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小学阶段 15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正是中国社会经历深刻变革的前夜。在那个物质匮乏却又充满希望的年代，我们家迎来了最后一个新成员——我的小弟。他的降生，给这个本就拥挤的农家小院带来了短暂的喜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现实的生存压力。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又多了一个将来要上学的孩子——事实上，就在小弟出生的同一年，我妹妹也到了入学年龄，开始背起书包走进村小。这意味着，在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庭开支中，又增加了一份沉重的负担。从此，我们家的生活进入了最为艰难的时期。
那时的农村，还笼罩在集体经济的余晖下。家家户户靠着生产队分配的工分过活，而我们家的情况尤为特殊。父亲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早年在县医院学过医，后来就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个身份让他备受村民尊敬，却也让我们家的经济状况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因为父亲大部分时间都要外出巡诊，挣得的工分自然就少了。母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不识字，却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和坚韧。她一个人扛起了全家的农活，从春耕到秋收，从施肥到除草，田间地头总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我至今还记得1978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北风呼啸着穿过破旧的窗棂，我们几个孩子挤在土炕上，盖着那床已经露出棉絮的旧被子。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补着我们的衣服，父亲则在一旁整理着他的医药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迎来了改变中国农村命运的重大转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消息传到村里时，已经是1979年开春。大队部的喇叭里整天广播着“包产到户”的政策，村民们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热烈讨论着这个新鲜事物。
包产到户的政策像春风一样吹遍了神州大地，也给我们这个贫困的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由于家里人口多，我们分到了将近十亩地，这在村里算是比较多的人家。然而现实的困境依然存在：真正能够下地干活的，只有母亲一个人。父亲虽然也会在闲暇时帮忙，但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行医上。经常是正在地里干活时，就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孩子发高烧了！”父亲便会立即放下农具，背起药箱就走。这样的场景，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屡见不鲜。
母亲成了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床准备一家人的早饭，然后扛着锄头下地。中午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还要忙着做午饭、喂猪、喂鸡。下午继续下地，直到夜幕降临。最让人心疼的是，母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家里偶尔改善生活，煮个鸡蛋或者炒个肉菜，她总是说自己不爱吃，全都分给我们几个孩子。其实哪有人不爱吃好的呢？她不过是想让我们多吃一点。记得有一次，我偷偷把一块肉夹到她碗里，她却佯装生气地说：“你们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我吃这个就够了。”说着，就把肉又夹回我的碗里。
母亲的穿着更是简朴得令人心酸。她常年穿着那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个场景：那是初夏的一个正午，母亲刚从地里干完活，由南向北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在后背上留下白色的盐渍。这时，从北边走来同村的王婶。王婶家条件较好，丈夫经营着一家工厂，她本人穿着当时很时兴的“的确良”衬衫，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母亲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裤子和已经开胶的布鞋，突然拐到路东边的地头上，假装蹲下来挖野菜。其实那个季节地里根本没有野菜，她只是为了避免与王婶正面相遇。等王婶走远了，她才重新回到路上。这件事是后来王婶来我家串门时说起的，她红着眼圈对我母亲说：“大妹子，你这是何苦呢？咱们村谁不知道你们家的难处？谁又会笑话你呢？”
确实，在村里人的眼中，我的父母是备受尊敬的。这种尊敬，不仅来自于父亲治病救人的医德，更来自于他们对子女教育的执着。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很多人家看到孩子学习成绩一般，就觉得读书无用，早早让孩子辍学回家帮忙。我们村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东头的李家大小子，小学毕业就跟着父亲学木匠；西头的王家二丫头，才上到初中就回家帮着带弟弟妹妹了。而我的父母，尽管经济拮据，却始终坚持让我们读书。父亲常说：“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母亲虽然不识字，却总说：“只要你们肯学，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上学。”
为了凑齐我们的学费，父母想尽了各种办法。父亲利用农闲时间跟随村里其他农民打工，母亲则在农闲时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每到开学前夕，总能看到父母在灯下数着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记得有一年秋天，家里实在凑不齐我们兄妹三人的学费，父亲只好到其他人家去借，我记得母亲曾经说过，我们家把整个村里都借遍了。这件事直到多年后我们才知道。
生活的重担并没有压垮这个坚强的家庭，反而让我们更加团结。妹妹虽然年纪小，却特别懂事，每天放学回家就主动帮母亲做家务。我则负责照看刚学会走路的小弟，顺便温习功课。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我们一家人相互扶持，共同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随着包产到户政策的深入实施，农村的活力逐渐被激发出来。母亲一个人种着十亩地，虽然辛苦，但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父母也开始用自留地钟韭菜等价值较高的经济作物，家里的经济状况开始慢慢改善。最重要的是，父母重视教育的远见开始显现出效果。
时光荏苒，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时，我们家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考上了油田的师范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最小的弟弟更是争气，考上了上海的重点大学，后来又考上了BJ的博士，并在BJ安了家。这一切，都源于父母当年的坚持和付出。
每次回家团聚，看着满头白发的父母，我总会想起那个艰难而又充满希望的年代。母亲有时还会提起当年的那些苦日子，但她总是笑着说：“现在想想，那些苦都值得。”父亲则会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回顾那段岁月，我深深体会到，正是父母那种超越时代的远见和无私的奉献，才让我们有了今天的成就。在那个普遍重视眼前利益的农村环境中，他们能够顶住压力，坚持供孩子读书，这种魄力和眼光确实难能可贵。而事实也证明，他们的付出最终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我们兄妹的成才，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让父母晚年能够安享天伦之乐。
更重要的是，父母的行为在村里树立了重视教育的榜样。后来，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效仿我们家，宁可自己吃苦也要供孩子读书。这种观念的转变，对一个村庄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今，我们村对教育的重视程度远近闻名，每年都有孩子考上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科学院都有我们村的孩子。这一切，都要从那个艰难的年代，从我父母的坚持说起。
站在新时代的回望那段岁月，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个人的命运总是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正是改革开放的春风，让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农家看到了希望；正是党的好政策，为农村孩子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创造了条件。而像父母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劳动者，他们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和超前的眼光，为子女铺就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这种代代相传的奋斗精神，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