不少。我赶紧搀扶住母亲，她年纪大了，腿脚虽还灵便，但雨中湿滑，我格外小心。“娘，慢点，跟着我。”我半扶半护，带着母亲快步冲进了办公楼的大门。父亲、二弟和侄子年轻些，腿脚快，不用我特别操心。
办公楼的大厅、走廊里，此刻已成了临时的迎新广场，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学院的报到点沿墙排开，穿着统一服装的学生志愿者穿梭忙碌，家长和新生的脸上交织着兴奋、新奇和些许忙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和青春的热度。母亲被我护在相对人少一点的角落，她的头发和脸上都挂了些雨水。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张卫生纸，细心地给母亲擦去脸上的雨水，又帮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鬓发。就在我专注做着这些的时候，用眼的余光，我瞥见一位胸前挂着工作牌、像是学校行政老师或资深志愿者模样的中年女士，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方凳，正朝我们这边走来。
果然，她径直走到了我们面前，脸上带着温和而关切的笑容，对母亲说：“大姨，您请坐。站着累。您是来送孩子上学的吧？送谁呀？”说着，便把凳子放在了母亲身边。
母亲连忙道谢，脸上笑开了花，带着自豪的语气回答：“哎，谢谢，谢谢！是啊，来送孙子，送我孙子上大学！”
那位工作人员笑着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喧闹的人群，感慨地说：“像您这么大年纪，还亲自来送孙子上大学的，还真不多见呢！您老身体真好，真有福气！”
她这么一说，我也下意识地往四周仔细看了看。确实，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虽然以中年家长为主，但也不乏年轻的父母，甚至有几对看起来像是哥哥姐姐陪同的。但像母亲这样，年过七旬，白发苍苍，还亲自来到大学报到现场的，还真没有发现。在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一方面，是看到工作人员如此细心、敬老，感到温暖；另一方面，也再次印证了我坚持带父母来的价值。
我坚持让父母来的原因，从来不是需要他们来“帮忙”——事实上，他们能帮的忙很有限。我的初衷，是希望他们能“多看一些环境，多一些经历，多一些感受”。我希望他们亲眼看看，自己的孙子考上的是一所什么样的大学，校园有多大，楼有多高，未来的“知识分子”们生活学习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希望他们能亲身参与到这个家庭的重要庆典中来，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这趟送学之旅，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次难得的出行，一次小小的旅游，一次拓宽生命体验、丰富晚年记忆的机会。看到母亲坐在特意为她拿来的凳子上，虽然身处拥挤嘈杂的大厅，却腰板挺直，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自豪的光芒，与工作人员和周围偶尔投来友善目光的人交谈，我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在志愿者的热心指引下，报到的各项手续——验证、缴费、登记、领取宿舍钥匙和校园一卡通等，办理得还算顺利。侄子自己跑前跑后，我们主要在旁陪伴、看管行李。有趣的是，当我们办完最后一项手续，走出办公楼时，发现外面的瓢泼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虽然还未放晴，但雨住云收，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校园里的树木绿得发亮。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开学日一个小小的高潮插曲，为这场送行增添了一丝难忘的记忆。
雨停了，正好搬行李。侄子的宿舍被分配在五楼，没有电梯。这意味着一场“体力活”。我们把大大小小的行李从车上卸下，开始蚂蚁搬家似的往上运。让我有些意外和感动的是，母亲这次也不嫌累，执意要跟着我们一起上楼。她拒绝了在楼下等候的建议，说：“我也上去看看我孙子住的地方。”于是，她走走歇歇，竟也和我们一起，慢慢爬到了五楼。虽然气喘吁吁，但脸上始终带着笑。来到宿舍，这是一间标准的八人间，宽敞明亮。室友们都还没到。我们帮着侄子把最重的被褥箱子放下，简单归置了一下。母亲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推开阳台门看看外面的风景，不住地点头：“好，这屋子好，亮堂，干净。”
整理了个大概，已近中午。我们决定就在学校的学生食堂解决午餐，正好也体验一下大学伙食。用学校刚发的、里面已经预存了一些费用的饭卡，我们五个人点了好几个菜，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大学的食堂果然名不虚传，菜品丰富，价格实惠，环境也整洁。我们边吃边聊，谈论着学校的种种见闻。一顿饭下来，饭卡里的初始金额被我们差不多花完了。我笑着对侄子说：“行了，我们帮你完成开卡消费了，你自己再往里充吧。”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不仅是因为饿了，更因为心情舒畅，因为这是在孙子的大学里吃的第一顿饭。
吃完饭，我们并不急于离开。特意在食堂宽敞的座椅上多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周围青春学子们来来往往的喧闹，也让自己从上午的忙乱和雨中奔波的疲惫中缓过来。之后，我们让侄子回宿舍继续收拾，或者去办理剩下的诸如网络、洗澡卡之类的小事。而我们——父母、我、二弟——则开始了在校园里悠闲的漫步。
雨后的校园，绿意盎然，空气清新。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过图书馆气派的大楼，路过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绿草如茵的体育场，路过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学院楼。父母虽然走不快，但看得仔细，看得津津有味。父亲不时评论着建筑的风格，母亲则对路过的年轻学生们投以慈爱的目光。我们赞叹着大学校园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这里的环境是如此优美、安静，充满了书卷气和蓬勃的朝气。走在这样的校园里，仿佛人的心境也会跟着沉静下来，开阔起来。看到自己的孩子将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四年，我们心里最后的那点牵挂，也化作了满满的安心与期待。
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把主要区域都看了看，时间也已不早。我们回到宿舍楼下，与侄子最后道别。没有太多煽情的叮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些“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打电话”、“好好学习”之类最平常的话。但所有的殷切期望和深沉的爱，都融在了目光里。
坐上车，缓缓驶离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来时阴云密布，雨中抵达；去时雨霁天青，心怀满足。车子后视镜里，大学校门和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身影渐渐远去。车内，父母似乎有些疲乏，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但嘴角仍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和二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次，没有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没有送外甥女高中入学时的喧闹，但这份在曲折后获得的圆满，这份在雨中绽放的喜悦，却格外深沉，格外珍贵。
又圆满地完成了一个心愿。
车轮飞驰，载着我们，也载着对这个家族新一代的祝福与期待，驶向归途。而那个关于“上大学”的家族故事，在经历了最惊险的一跃之后，终于翻过了最跌宕起伏的一章，走向了平稳而充满希望的下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