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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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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卷 高中阶段 14

第四卷 高中阶段 14

这一年的七月五日,是我生命中一个极具分量的日子。倒不是说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它像一道清晰的门槛,横亘在我懵懂的少年时代与一个不可知的未来之间。门槛的这一边,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庄,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门槛的那一边,是三十里外的县城,是决定无数农家子弟命运的考场——高考。

按照惯例,全县的考场都集中设在县城。对于我们这些散落在各乡镇的考生而言,这便意味着一次小小的远征。我们需提前两日抵达县城,安顿食宿,再提前一日熟悉考场,以期能以最从容的姿态,迎接那场被父辈们称为“穿草鞋与穿皮鞋分水岭”的考试。于是,七月五号,就成了我们出发的日子。

那时的清晨,似乎总比现在要清凉些。天光是一种澄澈的蟹壳青,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尚未开始它们鼓噪的合唱。我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吃完了早饭:一个夹了咸菜的窝头。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方单薄的被褥,还有一只搪瓷缸和一把铝制调羹——这便是我的全部行囊。自然,最重要的,是那只特意买的新文具盒,铁皮的,盖上印着“前程似锦”的吉祥话。打开来,里面崭新的钢笔、圆规、三角板,用软布擦得锃亮,规规矩矩地躺在各自的凹槽里,像一群即将出征的士兵。它们承载的,是一个家庭沉甸甸的希望。

我们全部收拾好后,等候从县城专门来接我们的客车。等待的时间,每一分都被拉得漫长。夏日的太阳渐渐显出威力,光线变得灼热而刺眼,将我们的影子一点点缩短。空气中混合着尘土、汗水以及一种焦灼的气息。有人不停地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有人则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但笑声听起来有些干涩。我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马路,它像一条黑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远处。县城,对于我这个最远只到过镇上的乡下少年来说,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是书本上说的“城郭”,是有着楼房和汽车的地方。而今天,我就要沿着这条路,去往那个陌生的所在。

约莫九点半的光景,一阵沉闷的马达声由远及近。不知谁喊了一声:“车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路口。先是一个绿色的车头,接着是庞大的车身,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喘着粗气,裹挟着滚滚黄尘,缓缓驶入了校门口前。这是一辆老式的长途客车,车身漆色斑驳,布满泥点,车窗玻璃灰蒙蒙的,但车头那块“考生专车”的红牌子,却异常醒目,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车停稳后,带队的老师率先下来。他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一个严肃而尽责的中年人。他拿着花名册,招呼我们按班级顺序上车。人群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叮嘱声、告别声此起彼伏。我提起行李,走到车尾。客车在我眼中是如此高大,车顶那个用来堆放货物的铁架行李舱,更像是一个需要仰望的所在。

我把自己的帆布包奋力举上去,然后又转身,帮几个女生把她们沉甸甸的包袱也递上去。铁架子上很快堆满了形状各异的行李,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丘。做完这些,其他同学还未完全过来,我便从车旁绕到前面,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客车的踏板。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客车。车门在我身后“嗤”的一声关上,一股混杂着汽油、汗味和旧车厢特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车内光线昏暗,座位是墨绿色的灯芯绒面料,许多地方已经磨得发亮,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但我立刻被一种新奇感攫住了。我像一个闯入新世界的探险者,眼睛简直不够用。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过道往里走,手指拂过冰凉的金属椅背。

车厢内部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我感到有趣。头顶是网格状的行李架,侧面有可以拉动的车窗玻璃,窗边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消防锤。最吸引我的,是车厢内壁贴着的几张印刷品。司机座位后方,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标语,用极其工整的宋体写着:“请勿与司机闲谈”。车厢中部,则是一张图示,一个卡通小人将头和手伸出车窗外,上面打了一个鲜红的叉,旁边配文:“勿将头手伸出窗外”。还有一张,是关于保持车内卫生的。这些文字和图画,在我眼里充满了城市文明的规训意味,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便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仿佛这是乘坐客车必须遵守的神圣法则。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屁股下的座椅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同学们陆陆续续都上车了,车厢里顿时充满了年轻的声音,冲淡了刚才的陌生感。老师站在车头,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声清脆的“到”响起。确认全员到齐后,司机师傅——一个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下车爬上车顶,用力拉上一张巨大的绿色防雨布,将我们的行李严严实实地盖好、绑紧,以防路途颠簸滑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重重地拉上了司机座位旁的隔栏门。引擎发出一阵更为剧烈的轰鸣,车身开始颤抖。我赶紧将脸贴近车窗,向外张望。车子笨拙地调过头,驶上了来时的那条马路。学校、槐树、熟悉的田埂,一点点向后移动,然后加速,最终被甩在了视野的尽头。我的心,猛地一空,随即又被一种前行的推力填满。

车子驶上较为平坦的马路后,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逝:一片片绿油油的玉米地、一方方波光粼粼的鱼塘、一个个一闪而过的村落……对于从未坐过汽车的我,这种移动的速度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感到些许眩晕,却又异常兴奋。车轮卷起的石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厢底板。每一次转弯,车身都会倾斜,让我不由自主地抓紧前排的椅背。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然而,这种新鲜感并不能完全淹没心底的紧张。随着县城一点点临近,那份关于考试的沉重,又清晰地浮现出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文具盒,冰凉的铁皮外壳传来一丝镇定。车厢里,起初的喧闹也渐渐平息下来,不少同学都望着窗外发呆,或干脆闭目养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类似的憧憬与不安。这条路,不仅通向县城,更通向我们人生的第一个重大岔路口。客车像一个巨大的移动胶囊,装载着几十个年轻的梦想和焦虑,在七月的华北平原上,颠簸前行。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窗外开始出现连片的房屋,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起。我知道,县城到了。与我想象中的车水马龙虽有不小差距,但平整的水泥马路、路两旁偶尔出现的二层小楼、以及行人的穿着,都明确地告诉我,这里与我的家乡是不同的。客车最终驶入了一个有着高大拱门的校园——县一中,我们未来几天的“大本营”。

县一中的校园,在我们这些乡镇学生看来,堪称宏伟。几排整齐的教学楼,一个有着标准跑道的大操场,还有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和一种城市学府特有的气息,让我们这些“乡下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宿舍被安排在一栋闲置的学生宿舍楼里,是那种大通铺,一个房间能住十几个人。虽然简陋,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老师给我们分好床位,再三叮嘱:“同学们,考试前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休息,调整好状态。不要再看书了,更不要互相讨论题目,以免增加不必要的紧张。吃好,睡好,就是最好的备考。”我们依言铺好自带的被褥,将简陋的“家”安顿下来。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饭菜很简单,但油水似乎比我们学校要足些。饭后,按照老师的要求,全体午睡。尽管心情激动,但在长途乘车的疲惫和一种刻意营造的纪律氛围下,我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下午两点,老师准时来敲门叫醒我们。他说,午睡不能太久,否则“睡翻了夜”,晚上失眠就更麻烦了。

醒来后,头脑清醒了许多。同班的王立山凑了过来。他是我们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家就在县城西关,算是“城里人”。中午他回家吃饭了,这时才回来,手里还拿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艳艳的西红柿。

“家里自己种的,沙瓤,甜得很,尝尝。”他热情地塞给我两个最大的。

乡下的孩子,对来自土地的馈赠有种天然的亲切。我道了谢,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大口吃了起来。西红柿果然汁水饱满,酸甜可口,在炎热的下午,堪称美味。我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它们,心里还对王立山的慷慨充满感激。

然而,这感激之情很快就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取代。临近晚饭时分,我的肚子开始一阵阵绞痛,随即便是剧烈的腹泻,一趟接一趟地往厕所跑。几趟下来,我已是脸色发白,双腿发软。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要是明天考试还这样,岂不是全完了?寒窗十年,功亏一篑?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慌里慌张地去找随队而来的校医。他住在隔壁的教师宿舍。我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校医是个慈祥的老头,他让我坐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问了问情况,反而笑了:“傻孩子,别自己吓自己。你这是突然换了水土,肠胃不适,加上天热,吃了生冷的东西刺激的。小事一桩,很好办。”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他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递给我:“这是PPA,专治肠炎腹泻,特效药。你现在就吃了它。”我依言用水送下。他又给了我两片:“晚上睡觉前再吃一次。放心,保证你明天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将信将疑。但说来也神奇,吃了药后,肚子的绞痛感真的渐渐缓解了。到了晚上,腹泻止住了。第二天一早醒来,除了感觉有点虚弱外,果然一切如常,仿佛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只是一场噩梦。我对校医感激涕零,也对那小小的白色药片,产生了近乎迷信的崇拜。它守护的,不仅仅是我身体的安康,更是我那摇摇欲坠的希望。

七月六号,看考场的日子。早晨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晃晃的,预示着又是一个炎热的日子。吃过早饭,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步行前往考场所在地——城关镇初中。

县城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了些活力。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们铃声响成一片,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广播里播放着新闻和歌曲。我们这支沉默的队伍,穿着各色但显然不算时髦的衣裳,行走在其中,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二十分钟的路程,因为心怀敬畏与期待,似乎并不漫长。

城关镇初中比县一中要小一些,但气氛更为肃穆。校园里拉起了警戒线,到处贴着“静”字和考场规则的告示。已有不少来自其他学校的考生在里面走动,但大家都自觉地保持着安静,只有脚步声和低语声。

我按照准考证上的信息,很快找到了我所在的考场——初二三班教室。教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教室宽敞明亮,墙壁雪白,黑板上还留着淡淡的粉笔字迹。桌椅是崭新的,漆成淡黄色,排列得整整齐齐,共四列,每列八排。

我的座位,是从南边数的第二列,从前数的第三排。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正好在教室的中央。我走到那个位置坐下,用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距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我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不刺眼,却很温暖。我试着想象明天坐在这里答题的情景,心跳不由得加速,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也油然而生。这个位置让我感到安心,仿佛它是一个命运的锚点,将我稳稳地固定在这场大战的中心。

我仔细记下了座位与讲台、门窗的相对位置,甚至留意了桌面上一个小小的木纹疤痕,好像这样就能与这个陌生的空间建立起某种神秘的联系。走出教室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座位,它在整齐的桌椅矩阵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我知道,明天,它将是我一个人的战场。

从城关镇初中走回县一中的路上,心情与来时已大不相同。最后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所有的未知都变成了已知。腹泻的虚惊一场,更像是一次战前预演,让我在恐慌之后,反而生出一种“不过如此”的勇气。校医的药片,王立山的西红柿,李老师的叮嘱,还有那个不前不后、不左不右的座位……一切仿佛都是最好的安排。

晚饭后,我没有再和同学闲聊,一个人早早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夜幕降临,宿舍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其他房间隐约有同学压低嗓音的说话声,但我们的房间异常安静。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在敲响。

我检查了一遍明天的文具,带好准考证,确认钢笔吸足了墨水,然后将其他的杂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老师说得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我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变得平稳。明天,七月七号,那个被无数人谈论、期盼、恐惧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万籁俱寂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

就等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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