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小学阶段 5
那时的小学，除了正常的教学和学习活动，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勤工俭学。那是一个真正将教育与劳动相结合的时代，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在校园里的生动实践。它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本鲜活的教材，让我们在稚嫩的年纪，就体会到了劳动的价值、集体的温暖和收获的喜悦。
记忆中的勤工俭学，是全员参与的，覆盖所有年级，无一例外。学校并没有将它视为额外的负担，而是将其巧妙地融入到整个教育体系之中，成为我们认识社会、学习生活技能的重要一环。每个班级、每个学生，都根据自身的年龄特点和实际条件，承担着不同的劳动项目。学校会统筹安排，各班级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依据各自拥有的场地资源、学生的体力情况，自主选择适合的勤工俭学项目。这种自主性，也激发了老师和同学们极大的创造性和主人翁意识。
通常，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因为年纪稍长，力气也大，更有责任感，往往会选择一些更具挑战性的项目，比如养猪。养猪需要更多的体力劳动，需要搭建更坚固的猪圈，需要每天准备大量的猪食，还需要定时清理打扫，是一项既辛苦又需要耐心和技术的活儿。我常常看到高年级的同学们，在放学后轮流去田野里打猪草，或者用大大的铡刀将收获后的红薯藤、野菜等铡碎，然后在一口大锅里熬煮猪食。那热气腾腾的场景，夹杂着他们的汗水和欢声笑语，构成了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而猪养大出栏后换来的收入，也相对可观，常常能让高年级的班级置办一些更“大型”的公共物品，或者组织一次难忘的集体活动，让我们低年级的同学羡慕不已。
对于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同学来说，养猪的任务显然过于艰巨了。于是，养兔子就成了最普遍、也最合适的选择。兔子温顺可爱，饲养起来相对省力，需要的空间也小，非常适合由我们这些“小豆包”来负责。我们班，就是养兔班级中的一员。
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我们班开始养兔的情景。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阳光和煦，老师召集全班同学开了一个动员会。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们，学校决定我们班也开展勤工俭学项目——养家兔。这个消息让我们兴奋不已，教室里顿时像炸开了锅。老师详细地给我们讲解了养兔的意义、方法和未来的打算。他告诉我们，启动资金由他先垫上，等将来兔子卖了钱，第一笔收入就用来归还他的垫款。这让我们瞬间有了一种“负债经营”的庄重感和责任感，仿佛接下了一个无比神圣的使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便热火朝天地开始建设兔舍。在老师的指导和几位热心家长的帮助下，我们决定在教室后面一块背风向阳的空地上，磊一个“半地下式”的兔窝。所谓“半地下”，就是先向下挖一个一米多深的坑，然后用砖头沿着坑壁垒砌起来，高出地面半米左右，最后架上檩条，铺上油毡和稻草，做成一个简易的屋顶，留出一个活动的门方便喂食和清理。老师告诉我们，这种结构冬暖夏凉，非常适合兔子居住。同学们个个干劲十足，男同学们抢着挖土、搬砖，女同学们则负责运送一些小件的材料，或者帮大家递水擦汗。虽然一个个弄得灰头土脸，手上甚至可能磨出了水泡，但看着兔窝一点点从无到有，从坑洞变成一座“像样的建筑”，我们内心的成就感和自豪感是无法形容的。兔窝建成那天，我们像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围着它看了又看，仿佛那是我们共同缔造的一座伟大宫殿。
兔窝竣工，接下来就是迎接它的“主人”了。老师用他垫付的钱，从集市上买回了四只毛茸茸的小兔。两只是白色的，像两团雪球；一只是灰色的，显得很机灵；还有一只是黑白相间的，像一只小小的熊猫，格外惹人喜爱。当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这四位新成员放进它们的新家时，它们怯生生地缩在角落，用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我们围在兔窝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们，心里充满了怜爱和期待。从那一刻起，这三十二个同学和四只小兔的命运就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为了保证饲养工作有条不紊，老师把我们班三十二个同学，每两个人一组，自由组合，分成了十六个小组。每个小组轮流值日一天，负责当天兔子的喂养、饮水和兔窝的清洁工作。这份值日表被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一张大白纸上，贴在教室的墙上，成了我们除了课程表之外最关注的“规章制度”。
喂养兔子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门生动的实践课。兔子的主食是青草和野菜。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后，值日小组的同学便会背上小筐，拿上小铲，相约到田野里、河沟边去挖野菜。这成了我们放学后雷打不动的“第一要务”。春天的荠菜、苦菜，夏天的车前草、马齿苋，秋天的各种不知名的嫩草，都是兔子们的美餐。我们一边挖野菜，一边辨认植物，一边嬉戏玩耍。广阔的田野成了我们另一个课堂。我们学会了哪些野菜兔子爱吃，哪些野菜有毒不能采，也见识了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中草木的枯荣变幻。挖满一筐野菜，我们才心满意足地回家，然后挑灯夜战，完成当天的家庭作业。虽然玩耍的时间被挤占了，但我们却丝毫不觉得辛苦，因为心里装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对小兔子的牵挂。
第二天上学，值日生会把自己采集来的鲜嫩野菜带到学校。课间休息时，他们就会去喂兔子。看着兔子们三瓣嘴快速地蠕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我们亲手采摘的食物，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是任何糖果和玩具都无法替代的。我们还会细心地观察兔子的生长情况，记录它们的点滴变化。看着它们从拳头大小，一天天变得圆滚滚、毛茸茸，我们的喜悦也与日俱增。
季节的变换，也直接影响着我们的饲养策略。春夏秋三季，野外绿意盎然，食物来源丰富，兔子们可以尽情享用新鲜的青草。但到了万物凋零的冬季，如何保证兔子的口粮就成了一个大问题。这就需要我们未雨绸缪，像小松鼠储备过冬粮一样，为兔子们准备干菜。于是，到了深秋，地里的庄稼都收获完毕，我们就全员出动，开展一场“储备冬粮”的大行动。我们会到生产队的萝卜地里，捡拾人们收获后遗弃的胡萝卜缨子、白萝卜缨子；会到收过红薯的地里，收集那些干枯的地瓜蔓。我们将这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摊开在学校的空地上晾晒。秋日的阳光把这些菜叶、藤蔓晒得干干脆脆，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干草香气。我们将这些干菜捆扎好，储存在一间闲置的杂物房里，这便是兔子们一整个冬天的“粮食储备”。当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时候，别的班级可能会为动物的过冬发愁，而我们却可以从容地从仓库里取出干菜，用温水泡软后喂给兔子，心里充满了“家有余粮，心里不慌”的踏实感。
就这样，日子在每天的喂养、照料中悄然流逝。四只小兔安全地度过了寒冷的冬天，在来年春天的时候，已经长得膘肥体壮，毛色光亮。它们的繁殖能力也很强，在饲养期间，还产下了一窝小兔崽，更给我们带来了意外的惊喜。然而，离别的时刻也终于要到来了。老师告诉我们，兔子养过了秋冬春三季，等到夏天天气炎热起来，就不容易饲养了，而且它们也已经长成，是出售的最好时机。虽然我们心中有万般不舍，但也都明白，这就是勤工俭学的最终目的，是我们劳动价值实现的时刻。
卖兔子那天，全班同学的心情都很复杂，既有即将看到劳动成果的兴奋，又有与朝夕相处的伙伴分别的伤感。老师请来了村里有经验的社员，帮着把兔子装笼，带到集市上去卖。我们目送着兔笼被抬走，不少女同学都偷偷抹起了眼泪。
几天后，老师高兴地在班会上宣布，兔子卖了一个好价钱！他详细地公布了收入情况：首先，把他当初垫付购买小兔的钱如数归还；然后，扣除一点点购买盐砖（给兔子补充矿物质）等零星开销，还剩下了一笔可观的结余。按照计划，这笔钱的一部分上交学校，用于购买粉笔、板擦等公共的办公用品，而剩下的大部分，则专门用来给我们全班同学购买新的作业本。
当老师把崭新的一摞作业本抱进教室，挨个发到我们每个人手上时，教室里沸腾了。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从父母手中接过新本子的心情。我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的封面，闻着纸张和油墨的清香，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和珍惜。这本小小的作业本，在我们眼中，分量是那样重。它不仅仅是一个书写的工具，更是我们整整三个季节辛勤劳动的结晶，是我们用汗水浇灌出的花朵，是我们这个集体团结协作的见证。每一页纸，都仿佛闪耀着我们挖野菜时的身影，记录着我们喂养兔子时的欢笑，凝结着我们对集体、对劳动的全部情感。
从此以后，我们在使用这个作业本时，都格外地认真和仔细。写字时，会先打好草稿，确认无误后才工工整整地誊写上去，生怕写错一个字浪费了一页纸。一本作业本，总是正反两面写得密密麻麻，直到实在写不下为止。那种对劳动果实的珍惜，是今天的孩子们很难体会到的。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一起养兔的小伙伴们早已天各一方，那段勤工俭学的岁月也已成为历史。但每当回想起往事，那半地下的兔窝、那四处挖野菜的黄昏、那拿到用自己劳动换来的作业本时的狂喜，依然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温暖而明亮。它教会我们的，不仅仅是饲养兔子的技能，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劳动观念、集体主义精神和勤俭节约的品质。那是一段真正在劳动中学习、在创造中成长的黄金时光，是时代赋予我们那一代人独特而宝贵的人生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