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
半夜的农场中学，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果然没有睡，其实也睡不着。窗外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响着，时高时低，像在演奏一曲夏夜的告别。我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旅行包，一个装满书的纸箱，一个木箱子，已经收拾好放在门边。四年积累下来的家当，原来也不过这些。
我坐在床沿上，手肘支着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教职工家属区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像瞌睡人惺忪的眼。这是我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明天，不，今天凌晨，我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我生活了四年、奋斗了四年、等待了四年的地方。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墙上的钟指针缓缓移动，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我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踏进学校的情景——那是九月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水泥地上，空气里飘着新刷的白灰味。当时的我满怀憧憬，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落脚点，很快就会调回油城。谁知这一“暂时”，就是整整四年。
脑海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开始自动播放这四年的点滴：第一次站上讲台时，手心里全是汗，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都在发抖；带第一届毕业班时，每天备课到深夜，生怕漏掉一个知识点；第一次听说有调动的机会，兴奋得一夜没睡，在笔记本上写下详细的计划；第一次被校长告知“明年再说”时，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对着空旷的夜空，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一幕一幕，清晰如昨。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期待，那些失望，都浓缩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墙壁上还贴着学生的画，是教师节时一个孩子送的礼物——用蜡笔画的英语老师，手里拿着课本，笑得很开心。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揭下来，折叠好，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凌晨一点的钟声刚刚敲过，我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宿舍楼前停下。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手脚有些发软。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旅行包，抱起纸箱，再回来刘贵田和我抬着木箱，最后环顾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空荡荡的，像我来时的样子，只是墙壁上多了些印记，墙角多了些磨损。
轻轻关上门，钥匙留在锁孔里。我没有回头，径直走，每一步，都像在告别。
走出宿舍，凌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刘贵田整理好车上的东西。
“上车吧，别耽搁了。”他压低声音说，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老师。
车是辆客货两用车，在那个年代的油田很常见。刘贵田帮我把行李搬上车厢，用绳子固定好。司机是五校的老师，姓王，四十多岁的样子，朝我点点头：“丁老师？上车吧。”
我坐进驾驶室，刘贵田也坐了上来。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照在前方熟悉的林荫道上。
车子缓缓驶出宿舍区，经过教学楼。月光下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像沉默的巨人。我想起那些清晨，我第一个推开教室的门，在黑板上写下早读任务；想起那些夜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抬头看见楼里亮着的灯一盏盏熄灭。
经过操场。篮球架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单杠泛着冷光。多少个傍晚，我在这里跑步，一圈又一圈，用身体的疲惫来驱散心头的焦虑。汗水洒在跑道上，浇灌着那些不甘和希望。
经过食堂。窗玻璃上反射着月光，门上的铁锁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起那些排队打饭的日子，想起食堂师傅偶尔给我多打的半勺菜，想起冬天喝到的那一碗热汤。
经过我走了四年的每一条路。路边的梧桐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我熟悉每一棵树的模样，熟悉每一个转弯的角度。
车走到大门外，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学校。它在晨曦前的微光中，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在目送我离开。
再见了。我在心里说。
再见了，我的四年。
车子驶上公路。农场中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晨雾中。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四年的疲惫，四年的等待，四年的酸甜苦辣，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放下了。但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车子在柏油路上平稳行驶。刘贵田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他自顾自点上。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带着烟草特有的辛辣气味。
“到了油城，好好干。”刘贵田说，“我会常去看你。”
“嗯。”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其实挺舍不得你的。”他吸了口烟，“咱们一起吃饭，一起备课，一起抱怨，也一起喝酒。”
我没说话，有些情谊，不需要语言。
大约三个小时后，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我靠到窗边，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发白，星星一颗颗隐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车子进入油城地界。路边的景象渐渐不同了，楼房多了，车辆多了，行人也多了。虽然天还没大亮，但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路边晨练。油城，我魂牵梦绕了四年的地方，现在就在眼前了。
“咱们在这吃点早饭吧。”刘贵田指着路边的一排早点摊，“吃饱了再办事。”
车子在路边停下。我们四人下车，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摊位坐下。老板热情地招呼：“几位老师吃点啥？包子、油条、豆浆都有。”
“来四碗豆浆，两斤油条，再要几个包子。”刘贵田熟练地点餐。
热气腾腾的豆浆端上来，白色的雾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升腾。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遍了全身。这才意识到，从半夜到现在，我滴水未进。
吃完早饭，我抢着付了钱。刘贵田帮我这么大的忙，这点心意微不足道。老板找零时，我瞥见东方地平线上，太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上车后，他们三人商量了一下。五校的王老师说：“先送丁老师去学校吧，咱们再去办事。”
“麻烦你们了。”我说。
学校很好找，是油城有名的重点中学。车子在一座气派的校门前停下。我跳下车，把行李一件件搬下来，靠墙放好，不碍着行人走路。
“就送到这儿吧。”我对刘贵田说，“等安顿好了，我请你们吃饭。”
“行，以后有的是机会。”刘贵田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给咱们农场出来的老师争口气。”
“一定。”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油城第*中学”几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这就是我即将工作的地方，我梦寐以求的归宿。
但现在还不是感慨的时候。我得先去上级单位的教育科办手续。问了门卫大爷，坐几路公交车能到。大爷很热情，详细告诉我路线，还特意叮嘱：“早点去，办事的人多，去晚了要排队。”
我坐上公交车，往油城市中心去。车上人很多，大多是赶着上班的。我挤在人群中，紧紧抱着装着调令的文件袋。四年了，这张纸终于拿到了手里，可心里还是忐忑——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出问题？
教育科在一栋五层的办公楼里。我找到办公室，敲了敲门。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干事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我：“什么事？”
“同志，我来办调动手续。”我把调令和相关材料递过去。
干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我：“丁老师？没记得你要办调动啊。”
我的心一沉：“是农场中学调到*中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你等等。”干事翻开一本厚厚的名册，一页页查找。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页的声音。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
“找到了。”干事指着一行字，“中学报上来的调动名单里没有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可能！”我急了，“调令都开了，怎么会没有？”
“那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干事拨通了中学校长的电话。我站在旁边，能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干事嗯嗯啊啊地应着，时不时看我一眼。
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放下话筒，干事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你们校长说，他忘了把你报进计划了。刚在电话里解释了老半天，说了一堆好话。”
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忘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年等待，无数努力，最后关头，居然因为“忘了”两个字，差点前功尽弃？
“那……现在能办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干事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我的材料：“校长解释了，我也核实了，调令是真的。给你办吧，下次可要注意，提前把材料准备齐全。”
“谢谢！谢谢！”我连声道谢，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手续办得很快。干事在几个表格上盖章、签字，最后递给我一张报到证：“拿这个去中学，他们会给你安排。”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捧着稀世珍宝。走出教育科大楼，站在阳光下，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四年了，终于，一切都尘埃落定。
回到中学，已经快中午了。我拿着报到证找到人事干事，看了我的材料，笑着说：“校长已经打过招呼了，说今天有个新老师要来。欢迎欢迎！”
她叫来一个年轻干事，带我去宿舍。教职工宿舍楼在校园的东边，是一栋平房，朝南，阳光很好。房间里已经有一位老师住了，给了我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
“被褥和生活用品要自己准备。”干事说，“食堂在校园西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已经很好了。”我说。
送走干事，我关上门，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窗户很大，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操场和教学楼。墙壁雪白，地面是水泥的，但扫得很干净。我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四年了，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定的落脚点。虽然过程曲折，虽然等待漫长，但最终，我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面上，形成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学生下课的声音，喧闹而充满生机。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我站起身，开始整理行李。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摆在书桌上；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那幅学生的画，贴在床头的墙上。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陌生的、但又让我魂牵梦绕的校园。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林荫道上，有老师在散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这一切，都将与我有关。而我，将在这里，开始新的故事。
下午，我去见了校长。校长五十多岁，精神矍铄。他简单问了我的情况，然后说：“彭老师推荐你的时候，说了你很多好话。在农场四年，不容易。来了就好好干，学校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师。”
“我会的，校长。”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去食堂办了饭卡，去图书馆办了借书证，看着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看着那些步履匆匆的老师，我知道，我真的属于这里了。
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油城的夜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声，近处学生的谈笑声，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电视声。这些声音，和农场夜晚的虫鸣完全不同，但我听在耳里，却觉得格外安心。
四年，1460个日夜的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很快，我将站在讲台上，开始我新的教学生涯。而农场中学，那四年的青春岁月，将成为记忆里最珍贵的一页，永远珍藏。
夜深了，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