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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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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卷 高中阶段 10

第四卷 高中阶段 10

高一第一学期,立冬刚过,一股强劲的冷空气便席卷了我们这座小城。北风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刻刀,刮在脸上生疼。即便坐在教室里,门窗紧闭,寒气也仿佛能穿透墙壁,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讲得投入,可我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在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上。我的脚,穿着那双已经穿了两个冬天的、鞋底磨得有些薄的单布鞋,像是踩在冰面上,从脚底心开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向上爬,让我忍不住微微发抖。我时不时地借着调整坐姿的机会,把两只脚互相踩一踩,希望能产生一点点可怜的热量,但效果甚微。那四十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当下课铃声终于清脆地响起,教室里瞬间像是炸开了锅,凝固的空气被喧闹声搅动。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活动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我同桌,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第一个跳起来,一边呵着白气,一边大声嚷嚷着:“冻死了冻死了!”然后便开始用力地跺脚,发出“咚咚”的响声,仿佛要把地板跺穿,把地底下的热气给震上来似的。他的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的同学,无论男女,都像是收到了统一的指令,不约而同地开始跺脚。那声音起初杂乱,但很快便汇成一片,有节奏地、沉闷地响彻在整个楼道里,像是一曲冬日里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战鼓。

我也立刻加入了这支“取暖大军”。站起身,用尽力气跺着那双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脚。先是左脚,再是右脚,交替着,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同时,我把双手合拢,放到嘴边,用力地哈着气,然后又迅速地来回搓动。手掌摩擦产生的微弱热量,短暂地温暖了掌心,但指尖依然像十根小冰棍。我起劲地跺着,搓着,仿佛在进行一场与严寒的激烈搏斗,全身都跟着动作微微发热,血液的流速似乎也加快了一些。

就在这一片嘈杂的、充满活力的跺脚声和喧闹声中,我不知怎的,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像是心血来潮,忽然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望向教室那扇布满霜花的窗户。

我们的教室是平房,由于室内外温差,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窗花,像一幅抽象的冰雕画,将外面的世界模糊化了。然而,就在那朦胧的玻璃后面,紧贴着栅栏,我赫然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是父亲!

天哪!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我的胸腔。那张脸,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不真实。他怎么会在这里?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几十里外的家里忙活才对。

我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和身边的同学打招呼,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冲出了教室门,穿过拥挤的、依旧在跺脚取暖的同学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围墙边。

离得近了,父亲的样子看得更加真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厚的蓝色棉袄,领口的扣子紧紧地扣着,但风还是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脸上,是一种被寒风长时间侵袭后留下的、不均匀的通红色,尤其是颧骨和鼻梁的位置,红得有些发紫。嘴唇有些干裂,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裂口。他的眼睛,因为寒冷而微微眯着,但看到我跑过来,那眼神里立刻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暖的笑意。

“爷!您怎么来了?”我气喘吁吁地问,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我和他之间的栅栏。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手里紧紧地提着一个半旧的、灰色的布袋子。他把袋子递给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被风吹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快,拿着。试试看,合脚不?”

我疑惑地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棉鞋!是当时最时兴的那种款式:条绒的面料,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厚实而暖和;塑料的鞋底,纹路清晰,显得很结实。鞋子崭新崭新的,连一点折痕都没有,显然是刚买不久。

“这……”我一时语塞,抬头看着父亲。

“快穿上试试大小啊!我瞅着你的脚买的,应该差不多。要是不合适,我这就回去换,人家商店说能换。”父亲催促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这件事是眼下天大的要紧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靠着围墙蹲下身子,也顾不得地上的尘土和冰冷,手忙脚乱地脱下脚上那双又旧又薄、已经脏兮兮的单布鞋,露出了冻得有些发红的脚丫。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脚伸进那双新棉鞋里。

就在双脚完全被棉鞋包裹住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比舒适的温暖感,瞬间从脚底传遍了全身。那是一种干燥的、蓬松的、妥帖的温暖。新棉絮柔软的触感,紧密地贴合着脚部的每一寸皮肤,将之前那刺骨的寒意彻底驱散。鞋子的尺寸不大不小,正正好好,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正合适!爷,太合适了!真暖和!”我站起来,用力在地上踩了踩,兴奋地对父亲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我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

父亲脸上那被冻僵的线条,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放心而又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挤在了一起:“合适就行,合适就行。我这是刚从你们这街上的供销社商店里买的,就怕大小不合适。合适我就放心了。那我回去了,地里还有活儿。”他说着,就要转身。

“爷,您等等!”我急忙叫住他,“您……您吃早饭了吗?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的?”

在我蹲下穿鞋又站起的短暂过程中,我的手无意间碰到了父亲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去的手。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

那简直不像是人的手,而像是一块冰,一块在室外冻了整整一夜的、硬邦邦的冰块!冰冷、粗糙、炸凉炸凉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到,父亲一定是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顶着凛冽的寒风,双手裸露在空气中,紧紧握着冰冷的车把,骑了几十里的路。这一路上,那双手该是承受了怎样的寒冷啊!再看看他那张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脸,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湿热了。

父亲为了让我能早一点穿上这双御寒的棉鞋,一定是天不亮就起床了。他摸黑做好简单的早饭,或许只是匆匆喝了一碗稀粥,然后就揣上不知如何筹措来的钱,蹬上自行车,一头扎进了这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和寒冷之中。他一路骑行,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赶在我上课前,把鞋送到我手上,让我的脚早点暖和起来。

“我吃过了,来的路上吃了点。我骑车子,快得很。你赶紧回教室吧,要上课了,好好听讲。”父亲轻描淡写地说着,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回去。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他跨上车座,用力一蹬,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便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寒冷的空气里,融入了稀疏的人流中。

我手里捧着那双旧单鞋,脚上穿着温暖无比的新棉鞋,呆呆地站在栅栏边,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脚底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般的酸楚与沉重。

这双崭新的、时兴的条绒棉鞋,价格一定不便宜。对于我的家庭来说,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们家收入微薄。那时候,我们姊妹三个(小弟还没到上学年龄),每学期的学费,对父母来说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为了凑齐我们的学费,父母不知道要提前多久开始省吃俭用,不知道要陪多少笑脸、说多少好话去向亲戚邻里开口挪借。常常是开学好久了,我们的学费还没能交齐。我记得母亲常常为学费的事情发愁,夜里唉声叹气。父亲则是沉默不语。

可是现在,就在我们连学费都还欠着的情况下,父亲却给我买来了这么一双崭新的、昂贵的棉鞋。他这又是从哪里借来的钱呢?是向哪家亲戚开的口?还是预支了来年哪一点微薄的收入?他接下来又要如何筹划我们姊妹三人的学费?一想到这些,我心里的那份温暖,就掺杂了更多沉甸甸的东西。那不仅仅是棉鞋带来的物理上的温暖,更是父爱如山所带来的情感上的灼热,以及这份爱背后所承载的生活的艰辛与重量。这双鞋,穿在脚上,暖在心里,却也像一块烙铁,烫在我的心上,让我深刻地体会到父爱的深沉与不易。

我低着头,慢慢地走回教室。脚下的新棉鞋柔软而跟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再有那种寒气刺骨的感觉。同学们依旧在喧闹,但我的世界却仿佛安静了下来。我坐回自己的座位,把那双旧布鞋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底下。看着脚上这双崭新的棉鞋,条绒面料在光线下发着柔和的光,我的思绪不由得从眼前的温暖,飘向了校园里关于鞋子的另一种风景。

说起鞋子,同学们中间还真有一件广为流传的趣事,或者说,是一种独特的校园文化现象。

我们县里有一个颇具规模的盐场,是国营单位。盐场的职工子弟,也属于我们县二中的招生范围。与我们这些来自周边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孩子不同,盐场子弟属于“非农业户口”,他们的父母有固定的工资收入,因此经济条件普遍比我们要好得多。这种经济上的差异,最直接、最外在的体现,就是在穿着打扮上。

尤其是那些来自盐场的女同学,她们的穿戴,总是能让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暗暗投去羡慕的目光。她们的衣裳,颜色更鲜亮,款式更时新,很少看到补丁。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们脚上的鞋子。

在那群衣着光鲜的女生中,有一位格外引人注目。她姓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大家都清晰地记得她的标志——一双洁白如雪的运动鞋。那真是一双漂亮的白鞋,在那个普遍穿着黑布鞋、绿胶鞋的年代,那样一尘不染的白色,在校园里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更让我们感到惊奇的是,她似乎格外钟情于这双白鞋。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我记忆中,大约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她都是穿着那双白鞋来上学的。即使是阴雨绵绵、道路泥泞的日子,她的白鞋也仿佛有魔法护体一般,依然能保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洁净。它就像两只白色的蝴蝶,或者说两朵移动的白云,轻盈地穿梭在校园的灰墙土瓦之间,成为一道独特而靓丽的风景线。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由谁最先开始,同学们私下里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小白鞋”。这个外号形象、贴切,又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很快就不胫而走,在校园里悄悄地流传开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小白鞋”指的是谁,甚至连她自己,后来也肯定听到了这个外号。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既没有表现出愤怒或羞恼,也从未试图改变。她依然我行我素,那双白鞋,照样天天穿在脚上,坦然地从那些窃窃私语和注目礼中走过,神情自若。这种不在意,反而更增添了她身上那种与我们农村孩子截然不同的、神秘而优越的气质。

现在回过头来想,当年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热衷于传播“小白鞋”这个外号,其背后隐藏的心理是复杂而微妙的。它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代号。这其中,既有好奇,也有注目,但更深层次的,或许是我们这些农村学生内心那种混合了极度羡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的复杂情感。

我们羡慕她,羡慕她能拥有并几乎天天穿着这样一双漂亮、洁净、象征着城市生活和优越物质条件的白鞋。那白色,代表着不用下地干活,代表着不用担心泥泞,代表着一种我们渴望而不可及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在我们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或者破旧胶鞋在田埂上奔跑的时候,她的白鞋仿佛踩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光鲜亮丽的世界里。

而这种强烈的羡慕,在青春期的敏感与自尊心下,又很容易发酵成一种淡淡的嫉妒。我们无法拥有,便试图通过起外号这种方式,来消解那种白鞋所代表的无形压力,来取得某种心理上的平衡。仿佛给她贴上一个标签,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拉近我们与她之间的距离,化解那种因差异而产生的隔阂与自卑。所以,“小白鞋”这个外号,听起来像是一个轻松的玩笑,实则承载了我们那一代农村少年在面对城乡差异时的微妙心态——向往着外面的精彩世界,却又固于自身的环境,只能用一种笨拙的方式来表达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叮铃铃——”上课的铃声再次响起,将我的思绪从“小白鞋”的往事中拉了回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坐好,等待老师的到来。

我低头,再次看了看脚上这双父亲冒着严寒送来的新棉鞋。它是深棕色的,朴实无华,与记忆中那双耀眼的白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没有白鞋那么时髦、亮眼,甚至显得有些土气。但是,此刻穿在我的脚上,我却觉得它是全世界最温暖、最珍贵的一双鞋。

这双条绒棉鞋,它所包裹的,不仅仅是我的双脚,更是父亲那深沉如山、细腻如雪的爱,是全家省吃俭用、咬牙挤出的希望,是一个农村家庭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最质朴的投入。而校园里流传的关于“小白鞋”的趣闻,则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年代城乡之间的鸿沟,以及我们这些农村少年在成长过程中,面对差异时那份复杂而真实的心理轨迹。

时光荏苒,许多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了那座小城,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工作。穿过的鞋子数不胜数,有价格不菲的运动鞋,有做工精致的皮鞋,但它们似乎都未曾再给过我那个寒冷的早晨,那双新棉鞋所带来的、刻骨铭心的温暖。

而关于“小白鞋”的记忆,也早已褪色,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封存在青春的档案里。只是偶尔想起,会心一笑,感慨那个纯真又充满等级差异的年代。

唯有父亲送鞋的那一幕,每一个细节,父亲那冻得通红的脸、冰凉的双手,以及我看到新鞋时的惊喜、触摸到父亲双手时的心疼,还有那份对家庭困境的早熟体察,都如同用刀刻一般,清晰地印在我的心底,历久弥新。那双普通的条绒棉鞋,和它所承载的深重父爱,始终是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底气和最温暖的慰藉。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