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4
四月的油城，春光已是大盛。树木的新叶嫩绿可人，在明媚的阳光下舒展着，将斑驳的光影洒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空气中浮动着暖融融的气息，夹杂着远处花坛里初绽的月季的淡香。就在这万物勃发、充满希望的季节里，老家传来了一桩让全家人都喜上眉梢的好消息——妹妹要出嫁了。
这消息是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踏实。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是镇上一家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有“铁饭碗”，家境在当地也算殷实。更重要的是，人品敦厚，是经人介绍、父母和妹妹自己都相看了好几回，彼此都满意的。妹妹婆家的村子，离我们村大约六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对妹妹而言，日后回娘家，蹬上自行车，顶多二十分钟就能到家，方便照应；对父母来说，女儿嫁得不远，心里也踏实。这桩亲事，无论是从对方条件、家庭距离，还是从妹妹自己的意愿来看，都堪称圆满，是真正的“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姻缘。
放下电话，我和周静都发自内心地为妹妹高兴。这个自小跟着我们、帮我们带大了孩子、勤快又懂事的姑娘，终于也要有自己的小家，开始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新篇章了。这无疑是我们家继我调入医院、分到新房、有了儿子、弟弟学业优异之后，又一件实实在在的大喜事。
“到时候咱们肯定得回去，好好热闹热闹。”周静说，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什么样的贺礼了。
“当然，全家都回去。”我笑着点头，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家里张灯结彩、亲朋满座的热闹场景。生活似乎正沿着一条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顺遂的轨道，平稳前行。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收获着成长与幸福。
春深似海，转眼进入五月。油城的春天短暂，气温迅速攀升，已有初夏的微醺。工作按部就班，生活平静如常。然而，一纸来自上级单位的通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也悄然改变了我对这个夏天的期待。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普通工作日。上午，科长踱步到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但今天似乎又有点不同的笑意。
“小丁，忙呢？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下。”
“哎，好。”我放下手中的笔，跟着他去了隔壁。
在科长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科长没绕弯子，直接问道：“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油田教育处下了个通知，暑假期间，7月1号到10号，要组织教育系统的一批优秀教师，到BJ去参观学习。算是业务培训，也是表彰奖励吧。名额很少，每个二级单位就一个。咱们医院，分到了一个名额。”
BJ？参观学习？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BJ，首都，那是多少人心中向往的圣地！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未踏出过本省、最远只到过省城的人来说，其吸引力不言而喻。
“科长，我……”我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我考虑了一下，你调来时间虽然不算最长，但工作踏实，负责实习生这块也做得不错。这次是个开阔眼界的好机会，咱们科里你相对年轻，出去走走，见识见识，对以后工作也有好处。怎么样，愿意去吗？”老李看着我，语气平和，但意思明确。
“愿意！当然愿意！”我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BJ，谁不愿意去啊！谢谢科长！谢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
看我这么爽快，老李也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递给我：“你看看通知，具体要求都在上面。报名表在最后一页，需要你本人填写，然后盖上咱们科的公章。教育处要求5月20号之前把名单报上去，你抓紧点，填好了，今天下午就自己送到基地教育处工会去，按通知上的地址找。路不熟就问。”
我双手接过文件，纸张似乎都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分量。我快速浏览了一遍，通知措辞严谨，明确了活动目的、时间、行程大致安排、费用承担（公费）以及报名要求。我的目光落在附件那张空白的报名表上，需要填写姓名、性别、年龄、职务、联系电话等基本信息。
“科长，我这就去填！”我有些迫不及待。
“嗯，去吧。把章盖好。下午去基地，需要用车的话，跟车队说一声，让他们派个车送你一趟。”老李嘱咐道。
“好！”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我手里攥着那份通知，脚步都有些发飘。BJ！公费出差！参观学习！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盘旋，让我兴奋不已。回到自己办公室，我立刻坐下来，拿出钢笔，深吸一口气，尽量让手不抖，在报名表上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信息：丁国勇，男，28岁，培训科科员，联系电话（办公室和家里都填上了）。然后，我拿着表格去找老李盖了培训科鲜红的公章。
看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个红章，一种被组织认可、获得珍贵机会的荣誉感和喜悦感，充盈了全身。我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我马上给医院车队打了个电话，请他们下午一上班安排一辆车，送我去趟基地办事。如今，我早已习惯了因公外出可以申请派车的便利，这与我刚调来时的心态已大不相同。
午饭我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关于BJ的模糊想象。下午一点半，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办公楼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师傅说了声“去基地教育处”，车子便驶出了医院大门。
五月的午后，阳光炽烈，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繁茂，投下浓密的荫凉。车子沿着通往基地的宽阔马路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我的思绪却飘得更远。BJ……天安门……长城……这些在课本、画报、新闻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的景象，如今似乎真的触手可及了。
就在这心驰神往之际，一个毫无征兆、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像一颗火星，“嗤”地一下，猛地从我脑海深处蹦了出来，随即迅速燃烧、蔓延，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强烈——
去BJ，能不能把孩子也带上？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带孩子？去BJ？参加公务活动？这……这能行吗？通知上可没写可以带家属，更别说带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了！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会给组织添麻烦，也会给自己带来数不清的辛苦和不确定。
然而，理智的劝阻声刚刚升起，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感浪潮迅速压倒了。为什么不呢？孩子虽然还小，还不到两岁，但他已经会走会跑，能简单表达饥渴困累，不是襁褓中完全离不开人的婴儿了。他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和周静在这个城市奋斗、安家后最珍贵的“果实”。BJ，那么远，那么好，我去了，看到了，经历了，而他却只能在家里，通过我回来后的只言片语去想象，这多遗憾！如果我能带他去，让他那么小就能看看首都，看看课本上才有的天安门和动物园，哪怕他长大后记忆模糊，但那段经历，那种“爸爸带我去过BJ”的朦胧感知，会不会成为埋藏在他心底的一颗种子，在未来某个时刻，悄然萌发，让他对更广阔的世界，多一份好奇与向往？
至于辛苦和麻烦……我累点怕什么？麻烦点怕什么？我是他爸爸啊！为了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坐车，我可以一直抱着他，不额外占座位；睡觉，可以和我挤一张床，不多占床位；吃饭，我分他一半，或者另外给他买点简单的。只要能让他去，所有的困难我都能克服！
这个想法一旦变得清晰，就仿佛生了根，在我心里疯狂生长，再也无法抑制。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预演如何向工会领导请求，如何措辞才能显得既真诚又不强人所难，如果对方不同意，我该如何恳切地说明情况……
心跳，因为这大胆的设想和随之而来的期待，而再次加速，比刚才接到通知时跳得更快、更有力。
车子在教育处那座庄重的办公楼前停下。我道了谢，下车，整理了一下因坐车而有些发皱的衬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楼。按照通知上的指引，我很快找到了位于三楼的工会办公室。
敲门，得到允许后，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戴着眼镜的女干部，正在看文件。我猜她大概就是主席了。
“主席您好（工会的领导称呼主席），”我走上前，恭敬地将填好的报名表递过去，“我是**医院培训科的丁国勇，来交参加BJ参观学习的报名表。”
“哦，好，放这儿吧。”主席接过表格，扶了扶眼镜，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顺手放在桌上的一摞文件上，“行了，回去等通知吧，具体集合时间、地点，我们会提前电话通知各单位。”
流程似乎到此就结束了。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心跳得厉害，手心又开始冒汗。我知道，我必须问出口，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主席……还有个事，想……想问问您。”我鼓起勇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什么事？你说。”主席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就是……关于去BJ这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恳切，而不是胡搅蛮缠，“我……我家孩子，今年快两岁了。我想问问……去的时候，能……能带孩子一起去吗？”
问出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红了。我紧紧盯着主席的脸，准备迎接她可能出现的诧异、不悦，或者直接了当的拒绝，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接着解释、恳求。
然而，我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没有出现。主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听完我的问题，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理解、仿佛早已见怪不怪的笑容，很干脆地回答道：
“能带啊。”
能带啊。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没有附加条件，没有面露难色，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就这么……答应了？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主席看着我发懵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她接着补充道，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明确的规则：“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带孩子可以，但是，路上坐车，孩子不能单独占一个座位；到了BJ住宿，孩子也不能单独占一个床位。这些费用都是按人头核算的，公家不能出。其他的，你自己照顾好就行。明白吗？”
“明白！明白！太明白了！”我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胸口炸开，但我强忍着没敢表现得太夸张，只是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和我想的一样！我就是这么想的！绝对不多占座位床位！谢谢主席！太谢谢您了！”
主席笑着问我：“孩子多大了？两岁？带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你不怕累啊？”
“不怕！真不怕！”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伪饰的笑容，“为了孩子，累点值得！谢谢主席！”
“行，那就算你报上名了。回去等正式通知吧。集合时间是7月1号上午7点，就在这个大院里的停车场，过时不候，车不等人，你可记准了。”主席又叮嘱了一句。
“记准了！7月1号上午7点，这个大院！谢谢主席！”我再次郑重道谢，然后几乎是飘着，走出了工会办公室。直到下了楼，走到阳光刺眼的院子里，我才感觉脚踩到了实地。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包裹着我。同意了！居然这么顺利就同意了！我可以带儿子去BJ了！
回去的路上，坐在医院的专车里，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的兴奋，是属于自己的；归途的狂喜，是翻倍的，是属于我和儿子的。我恨不得时间立刻跳到七月一号，恨不得明天就出发！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儿子第一次坐长途大巴会是什么样子？看到天安门广场会不会惊讶地张大嘴巴？在动物园看到真正的老虎大象，又会是怎样的反应？这些画面，让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也充满了无穷的动力。
家中的商议与孩子的懵懂
晚上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周静。当然，也告诉了她我那个“胆大包天”的请求和出乎意料的顺利结果。
周静听完，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为我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忧。“带他去？你一个人？路上六七个小时呢！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你还要参加活动，还得看着他，你忙得过来吗？他要是病了、哭了、闹了怎么办？而且，通知上也没说能带孩子，你这样……会不会给领导添麻烦，影响不好？”
她的担忧都在情理之中。我握了握她的手，把工会主席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不多占座位床位”的规则，表示这已经是得到官方“默许”的。“放心吧，静。我都想好了。路上我抱着他，困了就在我怀里睡。到了BJ，集体活动我尽量参加，如果实在需要单独行动看孩子，我就跟带队领导请假，绝不耽误正事。吃喝拉撒，我会加倍小心。累肯定是累，但这是一次多难得的机会啊！你想想，咱们小时候，哪敢想能去BJ？现在我能去，还能带他去，让他那么小就见识见识，吃点苦、受点累，我觉得值！”
看我态度坚决，计划也似乎可行，周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下来：“你呀……真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不过……既然领导都同意了，你自己也铁了心，那就去吧。路上一定一定要小心，看好孩子，安全第一。需要带什么东西，提前想好，列个单子，我帮你准备。”
“嗯！”我用力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得到了妻子的理解和支持，这趟旅程的基石就更稳了。
接下来，就是告诉“当事人”了。晚饭后，我把儿子抱到腿上，看着他的眼睛，用夸张而兴奋的语气说：“宝宝，爸爸要带你去一个特别特别远、特别特别好玩的地方！”
“哪里？”他好奇地问。
“BJ！”我说。
他眨巴着大眼睛，显然对“BJ”没有任何概念，小脸上一片茫然。
我赶紧换了个说法：“BJ啊，就是有好多好多大高楼，有特别特别大的广场的地方。那里还有动物园，动物园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老虎！”这个他熟，图画书上看过。
“对！有真的大老虎！还有黑猩猩，大象，长颈鹿，狮子……好多好多你在书上见过的动物，在那里都能看到真的！爸爸带你去看看真的老虎，好不好？”
这下，他的兴趣被彻底勾起来了，眼睛“唰”地亮了，小手抓住我的衣服：“真的老虎？看真的老虎？好！爸爸带我去！”
虽然他对“BJ”的宏大意义一无所知，但“看真的老虎”这个具体而诱人的承诺，已经足以让他对这次远行充满了最纯真、最直接的期待。看着他兴奋的小脸，我心里充满了温情与决心。这不仅仅是一次我个人的学习之旅，更将是我和儿子之间的第一次长途跋涉，第一次共同的“冒险”。前方的路或许辛苦，但终点，是首都的恢弘，是动物园的奇妙，更是一个父亲能为幼子亲手打开的、第一扇望向远方的窗。这份期待，比任何公务行程，都更让我心潮澎湃，动力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