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97
时光荏苒,仿佛外甥女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还萦绕在家族的谈笑中,日历便已无情地翻到了第二年。这一次,站在高考独木桥前,成为全家目光焦点的,是二弟家的儿子,我的侄子。他同样经历了那个承载着无数家庭期望的、被我们称为“贵族学校”的私立初中阶段,并凭借着扎实的基础顺利考入了县一中,开启了三年高中生涯。他聪明,反应快,但也带着这个年龄段男孩常见的跳脱和不够沉稳。高中三年,他的成绩像过山车,时有起伏,但总体维持在有望冲击一本线的水平线上。我们总以为,凭借他的天资和家庭创造的条件,只要正常发挥,考取一所不错的大学,应当是情理之中。然而,命运有时就喜欢在不经意间,露出它严峻甚至有些残酷的一面。
六月,高考的硝烟散去,在经历了短暂的、充满不确定的等待后,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分数公布。当那个数字通过网络、电话等各种渠道,最终尘埃落定,清晰地呈现在全家人面前时,我们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分数,很不理想。这个结果,远远低于他几次关键模拟考试的平均水平,甚至比他高三以来最不济的一次模拟考还要低上一截。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我们此前或清晰或模糊的期待。别说他心心念念的几所目标院校了,就连冲击一个像样的公办本科,都变得岌岌可危。
短暂的震惊、失落和不解之后,现实的问题不容回避地摆在了面前:填报志愿。无论分数如何,这都是一道必须迈过去的坎。我和二弟一家,强打起精神,再次搬出那本被视为“宝典”的《普通高校招生报考指南》,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页页地翻找,一个个地比对。侄子自己也蔫蔫地坐在一旁,失去了往日的活跃。气氛沉重而压抑。
我们试图在有限的分数里,寻找最优解,或者说,是寻找一个不那么令人失望的归宿。然而,数据是冰冷的,它不会说谎。按照侄子的分数对应的全省排名,去比对那些我们认为“像样一点”的大学(通常是省内口碑尚可的公办本科院校,或是偏远地区的公办院校),结果令人沮丧。其中,只有一所位于省内偏远地市、名不见经传的学院,在过去三年的录取数据中,有一年的最低录取位次,与侄子的排名勉强够到最低边,几乎是擦着线。这意味着,填报这所学校,只能是抱着“冲一冲,试一试”的心态,寄希望于今年报考人数少、分数线小幅下降的微小概率,希望渺茫,如同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而在这所“冲一冲”的学校之后,按照“冲、稳、保”的梯度需要填报的其他志愿,情况就更加不容乐观了。我们能选择的,要么是更偏远、更不知名、专业也更冷门的公办院校,要么,就只能是各类民办高校、独立学院,以及一些职业本科院校。这些选择,无论从学校的声誉、师资力量、学习氛围,还是未来的就业前景、社会认可度,乃至高昂的学费,都与我们最初的期望相去甚远。用二弟媳妇带着哭腔的话说:“这些学校,也太不象样了……”可是,即便不象样,也必须硬着头皮填上去。因为按照志愿填报规则,必须填满一定数量的院校,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确保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侄子也能“有学上”,不至于滑档到征集志愿甚至无学可录的地步。这是最后的兜底,虽然这“底”,让人心头憋闷。
志愿表最终是填完了,带着一股不甘和屈辱的气息提交了上去。但这件事,在我心里远远没有结束。填报过程中那种无力感,以及看到侄子那个刺眼分数时的困惑,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头。我越想越不对劲,侄子不该只考这么点分,这和他的基础、和他高三后期的状态不符。虽然高考有偶然性,有发挥失常的可能,但失常到如此程度,总让人觉得事出有因。是不是答题卡涂错了?是不是身体不适影响了发挥?还是心理压力过大彻底崩盘?
我思来想去,绞尽脑汁,试图从侄子平日的只言片语、从二弟偶尔的抱怨(比如“最近老玩手机”、“晚自习回来就看电视”)中,拼凑出可能的答案,但都不得要领。我知道,最了解他高中三年真实学习状态、最清楚他问题所在的,不是家人,而是与他朝夕相处、时刻关注他每一次测验起伏的高中班主任。或许,只有从他那里,才能得到最接近事实的答案,才能弄清楚,这次“滑铁卢”究竟是一次纯粹的意外,还是某种必然结果的显现。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强烈。我需要一个答案,不仅是为了解释过去,更是为了决定未来——如果侄子真的只被一个不理想的学校录取,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屈从于这个结果,还是另作他想?而要做出判断,我必须知道真相。
于是,在一个思绪纷乱的上午,我下定决心。我让侄子把他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拿到号码,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温和的男声。我首先做了自我介绍,表达了打扰的歉意,说了一些“老师辛苦了”、“孩子让您费心了”之类的客气话。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切入正题,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和客观:“这次打电话,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丁一凡这次高考的成绩,跟他平时的实际情况,是不是相符?我们家里人觉得,这个分数……比他平时的水平好像低了不少,心里有点没底,想听听您这位最了解他情况的老师的看法。”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仿佛老师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斟酌如何回答。然后,我听到了那个既在我预料之中,又让我心头一紧的回答。班主任的声音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丁一凡这次高考的成绩,和他的实际情况不相符。按照他平时的成绩,尤其是高三下学期几次模考的平均水平和稳定状态来看,他至少还能提高60分。这个分数,不是他的真实水平。”
“至少60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向老师道谢,又简单聊了几句孩子的状态,便挂断了电话。话筒放下,我的心情却更加复杂沉重。老师的判断,证实了我的猜想——侄子确实是严重发挥失常了。但这“至少60分”的差距,也超出了我的预估。60分!在高考中,这是足以改变命运层级的分数。如果真能加上这60分,不,哪怕只加上40分、50分,刚才那份令人憋屈的志愿表,将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完全可以够到那些“像样”的大学,甚至可以去冲一冲更好的学校和专业。情况将完全不一样。可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分数无法更改。
我心中交织着遗憾、不解,甚至有一丝愤怒(对侄子为何如此失常),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老师的电话给了我一个“真相”,却也抛给我一个更艰难的抉择。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说。”现在想什么都是徒劳,一切,都要等到那个最终的、官方的结果尘埃落定。或许,会有奇迹呢?或许,那所“擦边”的学校,今年就降分了呢?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此刻,这几乎是唯一能抓的稻草了。
等待的日子,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录取查询通道开启。我几乎是屏着呼吸输入了侄子的信息。点击查询。结果跳出的瞬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现实无情地击碎。果然,第一志愿,那所我们“冲一冲”的、仅有一年擦边的公办学院,没有录取。他被调剂(或者说,是顺延)到了后续志愿——一所位于省城的、名为“英才学院”的学校。看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彻底凉了半截。无需多问,一般人从名字上就能判断出来,这“英才学院”十有八九是一所民办高校。后来的查询证实了这一点,它确实是一所由社会力量举办、学费高昂、以应用型专业为主的民办本科院校。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全家人心头最后一点火星。如果侄子最终去读了这所“英才学院”,那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这次高考,在家族的评价体系和我们内心的标准里,都意味着事实上的失败。它不仅距离他自己应有的水平相去甚远,也远远没有达到我们家庭对他(以及对所有孩子)的期望底线。这不仅仅是一所学校的优劣问题,它更关乎一个延续多年的信念。那个始于多年前、让我在师专校园里暗暗立下的誓言——“要让弟弟妹妹和他们的后代都考上(像样的)大学,过更好的生活”——在此刻,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缺口。如果侄子就此去了这所民办院校,那么,这个曾经看似步步实现的心愿,就不能再说是“完全实现”了。它会留下一个缺憾,一个每当想起就会隐隐作痛的伤口。它会让我们质疑,我们为孩子创造的条件、付出的心血,难道最终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结果吗?
一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问题,被赤裸裸地摆在了全家面前:是去,还是不去?如果不去,难道要复读?
“让孩子复课(即复读)?”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和恐惧。班主任说他“至少能提高60分”,这固然是巨大的诱惑,但复读真的能兑现这个“至少”吗?高三一年的高压,孩子能否再承受一次?他的心理状态、学习习惯,经过这次打击,是会更奋发,还是会一蹶不振?复读一年,考得更差的例子,我们并非没有听说过。而且,复读意味着要再投入一年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意味着全家要再经历一次提心吊胆的轮回。这个决定,太重了,重到让人难以背负。可是,如果就此妥协,去上那所并不满意的民办学校,我们甘心吗?孩子自己,四年之后,又会面对怎样的境遇?那种“本可以更好”的遗憾,会不会伴随他一生?
太煎熬了。整个暑假,这个话题像一片沉重的乌云,笼罩在二弟一家,也笼罩在我们所有关心侄子的亲人头上。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免直接触碰这个伤口,但谁都知道,它就在那里,而且必须解决。
“英才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最终还是寄到了。鲜红的信封,精美的措辞,却无法带来丝毫喜悦。它像一个倒计时器,提醒着报到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二弟一家在痛苦和纠结中,似乎也慢慢倾向于接受这个现实。他们开始默默地准备行李,虽然表情木然,动作迟缓,但终究是在为去省城报到做准备了。或许,在他们心里,也认为复读的风险太大,不如就此认命。
报到前一天,按照惯例,我们全家(我、妻子,可能还有小弟一家)都回到了老家,名义上是团聚,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是送行,也是一次家庭决策的最后关头。一路上,我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内心却如翻江倒海。我还在反复考虑,极度犹豫。让侄子去读民办,我不甘心,也觉得对不起他,更觉得家族的那个梦想有了瑕疵。可劝他复读,这个责任太重大了,万一明年考得更差,我岂不是成了毁掉他另一年的“罪人”?两种声音在我脑海里激烈交战。
车子驶入熟悉的村道,老家的大门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踏入家门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片承载着我们家族奋斗与希望的土地,一股莫名的决断力冲破了所有的犹豫。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能再摇摆了。必须做一个决定,一个对孩子未来负责的决定。而支持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最重要、也是几乎唯一的依据,就是那次与班主任的通话。那位老师,在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情况下,以他的专业眼光和责任感,给出了“至少能提高60分”的判断。我相信老师的判断,这不仅仅是基于分数,更是基于他对侄子三年学习潜力和状态的评估。这“60分”的差距,不是虚无缥缈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可能。如果因为畏惧风险而放弃这“可能”,那才是对孩子最大的不负责任。民办高校或许也能学到知识,但那与通过复读冲击一个更好的平台、获得更优质的教育资源和发展起点,意义完全不同。
进了家门,气氛有些沉闷。行李已经打包好放在墙角,预示着明天的远行。我坐下来,看着满脸愁容的二弟、弟媳,以及眼神躲闪、似乎认命又似乎不甘的侄子,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缓但坚定的语气,说出了我的想法:“先别急着收拾。我想了一路,觉得,不能让丁一凡就这么去上这个‘英才学院’。我们得让他复课,再拼一年。”
我重新提起了给班主任打电话的事,详细复述了老师的原话和分析。“老师说了,这不是他的真实水平。他有这个潜力。我们再给他一次机会,也是给我们家这个‘大学梦’一个更圆满的机会。复读是苦,是有风险,但比起去一个我们自己都不看好的学校,浪费四年甚至更久,这个险,值得冒。至少,我们不会在将来后悔,说‘当初要是让他复读就好了’。”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激起了波澜。二弟和弟媳面面相觑,他们何尝没有过这个念头,只是被恐惧和现实的惯性压了下去。如今,由我这个大哥,以如此明确的态度提出来,并且给出了班主任这个相对权威的“背书”,他们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我们开始具体分析:复读要去哪里?县一中有专门的高考复读班,师资有保障;孩子的知识基础还在,主要问题是应试心态和临场发挥,这些通过一年的强化训练和心理调整,是有可能改善的;家庭虽然不富裕,但再支持他一年,经济上咬咬牙也能挺过去……更重要的是,侄子自己,在听到“复读”和“班主任说你至少能提高60分”时,原本黯淡的眼神里,似乎重新燃起了一小簇火苗。那是对不甘心的回应,也是对更好未来的渴望。
经过一番家庭内部的反复商议、权衡利弊,甚至一些激烈的争论,最终,共识艰难地达成了:听从我的建议,复读一年。
于是,事情发生了转折。第二天,侄子没有坐上前往省城的长途汽车。他带着那些已经打包好的、原本准备去“英才学院”报到的行李和物品,它们原封不动,只是目的地改变了。在父亲的陪伴下,他再次回到了县城,不是去大学,而是走进了县一中专门为高考失利的学子开设的复读班教室。他将在这里,开始他人生中第二次,也是背水一战的高四生涯。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教室,却是不一样的心境和压力。他必须用接下来一年的汗水、毅力和更加成熟的心态,去弥补那个“至少60分”的差距,去为自己,也为这个家族未曾熄灭的期望,奋力一搏。而全家人的心,也随着他再次走进县城,重新悬了起来,开始了新一轮的、更为煎熬的等待与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