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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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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6

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6

日子在油城的春秋轮转中,平稳而笃实地向前流淌。和周静的交往,像一条逐渐融入大地脉络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深入,没有惊涛骇浪,却自有其温润坚定的力量。我们习惯了在彼此固定的休息日见面,有时是看一场早场的电影,散场后在初春尚寒的街头分享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有时是夏夜漫步在油城新修的文化宫广场,看孩子们嬉闹,看远处炼油厂灯火如星;更多的时候,是下班后在她医院宿舍楼下简短的碰面,或者是我下课后绕道去医院,等她交接班,然后一起去食堂吃一顿简单的晚餐。

话语总是投机的。我说起班上那个调皮但聪明的男生最近英语进步神速,她聊起科室里新收的一个小病人如何坚强可爱。我们谈论刚刚读过的书,议论某部电影的情节,也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规划着模糊却诱人的未来。一种深沉的默契在我们之间生长,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领会彼此未竟之意。感觉对了,一切便都顺理成章。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但“定下来”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在我们各自的心田里扎了根,发了芽,日渐茁壮。周围的同事、朋友,甚至常去的食堂师傅,都开始用“你们俩”来称呼我们,带着善意的调侃和祝福。

一个春日的周末,柳絮刚刚开始飘飞。周静下班后找到我,脸颊有些微红,眼睛里闪着光,轻声说:“找个时间,去我家一趟吧。”语气平静,却像在我心湖里投下了一块石子。我立刻懂了,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是关系从“我们俩”走向“两个家庭”的正式桥梁。

我既紧张又兴奋。时间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下个周末。接下来的几天,我心神不宁,反复思量该带什么礼物,穿哪身衣服,见面该说什么话。礼物不能太轻,显得寒酸;也不能太重,像是炫耀。我跑遍了油城当时最大的百货商店,最后咬牙买了两瓶还算体面的白酒,给周静父亲;又选了一块质地柔软的羊毛围巾和两盒糕点,给她母亲。东西用网兜仔细装好,放在宿舍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看上一眼。

那天清晨,我早早起床,穿上那身“相亲成功”的藏青色西服,头发梳了又梳,提着礼物出了门。去她家的路线有些曲折,需要先坐长途车到一个邻村,然后步行三里田间土路,才能抵达她所在的“周家坞”。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窗外是华北平原典型的早春景象,麦苗返青,杨树绽出新芽,一切都生机勃勃,可我却无心欣赏。

在邻村下了车,尘土飞扬。我提着礼物,定了定神,朝着周静告诉我的方向走去。土路两旁是静静的田野,远处村庄的轮廓在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走了约莫一里地,身后传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让出路来。车却并没有加速超过,反而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时,走在我身旁的周静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车,随即,她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极低的声音说:“……是我妈,和我哥。”

我心头一凛,抬眼望去。那是一辆客货两用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士,眉眼与周静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她哥哥。旁边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人,齐耳短发,穿着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坐得笔直,目光正毫不避讳地、仔细地打量着我。原来,自从他们的车在远处那个往南的岔路口一拐过来,看到路上并肩行走的我们,就故意放慢了速度。这三里路,我就一直走在他们沉默而审视的目光里,像一件被仔细验看的物品,却浑然不觉。直到快到村口,路面变宽,车才稍稍靠近,引擎声让我察觉。

这意外的“路上考察”,让我瞬间出了一身细汗。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尽可能得体、稳重的笑容,朝着车上的两人点了点头。周静的哥哥没什么表情,只是瞥了我一眼。她母亲的目光则在我身上、脸上,以及我手里提的礼物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然后才几不可见地颔首回应。车超过了我们,扬起一阵尘土,先一步进了村。

“没事,”周静小声安慰我,但她的手心也有些凉,“我哥家在县城,顺路捎我妈从县城回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绝非巧合的“顺路”。这三里路的无声观察,便是第一次登门的第一道考题,而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交了卷,成绩如何,只有考官心里清楚。

走进周家坞,村子不大,房屋新旧杂陈。周静家在村中间,一个规整的农家院,青砖门楼,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她父母和哥哥已经等在堂屋。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她父亲是典型的农村老汉,话不多,脸上皱纹如刀刻,只是闷头抽着旱烟,在我双手递上礼物、恭敬地叫“叔”时,才“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她母亲则忙碌着倒水,眼神却不时飘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家务般的犀利。她哥哥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问我在哪里工作,教什么,家里兄弟几个。问题简单,但每个答案似乎都被放在心里的那杆秤上称了又称。

午饭很丰盛,能看出是精心准备的。但在饭桌上,那种无形的压力依然存在。她父母问起我的家庭,问起父母的营生,问起弟弟妹妹的前程。我一一如实回答,说到农村的家境,说到父亲是赤脚医生,说到弟弟妹妹还在读书或刚工作,我能感觉到,每多说一句,她母亲嘴角的线条似乎就绷紧一分。门不当户不对的忧虑,像一层薄雾,弥漫在美味的饭菜香气之上。我是个农村出来的穷教师,这在当时,尤其是对于有一个在医院做正式工女儿的家庭来说,并非上佳之选。

整个过程中,周静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给我夹菜,偶尔轻声补充一两句我的情况,语气平和却坚定。我能感觉到,在这个家里,她是有主见的。果然,后来她告诉我,那次见面,家里人对我的条件是不太满意的,觉得我“家底薄”,“就是个教书的”。但是,谁也做不了她的主。她看中了我这个人,看中了我们之间的“说得来”和踏实感。她的坚持,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那些基于现实考量的疑虑。最终,家里“只好顺着她同意了”。这份“同意”里,有多少是无奈,有多少是对她眼光的尊重,或许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这最难的一关,因着她的坚定,算是迈过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轮到我带周静回我家了。这次,是真正的“丑媳妇见公婆”(虽然她一点也不丑),也是我家向她和她的家庭展示诚意与接纳的重要仪式。

我们同样坐车到了镇上。从镇上的停车点到我们村,还有十里土路。那天,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一下车,我就看见父亲站在路边树荫下,身边靠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他的旧“金鹿”,就是我上高中时骑的那一辆,另一辆是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的半新“飞鸽”。父亲穿着他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见我们,脸上露出有些局促又欢喜的笑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一定是提前很久就骑车载着另一辆车,在这里等着了。

“爷!”我赶紧上前。

“叔。”周静也跟着我叫了一声,声音清脆。

“哎,哎,好,好。”父亲连连应着,搓了搓手,“路上热了吧?快,上车,咱们回家。”他把那辆半新的“飞鸽”推给我,“你骑这辆,带着小周。我骑这辆。”父亲坚持要自己骑一辆,让我带着周静,这里面包涵着一位农村父亲朴素的体贴和礼数——不能让姑娘觉得被怠慢。

于是,在那个上午,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自行车队。我骑车载着周静,她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扶着我的衣角。父亲骑着那辆旧“金鹿”,努力跟在我们旁边,时不时介绍着路边的田地、村庄。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父亲话不多,但脊背挺得笔直,蹬车的动作有些用力,衬衫后背很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我知道,这十里路,他载着的不仅是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更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家立业的期盼,和对未来儿媳的郑重迎接。周静坐在后座,看着两边无垠的田野和远处低矮的村庄,一直很安静,偶尔应答父亲的话。阳光很好,风里带着麦熟前特有的香气。这十里颠簸的土路,仿佛是我们从“恋爱”驶向“婚姻”的一个具体而微的象征,有父亲沉甸甸的汗水作为见证。

见了双方父母,就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仪式和认证,我们的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然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日,我们请了半天假,去了镇政府的婚姻登记处。手续简单得出乎意料,填表,盖章,两本印着大红喜字、薄薄的册子递到我们手中。没有宣誓,没有仪式,只有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一句“恭喜”。捏着那还有些温热感的结婚证,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办事大厅门口,相视一笑,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踏实与恍惚的感觉——就这么简单,我们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身份变了,但看向彼此的眼神,似乎和昨天、前天并无不同,只是更深沉,更笃定。

生活似乎总爱在关键时刻给予眷顾。刚领完结婚证没几天,周静医院开始分房子,开始分配。政策规定,以结婚证登记日期为准,双职工或一方为本院职工的新婚夫妇,有资格参与分房。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们刚刚拿到合法“凭证”,钥匙似乎就朝着我们叮当作响。我们立刻递交了申请,忐忑地等待着结果。房子,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可以遮风挡雨、构筑新生活的空间,曾经是那么遥远而奢侈的梦想,突然间变得触手可及。这份意外之喜,冲淡了新婚伊始的一切懵懂与不确定,给我们的未来涂抹上了一层坚实而明亮的底色。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节奏和乡村的风俗,顺畅地运转起来。看日子,定在了我暑假开始后的第一个周末。母亲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黄历,请村里最懂“老礼”的三爷爷仔细推敲,选定了良辰吉日。然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家里虽然不宽裕,但父母倾其所有,置办了新被褥,请了村里的木匠打了时兴的衣柜和桌椅。周静家也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婚礼完全按照农村的习俗。那天,夏日炎炎,但喜庆的气氛比阳光更炽热。我穿着崭新但有些不合身的西服(母亲坚持要全新的),提前找了一辆红色的BJ切诺基吉普。经过一系列热闹又繁琐的仪式,将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周静接回了家。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在乡亲们善意的哄闹和灼灼目光下,我们完成了所有仪式。酒席摆在家门口的空地上,鸡鸭鱼肉,虽然谈不上精致,但管够,热闹。父亲和母亲脸上洋溢着多年未见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忙着招呼客人,接受着四邻八乡的祝福。

喧嚣散尽,已是深夜。红烛高烧,映着窗上新贴的喜字。我看着她卸下化妆,洗净铅华,露出清秀安静的本来面目。我们坐在焕然一新的、仍带着淡淡石灰味的新房里,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虫鸣,一时无言。没有浪漫的誓词,没有激动人心的告白,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静的踏实感,将我们温柔地包裹。

我的单身生活,在这一夜,彻底结束了。那间农场中学的单身宿舍,那些独来独往、为调动愁肠百结的日子,那些深夜备课时只有虫鸣相伴的孤独,那些对未来的彷徨与渴望……都像翻过去的书页,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而全新的生活,就在这红烛的暖光里,在这混合着泥土、石灰和崭新布料气味的夜晚,悄然而坚定地开始了。前方,是医院即将分配下来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窝,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教学与护理工作的繁忙,是共同赡养父母、规划未来的责任,也是两颗终于靠岸的心,从此风雨同舟、并肩前行的漫长岁月。

这生活,平凡,真实,却因有了彼此的参与,而充满了无穷的、值得期待的可能。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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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