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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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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五卷 大学阶段 1

第五卷 大学阶段 1

开学前的准备工作,总算是都做妥当了。该置办的物品,一样一样,反复清点过,也都归置进了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里。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随着启程日子的逼近,愈发显得沉重。那是一种混杂着对未知的期盼、对离家的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的复杂心绪。

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晚饭后,母亲默默地在灶间收拾着碗筷,水流声比平日更轻、更缓。弟弟妹妹们因为第二天也要开学,早已睡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头顶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斑驳的墙上轻轻晃动。我正坐在自己那张窄窄的床沿上,对着打包好的行李发愣,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这时,父亲从里屋走了出来,脚步声比往常要沉。他走到我面前,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常年劳作、布满粗茧的手,有些迟疑地伸了过来。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摞钱。那钱,看得出是攒了许久的,有零有整,票面新旧不一,被抚得平平整整,用一根旧橡皮筋仔细地捆着。

父亲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用双手摩挲着那摞钱,仿佛有千斤重。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声音低沉而沙哑:“拿着。这是93块钱。”他顿了顿,像是要积蓄一点力气,才接着说:“这里头,有亲戚们给凑的,也有……家里攒的。本想着,怎么也得给你凑个整数,一百块。可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歉疚,“想尽了所有的办法,能借的地方,我都厚着脸皮去问过了。实在是……实在是凑不够那七块钱了。你就拿着这些走吧,别嫌少。”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93块钱,在当时,对于我这个从未真正掌握过财富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笔巨款,更是全家所能拿出的全部。我看着父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皮肤皴裂的手,看着那摞沉甸甸的、凝聚着全家人希望与艰辛的钱,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我深知,这每一分钱背后,都是父母在田地里挥洒的汗水,是他们在生活中一分一厘的节省,甚至是父亲放下尊严去恳求的艰难。

我赶紧伸手接过那摞尚带着父亲体温的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轻松:“爷,你看你说的。100块,93块,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够用了,真的。”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缺少的七块钱,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感觉它沉甸甸的,压在手心。我翻开行李袋,找到一个自认为最稳妥、最隐蔽的内衬口袋,将钱平整地放进去,又仔细地按了按,拉上拉链,这才觉得安心了些。那一刻,我暗下决心,这钱,绝不能乱花一分一毫。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父亲递钱时那复杂的眼神,是明天即将开始的漫长旅程,是那个只在录取通知书上看到过的、遥远而陌生的大学校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身了。她默默地烧火,做了比平日要丰盛不少的早饭——煮了鸡蛋,还烙了油饼。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少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离别情绪。我大口地吃着,努力把母亲做的饭菜的味道记在心里。吃过早饭,该辞行了。弟弟妹妹们已经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下母亲。我背上行李,对母亲说:“娘,我走了,您和爷多保重身体。”

母亲站在门口,用手拢了拢有些花白的鬓角,眼圈微微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哎,走吧,到了学校,别惦记家里,好好念书。天冷了记得加衣裳,饭要按时吃……”她絮絮地叮嘱着,这些话,这些天已经反反复复说了许多遍,可此刻听来,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心上。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看母亲那强忍泪水的眼睛,转身和父亲一起走出了家门。

按照和前一日约好的,同乡的王庆华会和我一同搭一辆顺路的卡车去学校。父亲推出那辆陪伴着他的“金鹿”牌自行车,将我的行李捆在后座上。我侧身坐在后货架上,父亲蹬起车子,载着我,驶向了约定的地点。初秋的晨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吹在脸上,清爽中带着离别的不舍。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父亲的后背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瘦削,但此刻,却是我离乡途中最坚实的依靠。

到了约定的地点,王庆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比我先到一步,也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我们互相打了招呼,但左等右等,说好的卡车却迟迟没有出现。又过了一会儿,王庆华找人打听了一下,回来带着歉意对我们说:“真不巧,那车临时到别处有点事,要过一会儿才能来,具体等多长时间……还真说不准。”

一听这话,父亲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现在正是秋收农忙的时节,地里的玉米等着收,场院里的谷子等着打,为了我准备开学的事,家里已经耽误了不少活计。我知道,那些本该由父亲承担的重活,都压在了母亲身上。实际上,是我耽误了家里的农时。

我不能再让父亲为了不确定的等待而耗在这里。于是,我果断地对父亲说:“爷,车不知道啥时候来,您就别在这儿干等着了。地里还有那么多活要干,您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就行,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等到了学校,安顿下来,我立刻就给家里写信。”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庆华,犹豫了一下。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远处通往村子的路,最终点了点头:“那……也行。你自己当心点,钱放好。到了学校,赶紧来信。”他又叮嘱了王庆华几句,让他多照应。然后,他推起自行车,调转了车头。在上车之前,他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期盼,有不舍,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骑上车,背影渐渐消失在清晨乡间小路的尽头。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我和王庆华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带来了些许暖意。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无非是对大学生活的想象和家乡的琐事,但更多的时刻,是沉默。看着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行人,我的心早已飞向了未知的远方。大约等了两个多小时,就在我们开始有些焦急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卡车的轰鸣声。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带着一路风尘,在我们面前缓缓停下。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确认了我们的身份,招呼我们上车。

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加上我们两个和沉重的行李,显得十分拥挤。我和王庆华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卡车轰鸣着再次启动,但并没有直接驶向学校所在的方向。司机说,要先去县城南边的一条河里装上沙子,运到油田的工地。于是,卡车先是沿着一条土路由东往西开。路面坑洼不平,卡车颠簸得厉害,扬起的尘土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大约行驶了四十公里,到了另外一个县城,司机停下车,和大家一起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匆匆吃了顿午饭——简单的面条,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我们来说,已是美味。

吃完午饭,卡车调转方向,开始由南向北,朝着此次旅程的真正目的地——那个因石油而闻名的新兴城市,我的大学所在地驶去。越往北走,景象开始变得不同。当时正值那个大油田开发建设的高潮期,仿佛整个国家的力量都在向这里汇聚。通往油田的道路上,车流明显密集起来,而且几乎清一色都是像我们这样满载着各种建筑材料的卡车:沙子、石子、水泥、钢筋……一辆接一辆,首尾相接,形成了一条蔚为壮观的、流动的长龙。这些车辆轰鸣着,咆哮着,卷起漫天黄尘,向着那片充满希望的热土进发。那场面,充满了粗犷而蓬勃的力量感,让我这个刚从宁静乡村出来的青年,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司机告诉我们,这条路是油田建设的“生命线”,车辆都是排着队走的,秩序井然。如果有一辆车中途出了故障,脱离了队伍停在路边,再想重新插队进去,就非常困难了,可能会等上很久很久。我们的卡车,就小心翼翼地行驶在这钢铁洪流之中。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这繁忙得超乎想象的景象,对即将到达的地方,既充满了好奇,也隐隐有了一丝不安:在那片喧嚣的土地上,我的大学,会是什么样子?

卡车一路北行,沿途的景色从熟悉的农田村庄,逐渐变得开阔、有些荒凉,然后又出现一片片新开发的工地,井架林立,厂房初见轮廓。到达油田区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卡车没有停留,直接开到了一个灯火通明、机器声隆隆的工地。我们跟着司机一起,帮忙把车上的沙子卸了下来。卸完货,司机师傅好人做到底,答应送我们去学校。

然而,我们对学校的具体位置并不清楚,只知道它的名字。油田矿区很大,夜幕之下,灯光星星点点,道路纵横,对于初来乍到的我们来说,简直如同迷宫。我们只能边走边问。司机停下车,向路边的行人打听。问了好几个人,都摇头表示没听说过我们这所学校的名字。这也难怪,这是一所新成立的石油院校,知名度还不高。正当我们有些沮丧的时候,司机又拦住一位路人询问。这位路人像是本地人,他想了想,说:“哦,你们说的那个学校啊?知道!就在那个全国都有名的XX大学的西边,离得不远!”

这一下,豁然开朗。那所著名的大学,如同一个耀眼的路标,瞬间为我们指明了方向。连我们的司机都听说过那所大学。他高兴地说:“这就好找了!我知道那个大学在哪儿!”卡车再次启动,朝着正确的方向驶去。我的心里,对那所素未谋面的著名大学,竟生出了一种奇特的、类似于“沾光”般的感激之情。

晚上八点半左右,在经历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漫长颠簸后,卡车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司机指着里面说:“到了,就是这儿了!”我和王庆华千恩万谢地告别了热心的司机,把各自的行李从车上卸下来,堆放在路边。卡车亮着尾灯,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此刻,校园门口就只剩下我们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和一堆沉重的行李。

夜幕下的校园,静悄悄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勾勒出几座楼房的轮廓,看不真切,但一种庄重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就是我未来要学习和生活二年的地方了(专科学制二年)。我和王庆华互相道别,约好安顿下来再联系,然后便开始分头寻找各自的宿舍楼。

我背着沉重的行李,手里还提着网兜装着的脸盆等杂物,沿着路灯照亮的道路,边走边打听。遇到几个像是高年级学生的路人,我赶紧上前询问。他们热情地给我指了方向。循着指引,我来到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前,这就是我的宿舍楼了。楼道里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新楼房特有的石灰粉和油漆的味道。我找到门牌号,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亮着灯,摆着四张双层铁床,已经住了六个人。他们有的在整理床铺,有的坐在书桌前看书,有的在互相聊天。我的到来,让他们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靠门的上铺还空着,一个同学指了指说:“就剩那个铺位了。”

我点了点头,把行李拖到床边,长吁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我是这个宿舍里,最后一个报到的。

我把行李放在唯一空着的床铺下,直起身,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我新家的房间,看着几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孔。一路的颠簸劳累,离家的愁绪,在此刻似乎都暂时沉淀了下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有终于抵达的轻松,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种站在人生新起点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窗外,是油田矿区特有的、并不漆黑的夜空,远处可能有炼塔的灯火在闪烁。我知道,一段全新的生活,就在这个夜晚,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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