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8
日子在油城的蝉鸣与日渐丰沛的雨水中,不紧不慢地向前挪着。墙上的日历,被周静用红笔,在预产期那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带着笑脸的太阳。那轮“太阳”随着一页页撕去的日历,越来越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它辐射出的、滚烫的、新生的热度。
自打知道她怀孕的消息,一项似乎比准备婴儿衣物、布置小床更重要、也更“文雅”的任务,就被提上了日程——给孩子起名字。这仿佛是迎接一个新生命最富仪式感的“精神准备”。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上大学时用的那本商务印书馆的《新华字典》,周静则从医院图书室借来一本更厚的《现代汉语词典》。晚饭后,或是周末闲暇的午后,我们常常并肩坐在那张小小的书桌前,摊开字典词典,像两个备考的学生,又像是钻研密码的学者,在浩如烟海的汉字里,寻找着那个与我们的孩子“有缘”的组合。
“这个‘毅’字怎么样?坚毅,希望他有毅力。”我指着一个字说。
“好是好,会不会太硬了?像个将军。”周静托着腮,目光在字行间逡巡,“‘文’呢?文静,斯文。”
“太静了,万一是个皮小子呢?”我笑道。
我们翻过“山”字旁,寻觅稳重的字眼;查过“玉”字旁,期望他温润美好;在“日”、“月”部流连,寄予光明的祝愿。我们讨论音韵的平仄,避免拗口或谐音不雅;斟酌字义的深浅,希望寓意美好又不落俗套。字典的边角被我们摩挲得微微发毛,旁边记录的便签纸上写满了各种组合:男孩的,女孩的;单名的,双名的;典雅的,大气的……可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个少了点灵气,那个又缺了些亲切。名字,这个将伴随孩子一生、浓缩了父母最初期许的符号,竟如此难以抉择。仿佛每一个汉字都足够好,却又都不够“对”。
随着周静的腹部日益隆起,像揣着一个日渐成熟的、甜蜜的负担,生活也变得越发具体和忙碌。婴儿的襁褓、小衣服、尿布要洗晒预备;单位同事、亲朋好友送来的各种育儿物品需要整理归置;还得向有经验的老人和书本学习如何抱孩子、喂奶、换尿布……那些风花雪月的名字讨论,在实实在在的忙碌面前,渐渐退居二线。“算了,”在又一次未能达成一致后,周静摸着肚子,温柔地笑着,“名字不急,等他(她)出来了,看看模样,说不定就知道该叫什么了。现在越想越乱。”我也点头同意,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我们为人父母要上的第一课:许多事,计划得再周全,也抵不过生命自身那不可预知的力量。名字的事,就交给诞生那一刻的灵光吧。
预产期前一周,家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寂静。准备好的母婴包就放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检查过三遍。我们像等待一场盛大演出的幕后人员,反复核对流程,心跳在安静的等待中,被无限放大。
那是一个闷热得异乎寻常的下午。天空低垂,云层厚重,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窗外的蝉声都显得有气无力。周静午睡起来,在屋里慢慢踱步,忽然,她停下脚步,手扶住桌沿,眉头微微蹙起,轻声说:“好像……有点感觉了。”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所有的预案瞬间在脑中激活。“疼吗?规律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还不算疼,就是一阵一阵地发紧。”她吸了口气,试着笑了笑,“可能……是要发动了。”
没有犹豫,我立刻提起那个早已备好的母婴包,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走,去医院。”
我们家住的这栋职工住宅楼,与医院的病房楼隔着一个不大的花园,直线距离大约六百米。平日里散步,这段路显得悠闲而惬意。但此刻,扶着步履已显蹒跚的周静,这六百米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稳,又不能太慢。天空愈发阴沉,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我能感觉到周静抓着我胳膊的手,时紧时松,她在默默调整呼吸,忍耐着那一波波逐渐加强的宫缩。
办理入院,做产前检查,一切按部就班,却又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护士和医生面容冷静,动作利落,问询,检查,记录。最终,一位颇有经验的助产士检查后,对我们点点头:“宫口在开了,但还早,先到待产室休息,保存体力。家属可以在外面等,也可以陪着。”
周静被推进了待产室。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望了一眼,里面光线柔和,有几个床位,看起来还算安静。护士说暂时不需要我进去,让我可以先安顿一下自己,或者准备点产妇需要的东西。
看看墙上的钟,才下午四点多。离预计的生产时间似乎还有一阵。周静隔着门对我示意,让我别傻等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用口型比划着,又指了指护士站的方向。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让我去买点水果,送给忙碌的医生护士们,表达谢意。即使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体贴与周到。
“我快去快回!”我隔着门大声说,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才转身快步离开病房楼。
医院东门往南不远处,就有一个很大的菜市场。这个时间,市场里人声鼎沸,正是下午热闹的时候。空气中混杂着蔬菜的泥土味、鱼腥味和熟食的香气。我在水果摊前穿梭,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色彩鲜艳的果子。苹果?寓意好,但吃着不太方便。香蕉?容易坏。橘子?似乎不够分量……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筐筐粉白相间、毛茸茸的桃子上。桃子正当季,饱满水灵,分着方便,洗洗就能吃,也喜庆。就它了!
“师傅,这桃子怎么卖?给我来……来三十斤!”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三十斤,沉甸甸的三塑料袋,几乎花掉了我口袋里大半的钱。提着这分量十足的“心意”,我心里念叨:小家伙,这可都是为了你,这些账,爸爸先给你记上。
刚走出菜市场大棚,还没踏上回医院的路,天色骤然剧变!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几秒后,滚雷“轰隆”一声在头顶炸响,仿佛天穹都被震得发抖。紧接着,不是雨点,而是真正的、密集的“瓢泼”大雨,像天河决了口,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雨帘瞬间模糊了视线,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哗哗的雨声吞没了一切其他声响。
我提着三十斤桃子,猝不及防地被堵在了菜市场的出口屋檐下。雨太大了,大到即使有伞,冲进这雨幕里,人和桃子也会瞬间湿透。我焦急地跺着脚,伸长脖子望着病房楼的方向,虽然只有几百米,此刻却像隔着滔天洪水。产房里,周静正独自忍受着阵痛,而我却被困在这里,提着一堆桃子,束手无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雨声拉得无限漫长。我越着急,那雨似乎下得越起劲,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雷声滚滚,闪电不时照亮我焦虑的脸。脑海里全是周静疼痛的模样,是护士可能出来找家属的画面。这种无力感和愧疚感,比冰冷的雨水更让人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断续的滴水声。天空亮了一些,但乌云仍未散尽。我再也等不及,提起湿漉漉的塑料袋(边缘已被飘雨打湿),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病房楼狂奔。桃子很重,勒得手指生疼,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但我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千万别错过!
冲进病房楼,浑身上下几乎湿透,手里的桃子也滴滴答答淌着水。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待产室门口,正好一位护士出来。我急急地问:“护士,我媳妇怎么样了?生了吗?”
护士看了我狼狈的样子一眼,语气平静:“还没呢,宫口开得慢,还得等。你这是……”
“哦,买了点水果……”我尴尬地提起袋子。
“放护士站吧,谢谢啊。你别急,第一胎,没那么快。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护士接过桃子,语气温和了些。
我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孩子还在等着我。这种“等待”此刻成了一种煎熬的幸运。我听从建议,去水房简单擦了把脸,把湿透的外套脱下。然后,便是漫长的、在产房外走廊上的踱步与等待。夜幕彻底降临,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惨淡。其他等待的家属来了又走,只有我,像被钉在了这条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时间慢得像停滞的胶水。我能隐约听到产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偶尔有护士匆忙进出,门开合的瞬间,传出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每一次声响,都让我心跳加速。
深夜了,医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我毫无睡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着天花板。思绪纷乱,时而回忆与周静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时而想象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时而又被未知的担忧攥紧。凌晨了。我看了看表,日期已经悄然翻过了一天。
零点刚过不久,产房的门再次打开,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目光在走廊搜寻,落在我身上。“周静家属?”
“我是!”我一个箭步冲过去。
“生了,男孩。母子平安。”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字字清晰,宛如天籁。
生了!男孩!平安!这三个词像烟花一样在我脑中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虑。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你可以进去看看产妇,孩子一会儿处理好会抱去婴儿室。”医生说完,又转身进去了。
我几乎是飘着走进产房的。周静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看见我,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辛苦了……”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软绵绵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成这三个字。
凌晨零点三十八分。在八月中旬的最后一天,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我们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抢在九月之前,成为了一个“八月的孩子”。六斤五两,一个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重量。护士抱着那个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小小肉团,给我匆匆看了一眼。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眼睛紧闭着,只露出一条缝,头发湿漉漉的,他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发出猫叫般细微的哭声。那一瞥,如此短暂,却足以让我刻骨铭心。
接下来是忙碌而有序的收尾。周静被推回病房,虚弱,但精神尚可。处理完产后事宜,护士嘱咐要让她好好休息,补充能量。我这才想起,赶紧拿出保温桶,里面是提前熬好、我一直用热水温着的小米粥和煮鸡蛋。我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她吃。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偶尔抬起眼看看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吃完,她几乎立刻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而绵长。经历了这样一场巨大的体力与精神的耗竭,她太累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她,守着一室的安宁。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雨不知何时早已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略带凉意的气息。新的一天,不,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黎明中悄然开启。
坐了一会儿,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想让紧绷的神经也松一松。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影。一位抱着记录本的护士走过来,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爸爸还没休息?要不要去看看你儿子?这会儿正好可以探视一下婴儿室。”
“可以吗?”我眼睛一亮。
“跟我来吧,就看一下,别吵醒其他宝宝。”
我跟着护士,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道玻璃门前。门上挂着“婴儿室”的牌子。护士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一进门,一股温暖的、混合着奶香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柔和,排列着两长排整齐的、带栏杆的婴儿车。我粗略一扫,天哪,怕是有四五十个!小小的襁褓一个挨一个,大部分都安静地睡着,偶尔有一两声含糊的哼唧。他们都那么小,裹在一样的襁褓里,露着相似的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有的歪着头,有的噘着嘴,根本分不清男孩女孩,更看不出谁是谁,真的像一群缩微的、安详的小老头。
护士看我一脸茫然,忍着笑问:“能认出哪个是你儿子吗?”
我摇摇头,诚实地说:“认不出,都一个样。”
“来,这边。”护士领着我走到中间一排的一辆婴儿车前。小车边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牌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清晰地写着:“周静之子”。
我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那个名字。然后,才缓缓下移,看向襁褓中的小人儿。他睡得正香,小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小手举在耳边,手指纤细得不可思议。头发比刚才看到时干爽了些,显得更黑。这就是我的儿子。我和周静的儿子。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过心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无比的归属感与责任感。
“是,是他。”我轻声说,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我想伸手去碰碰他的小脸,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最终,只是隔着栏杆,深深地、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最初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
从婴儿室出来,走回病房的走廊,世界在我眼中已然不同。晨光越来越明亮,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我推开病房门,周静还在沉睡,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我重新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同了。我们不再仅仅是携手同行的夫妻,我们成了父亲和母亲。这个小小的、六斤五两的生命,将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彻底改变我们生活的重心、节奏和意义。我们将学习哺育,学习陪伴,学习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守护他的安眠,学习在他成长的每一步中,体会喜悦、担忧、骄傲与牵挂。家,从两个人的相互依偎,变成了三个人的血脉相连。前方的路,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加入,而充满了更多未知的挑战,也必将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三口之家。这个简单的词,此刻承载着全部的过去,和无限可能的未来。我望着窗外彻底放亮的天空,知道一个全新的、忙碌的、充实的、充满爱与责任的时代,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而我们,已经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