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学前阶段 10
我童年的世界,是由土构成的。这并非一种诗意的比喻,而是刻入骨骼的记忆,是每日睁开双眼就必须面对的、广袤而无言的现实。
村里的街道是土路,一下雨,便成了黏稠的泥潭,牛马的蹄印、车轮的辙痕,交织成一片狼藉的沼泽,深一脚浅一脚。天晴了,日头毒辣辣地一晒,路面又龟裂成一张巨大的、干涸的网,有时扬起的浮土扑簌簌地钻进鼻孔、喉咙,带着一股辛辣的尘土味。田间的小路更是土路,窄窄的,像田埂的筋脉,蜿蜒在无边的田野间。而田野,那广阔的田野,就更不用说了。春种秋收,一望无际的全是土,褐色的、沉睡的土,被犁铧翻开时是湿润的土,麦收后是金黄色的、焦渴的土。我的眼睛,从小满眼望去,便是这土黄的世界,单调、粗糙,仿佛天地初开时便是这般模样。视觉早已对这片亘古的土黄色感到深深的疲倦,甚至麻木。它像一层无形的帷幕,笼罩着整个童年,让人几乎忘记了世界本该有的其他颜色和质地。
村里的日子,是围着石碾和井台转的。我们村有两个碾盘,青石凿成的,巨大、沉重,表面被经年累月的碾磙子磨得异常平整光滑,像老人脸上安详的皱纹。磨面机是有的,在公社那边,但磨一袋粮食要花好几毛钱,那是顶顶奢侈的事情。因此,家家户户还是更愿意费些力气,把粮食挑到碾盘上,靠人力推动那巨大的石磙子,一圈,又一圈,让麦粒、玉米粒或地瓜干在沉重的碾压下缓缓变成粉状。这活儿枯燥极了,我小时候没少干,双手扶着碾棍,身子倾斜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石磙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像是在叹息时光的缓慢。有时候农忙,碾盘前还要排队,家家户户的箩筐、粮食袋排成长龙,人们就蹲在墙根下,聊着庄稼、天气,等着前一家磨完。在那时的我看来,碾盘便是这世上最平整的东西了,它承载着全村人的口粮,也承载着生活最原始的重量。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大人们闲聊,说从我们村往南大约十五里路,有一条“柏油马路”时,内心所受到的震撼。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傍晚,炊烟袅袅,大人们在院门口歇晌,我正蹲在地上玩泥巴。他们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那片由黄土构成的心湖。
“柏油路?那是什么路?”我仰起头,好奇地问。
一位长辈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孩子,那柏油路啊,平得很!平得就跟咱村的碾盘一样平!”
就这一句话,在我心里点燃了一把火。路面也能和碾盘一样平?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我知道村里通往公社的那条“沙子路”,那已经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最“高级”的路了。所谓沙子路,不过是先把土路路面尽量整平,然后在上面铺一层厚厚的沙子,这样即使下雨天,也不会变得泥泞不堪,走起来沙沙作响,已经让我们觉得无比惬意了。难道世上还有比沙子路更平整、更神奇的路?
我不相信。但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像春天的藤蔓一样,瞬间爬满了我的心房。从那以后,我小小的世界里,便种下了一个执拗的念头: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那条传说中如碾盘般平整的柏油路。这个念头,成了灰黄生活里的一颗糖,偷偷含着,便能品出一丝甜味。
让父母单独带我去一趟?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灭了。不可能。大人们太忙了,田里的活计像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从清晨到日暮,他们的脊背总是弯向土地。在他们看来,走三十里路(来回),仅仅是为了看一条路,这简直是疯了,是顶不务正业、顶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于是,我只能等,等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我常常坐在村口的土坡上,向着南边张望,十五里路之外,在我想象中,是一个闪着乌光的、神秘的世界。
你别说,这机会,还真让我等来了。
那年初秋,父亲把夏天种的地瓜蔓(即红薯藤)晒干后,用铡刀铡得碎碎的,又借了生产队的磨面机,磨成了一种带着草腥味的、粗糙的细面。这东西人不能吃,是拉到县城的集上,卖给那些养猪、养羊的人家当饲料的。而通往县城的路,正好要经过那段柏油马路!
消息传来,我激动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好。那天,我瞅准父亲收拾小推车的空当,鼓足勇气,缠着他说:“爷(方言,父亲),明天去县城,带上我吧!”
父亲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我一眼:“路上三十里地,推着车,重得很,你能走得动?可别喊累。”
“走得动!肯定走得动!我保证不喊累!”我忙不迭地答应,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那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哪里还顾得上考虑累不累?别说走路了,就是跑着去,我也心甘情愿。
父亲沉吟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中吧。明儿一早,星星还亮着就得走。”
狂喜瞬间淹没了我。为了防止父亲改变主意或者第二天早上忘了叫我,我在去的前一天晚上,使出了浑身解数。吃晚饭时,我提醒他;临睡前,我又跑到他炕头前,反复说:“爷,明天一早,千万千万别忘了叫我啊!”
躺在炕上,我兴奋得毫无睡意,我的心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而坚决的念头:今晚我就不睡了,睁着眼等到天亮,这样最保险!可孩子的眼皮终究太重,在对柏油路的无尽遐想中,我还是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仿佛已经踏上了那条路,路面像黑色的绸缎,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突然,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屋子里已经透进亮光,天竟已大亮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记起父亲昨晚说过,要在太阳出来前赶到县城的集上,才能占个好位置。
父亲走了?他没叫我?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委屈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瞬间凉透了我的心。我几乎要哭出来,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带着哭腔冲外屋喊:“爷!不是说到县城赶集吗?怎么还不走?!”
外屋传来父亲平静的声音:“下雨了,下得还不小,路上黏得下不去脚,去不成了。”
下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跳下炕,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果然,天井(院子)里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一滩滩浑浊的雨水,雨丝虽然细了,但天空仍是阴沉的铅灰色。完了,真去不成了。希望就像一只吹得鼓鼓的猪尿泡,被这突如其来的雨点轻轻一戳,立刻就瘪了下去。
“那……那什么时候还能去?”我垂头丧气地问,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等地面起凉了就去。”父亲说。
“起凉”,是我们那儿的土话,指的是大雨过后,地面被太阳晒到半干不干、表面结了一层硬皮、走上去不再黏脚的状态。那一天,对我来说无比漫长。我几乎是隔一会儿就跑到天井里,用脚踩踩地,看看是不是“起凉”了。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湿气蒸腾,地面由深褐色慢慢变浅,直到晚饭后,父亲才终于宣布:“地起凉了,明天能去了。”
这一回,我生怕再错过。第二天,感觉夜里刚过了一半,迷迷糊糊中,就感觉到父亲在轻轻推我:“孩儿,起来了。”我像安了弹簧一样,瞬间清醒,一骨碌爬了起来。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干粮——几个掺着地瓜面的窝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从村里到县城三十里路,卖完东西再回来,得到晚上了,这就是我们一天的饭食。
父亲把那两袋沉重的地瓜蔓面搬上独轮小推车,用绳子捆扎结实。我们就着黎明前浓重的黑暗,出发了。小推车的木轴发出“吱扭吱扭”有节奏的声响,划破了村庄的寂静。父亲一开始心疼我,说:“上来吧,我推着你走一段。”
我看着那小山一样的货物,再看看父亲微驼的背,坚决地摇了摇头。刚开始,我被兴奋支撑着,还能在小推车旁蹦蹦跳跳,甚至跑到前面去探路。但走了不到三五里地,腿就开始发沉,像灌了铅一样。乡间的土路,即使“起凉”了,也压出了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
“爷,马路快到了吧?”我忍不住第一次问道。我把“柏油路”称作“马路”,觉得那样更气派。
“早着呢,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父亲推着车,喘着气说。
我又闷头走了一阵,脚底磨得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又问:“这回快到了吧?”
“快了,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差不多就到了。”父亲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疲惫。
“转过那个弯”,这句话父亲说了好几回。每一次转过土路尽头的弯,面前出现的,依然是望不到头的、灰黄的土路。希望、失望、再希望……我的心情就在这起伏中颠簸着。身体的疲惫几乎要压倒好奇心时,父亲忽然说:“看,前面就是了!”
我猛地抬起头。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鱼肚白,朦胧的晨光中,我看到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颜色截然不同的带子,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的颜色,与周围土黄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静静地卧在那里,显得异常宽阔、平整,带着一种沉默而威严的气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疲惫瞬间不翼而飞。我撒开腿,朝着那条黑色的带子飞奔而去。
当我的双脚终于离开松软坎坷的土路,踏上由沥青混合料压实而成的路面时,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那么硬!那么实在!我下意识地使劲跺了跺脚,脚下传来“咚咚”的、沉闷而结实的声音,完全不像踩在土路上那种虚浮的感觉。
天光尚未大亮,路面看得还不十分真切。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蹲下身来,伸出双手,像抚摸一件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路面。手心传来的是微凉的、细腻的触感,真像碾盘那样平整,它是一种均匀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平滑,又黑又硬,异常坚固。我抬起头,向前望去,这条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在晨曦的微光中,仿佛没有尽头;回过头看,它又以同样的姿态消失在来的方向。这比我想象中的碾盘之平,要高级千万倍!它比我们村里那条引以为傲的沙子路,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
我跟着父亲的小推车,在这神奇的柏油马路上走着。我用脚仔细地感受着每一寸路面的坚实,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乌黑发亮的新世界。天,一点点放亮,马路的真面目也彻底清晰起来。路面是纯黑色的,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路中间微微拱起,父亲说那是为了下雨天排水。
在太阳刚刚跳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县城的集上。县城,那又是另一番让我目瞪口呆的景象。这里不止有柏油马路,马路两边,竟然矗立着许多高高的“楼房”!虽然大多只是三四层的砖房,但在我这看惯了土坯平房的眼睛里,已是无比的雄伟和气派。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偶尔还有拖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地驶过。各种声音、气味、色彩,交织成一个我从未体验过的、沸腾而鲜活的生活图景。
父亲的地瓜蔓面卖得很顺利,不到半上午就卖完了。他难得地大方了一次,给我买了一个肉包子。那香甜的滋味,和我脚下坚硬的柏油路、眼前高大的楼房,深深地烙印在一起。父亲领着我,在县城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稍微转了转,我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回来的路上,我沉默了许多。身体是疲惫的,但内心却像被打开了一扇窗,涌进了无限的光亮和风声。我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看,那黑色的马路,那灰色的建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却在我心里越来越大。
我在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路是这么平,这么硬,房子可以盖得那么高。县城里的人,每天就走在这样的路上,看着这样的楼房吗?他们不用天不亮就推着小推车,走几十里黏滑的土路吧?一种模糊的、强烈的渴望,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破土而出:将来,要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该多好啊!
那条十五里外的柏油路,对我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条路。它是我童年世界里第一道真实的裂缝,透过这道裂缝,我窥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广阔、更坚实的未来。它用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力量,告诉我:孩子,你生活的世界,不是全部。走出去,走到那坚硬、平整的路上去。
许多年后,我真的离开了那个满是尘土的村庄,在有着更多柏油马路和高楼的城市里定居。我走过许多更宽、更平、更长的路,高速路、高架桥,它们光滑如镜,车流如织。但每当我的脚步踏在上面,我总会想起那个黎明前的黑暗里,我第一次蹲下身,用小手触摸那条粗糙而温暖的县级柏油路时,内心所感受到的那份几乎要战栗的震撼与憧憬。
那条路,是我通往整个世界的第一块敲门砖。它用它的坚硬,垫实了我此后人生中许多坎坷的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