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5
会议室在三楼，当我踩着点赶到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粗略一看，大约有四五十位老师，男女比例大致相当，年龄跨度很大，有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也有不少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中坚力量，当然，也有和我们一样满脸稚气的年轻面孔。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假期结束特有的混杂气息——久别重逢的寒暄声，搬动椅子的摩擦声，以及一种收敛心神、准备投入工作的严肃感。
作为新人，我下意识地保持着低调和谦逊，悄无声息地溜到最后一排，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场，又不易引起过多注意，符合我此刻“新人”的身份心态。刚落座不久，校长和几位领导模样的老师便鱼贯而入，在主席台就坐。会议准时开始。
校长首先介绍了学校的领导班子成员：除了他这位正校长，还有两位副校长，一位主管教学的王副校长，一位主管后勤的张副校长。接着是教务处的正、副主任。介绍完毕，校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容，目光扫过会场，特别是在我们几个新人的方向略有停留。“新的学期，我们学校的教师队伍，又补充了新鲜血液！”他声音洪亮地说，“下面，我向大家介绍今年新分配到我们学校的四位年轻老师！”
我的心微微一紧，知道“亮相”的时刻到了。校长依次念出我们的名字：“张均早，林庆山，王红霞，丁国勇！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加入！”刹那间，整个会议室响起了整齐而热烈的掌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坐在后排的我们。我赶紧和其他三位一样，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向全场微微鞠躬，脸上努力挤出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打鼓一样。这掌声是欢迎，是期待，也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宣告：从这一刻起，我们正式成为了这个集体的一员，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落座后，掌声平息，会议进入正题。校长开始了新学期的动员讲话。内容无外乎是那些耳熟能详的套话，但又必不可少：假期结束了，大家要把心从休闲状态收回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新学期的教学工作中；要提前熟悉教材，认真备好每一节课；要关爱学生，努力提高教学质量等等。这些话虽然程式化，但在开学伊始的这个场合，由校长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确实起到了一种凝聚共识、提振精神的作用。会场里很安静，老师们都在认真听着，不少老教师还习惯性地拿着笔记本记录着要点。
接下来，是本次会议最核心的环节——由教务主任宣布各年级、各学科的教学任务分配。教务主任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老师，她拿出几张表格，开始逐一年级、逐一学科地念诵任课教师名单。每个年级都有六个班，每个班的学生人数都在五十人以上，这意味着每位老师都将面临不小的教学压力。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英语学科的分配情况。
当初中二年级的任课安排念到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初二年级四班、五班、六班，英语课，由丁国勇老师担任。同时，丁国勇老师兼任初二年级四班的班主任。”我的心落定了，同时又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教三个班的英语课，这工作量不小，每周至少有九到十二节课时。更关键的是，班主任工作！这意味着我不但要负责教学，还要管理一个五十多名学生的班级，负责他们的思想、纪律、生活琐事，与家长沟通……这完全是一个全新的、未曾预料的挑战。我注意到，初二（一）、（二）、（三）班的英语课，由一位名叫李娟的老师担任，教务主任特意说明，她是一位刚高中毕业的年轻女老师。这种安排，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教学任务宣布完毕，会议也就接近了尾声。散会后，我们按照指示，去教务处领取了教材、教学参考书、备课本、课程表等一大堆办公用品。办公室也分配好了，是和初二年级其他科目的任课老师在一起，一个大办公室，每人一张办公桌。抱着这堆象征着职责和起点的物品，我站在略显嘈杂的楼道里，一种真实的责任感终于压倒了初来乍到的不安与疏离。教书育人，不再是一句空话，它具体化为这三个班的英语课，和那五十多个尚未谋面的初二四班学生。
处理完这些杂事，我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找王智。很轻易地，就在隔壁办公室找到了他。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东西，看到我，脸上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他。
“怎么样，丁老师？”他打趣道，用的是刚被冠上的新称呼。
我没心思跟他寒暄，直接把他拉到走廊僻静处，压低声音问出了憋在心里两天的疑问：“别贫了！快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发配’到这来了？”我用了个比较严重的词，因为在我当时的认知里，这对他而言确实算是一种“发配”。
王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唉，别提了。毕业前，不是有段空闲时间吗？我跟人打了一架，动静闹得有点大，被学校抓了典型。本来以我的情况，分回油城附近是十拿九稳的，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分配方案就变了，直接给支到这儿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当时的情况肯定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毕业前夕打架，无疑是撞在了枪口上，学校为了严肃纪律，拿他“杀一儆百”是很有可能的。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心里那点关于命运不公的嘀咕也烟消云散了。看来，人生的轨迹，确实会因为某个瞬间的冲动而彻底改变。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安慰他还是该说他两句。王智倒是很快恢复了常态，拍拍我的肩膀：“行了，既来之，则安之。这儿其实也不错，学校是新盖的，农场生活也安静。走，我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智像个尽职的向导，给我介绍了学校的很多情况：哪些老师是教学骨干，哪些班级比较难管，学校的作息时间，甚至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好吃等等。他还特意提醒我，当班主任事情特别多，要有心理准备，尤其是刚开始，一定要把规矩立起来。他说：“先说这么多吧，以后时间还长着呢，慢慢你就都知道了。”他的这些经验之谈，对于初来乍到的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和王智分开后，我独自一人，抱着刚领到的教材和课程表，按照指示，去认了认我即将要上课的三个班的教室。初一年级和初二年级都在北教学楼，初三年级在南教学楼。那时的学制，初中还是三年。我教的初二（四）、（五）、（六）班都在北教学楼的二楼。我挨个走到教室门口，透过窗户向里张望。桌椅摆放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墙壁上还留着上学期的一些评比栏和学习园地。看着这些空荡荡的座位，我努力想象着明天这里坐满学生时的情景，想象着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第二天，是正式开学前最后一天的准备时间，主要任务就是备课。我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崭新的办公桌前，摊开了初二英语课本和教学参考书。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有的在埋头书写，有的在低声讨论，充满了备课的特有氛围。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课本的第一课。课文内容本身，对于一个大学毕业生来说，确实非常简单，无非是一些基础的单词和简单的对话、短文。但我很快意识到，备课的关键不在于我懂不懂，而在于我如何让学生懂，如何让他们感兴趣、听得进去、学得会。衡量教学效果的，不是我的知识储量，而是我所教班级学生的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将是未来评价我工作的重要标尺，也是无形的压力。
我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对照着教学参考书，仔细研读第一课的教学目标、重点和难点。什么是学生必须掌握的（重点）？什么是学生可能难以理解的（难点）？教学步骤应该如何设计？是先教单词，还是先营造情景？课堂活动如何安排？板书怎么设计？时间如何分配？……一系列问题涌入脑海。我拿起笔，在备课本上认真地写了起来，从教学目标到教学过程，再到课后作业，一步一步，力求详尽、清晰。我知道，对于新老师来说，充分的准备是克服紧张、保证课堂效果的唯一法宝。
当我把第一课的教案完整地写下来，又从头到尾默讲了一遍之后，心里才稍微有了一点底。合上备课本，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办公室里的老师大多已经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埋头工作。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被晚霞染红的校园。南北两座教学楼静静地矗立着，中间的花园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明天的这个时候，这里将充满学生的喧闹声。而我，将完成我作为教师的第一堂课。
“自我感觉准备好了。”我对自己说，既是对一天备课的总结，也是一种心理暗示。但内心深处明白，真正的准备，永远无法在纸面上完全完成。教学是一场面对面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互动，明天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考验。
明天，星期一，一切将正式开始。油城的梦想，王智的遭遇，校长的叮嘱，都暂时被搁置一旁。此刻，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明天的第一堂课，那五十多双即将望向我的、充满好奇或许也带着审视的眼睛。我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意的空气，转身锁上办公室的门。角色的转换，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