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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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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5

日子一旦有了盼头,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自从那个秋夜在月光下与周静定下“再见面”的约定,时光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而甜蜜的速度向前奔流。我们像所有刚刚开始互相探索的年轻人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带着满心的欢喜。

交往是自然而然的。起初是每隔一两天,在彼此都休息的时间见面。地点有时是油城那家唯一有点情调的、兼卖汽水的冷饮店,有时是秋日阳光下落叶满地的公园长椅,更多时候,是简单地在医院或学校附近散散步。谈话的内容,也从最初的籍贯、家庭、工作这些“硬件”,慢慢渗透到彼此的兴趣、对事物的看法、甚至是那些羞于对旁人言说的、关于未来的模糊憧憬。

我发现,我们惊人地“合得来”。这并非指事事观点一致,而是那种深层次的、灵魂频率的契合。我们都来自泥土,懂得生活的重量,珍惜每一分来之不易的安稳;我们都对知识怀有朴素的敬畏,相信努力的价值;我们都对家庭有着深厚的、甚至略带沉重的责任感。她说话不急不缓,声音像山涧溪流,清澈而温润。我那些在农场四年积压的孤独、彷徨与不甘,那些调回油城后面对新环境的压力与忐忑,渐渐有了可以倾诉的出口。而她,也会说起医院里的见闻,说起值班的辛苦,说起对家中父母的牵挂。我们互相取暖,也互相照亮。

感觉对了,一切都顺理成章。感情在一次次见面、一个个默契的眼神中,稳稳地生根、抽芽。半年时间,在忙碌的教学、值夜班的间隙和充满期待的约会中,飞也似的溜走了。当我惊觉时,已是深冬。油城的冬天干冷,但心里却是暖融融的。和周静的关系,已经得到了双方初步的认可。过年时,我特意回了趟老家,正式向父母禀告了这件事。母亲高兴得抹眼泪,父亲虽然没多说什么,但夜里我听见他和母亲在隔壁低声商量,盘算着家里还能拿出多少钱来“办事”。终身大事,仿佛已经可以望见那安稳幸福的轮廓了。

自己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长久以来紧绷的弦松弛下来。一个冬日的午后,我批改完最后一沓期末试卷,揉着发酸的手腕,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心里那股因为自身安定而生出的满足感,却忽然被另一丝隐隐的不安触动了。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缓缓荡开。

这几年,我像一头被蒙住眼睛、只顾埋头向前冲的牛,全部的精力、全部的念想,都系在“调动”和“成家”这两件关乎自身命运的大事上。对老家,对父母,对弟妹,除了按月寄回那点微薄的薪水,我付出的关心实在太少太少。书信写得潦草,问候也总是那几句套话。我甚至不太清楚,他们具体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妹妹小我三岁,最是懂事。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收拾了行李,托人在相邻镇上的一个私营工厂找了个活计。上次回家,母亲红着眼圈跟我说,妹妹的手被针扎穿过好几次,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却总惦记着往家里捎点零用。我心里一阵刺痛,却只能沉默。

大弟弟,比我小五岁,去年夏天也高中毕业了。成绩中不溜秋,上大学无望。父亲思忖再三,拿出了家里压箱底的一点积蓄,又东拼西凑,把他送进了县里的卫生学校。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行医几十年,在四乡八里有些名声,也着实辛苦了一辈子。让弟弟去卫校,明摆着是希望他学成归来,能接过父亲肩上那副装着听诊器、血压计和各式药瓶的药箱,也算是一门扎根乡土、受人尊敬的手艺,一条虽然清贫但相对安稳的出路。弟弟性子闷,心里怎么想,从不对人说。

还有最小的弟弟,国兵。我闭上眼算了算,他该上初二了。我离开家去师专读书时,他才是个拖着鼻涕、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豆丁。一转眼,也到了为前途拼搏的年纪。他在镇上的初中读书,那所学校,也是我曾经待过三年的地方。我对他的近况,知道他学习还算用功,但具体如何,在年级里排第几,有没有偏科,将来有没有可能靠读书走出去……这些问题,我从未认真问过,也从未深想过。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我。身为长子,我率先“跳出了农门”,有了“铁饭碗”,如今连个人问题也眼看要解决了。可我的身后,是依然在泥土里挣扎的家人,是前途未卜的弟弟妹妹。我过得越好,这份愧疚便越沉。

就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中,寒假近了。校园里弥漫着期末特有的紧张与即将放假的躁动。一天,我在油城汽车站送一位同事,无意中看到售票窗口旁贴着一张崭新的、墨迹犹鲜的班车路线通告。我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新开通了一趟长途班车,从油城出发,经停数个站点,其中一站,赫然就是我们镇!而且,通告下面用小字注明,这趟车会继续向东,一直开到我们县最东边的那个镇。

我们镇,位于全县的最西边。这意味着,这趟车几乎横穿了整个县。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下面还有一行补充说明:车辆经过镇中心时,会路过镇初级中学的大门。

镇初中!那所红砖灰瓦、承载了我三年青春记忆的母校,也是小弟弟国兵此刻正在求学的地方。这条新开通的路线,像一道天赐的桥梁,将油城和我那偏远的老家、和我牵挂又疏于关心的弟弟,直接连接了起来。我可以坐这趟车,在镇初中门口下车,去看看弟弟,看看他的学校,或许还能从老师那里了解到他的真实情况。然后再从镇上想办法回村,不过十二里路,步行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的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下去。它像冬日里的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我心中那份混合着责任、牵挂与弥补之情的渴望。

放寒假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这趟崭新的班车。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沿途乡镇进城采买年货后返乡的人,大包小包,鸡鸭蔬果,车厢里弥漫着一种亲切而嘈杂的乡土气息。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熟悉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心里却不像以往归家那样只有单纯的轻松。这一次,旅程有一个明确而郑重的中间站。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接近中午时分,驶入了我们镇那唯一一条像样的大街。街道两旁低矮的店铺、供销社斑驳的招牌、空气中熟悉的煤烟与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瞬间将我拉回少年时代。当“镇初级中学”那几个褪了色的红字映入眼帘时,我急忙喊道:“师傅,停一下!这里下!”

车门“嗤”一声打开,我跳下车。站在母校大门前,一时有些恍惚。学校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柱上的水泥有些剥落。不同的是,门口静悄悄的,不见学生奔跑的身影。对了,期末考试应该已经结束,学生都在上课。

我提着行李走进校园。冬日的校园空旷寂寥,一排排青砖红瓦的平房教室沉默地矗立在冰冷的阳光下,窗玻璃蒙着灰尘。操场边的老槐树叶子落尽,枝桠铁画银钩般刺向灰白的天空。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只是更加破旧,更加沉默。

按照那时候的惯例,期末大考后,学校会把成绩排名的名单用红纸写成大榜,张贴在校园里醒目的位置,既为表彰,也是一种无形的鞭策。我沿着中间的主路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一面面斑驳的墙壁,寻找着那抹象征荣誉的红色。

走着走着,在中间一排教室西山墙的位置,一片鲜艳的红色猛地撞进眼帘。就是它了!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我快步走过去,仰起头。

红榜很长,从墙头一直垂到接近地面。最上方,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学年度第一学期初二年级期末考试总分排名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初二有两个重点班,名单是合在一起排的,一百多号人。

站在榜前,我忽然感到一阵紧张,甚至有些胆怯。我想知道弟弟的成绩,迫切地想知道,但又怕看到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会让我这趟满怀补偿心理的探望,蒙上一层失望的阴影。弟弟从未在信里吹嘘过自己的成绩,以他沉默的性格,如果考得好,或许会提一句;如果考得一般,恐怕只会只字不提。

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情遭受可能的“打击”,我做出了一个有些可笑的决定:从后往前看。先看到排在后面的名字,心情是平静的;越往前,名字越少,希望越大,哪怕最后看不到弟弟的名字,至少也免去了从高处跌落的失落。我定了定神,目光从红榜的末尾,那排名一百开外的地方,开始慢慢向上移动。

一个,两个,陌生的名字……五十名,六十名……没有。七十名,八十名……依然没有。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已经看到前三十名了,还是没有“丁国兵”三个字。难道弟弟没在重点班?还是发挥失常,名次很靠后?不应该啊,以他的基础和家里的期望,不该如此。

快看到前十名了,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每一个名字。第九名,不是。第八名,不是……第五名,也不是。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难道真的看漏了?还是弟弟根本就没上榜?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担忧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目光掠过前三名,准备放弃、从头再仔细看第二遍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熟悉的字形。我猛地定住视线,将目光重新拉回那最顶端的区域。

红榜的最上方,名字写得格外大,格外醒目。

第二名:丁国兵。总分后面跟着一个漂亮的数字。

那一瞬间,周围的寒冷、空旷、破旧,全都消失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那三个字,像三簇火苗,在我眼前灼灼燃烧。丁。国。兵。全年级第二名!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又看,生怕是自己眼花。没错,就是弟弟的名字。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狂喜、自豪与如释重负的热流,轰然冲上头顶,让我几乎有些晕眩。我这才注意到,排在第一名的,也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是我们同村的一个女孩,从小和弟弟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聪明刻苦是出了名的。她后来考上了清华大学,那是后话了。但此刻,弟弟的名字紧紧跟在她的后面,并且总分差距很小,这含金量,不言而喻。

成绩不错!何止是不错!简直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我站在那里,对着红榜,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了,寒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清甜的滋味。几个月来,因为自身境遇改善而渐渐忽略的对家人的愧疚,此刻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得七零八落。弟弟争气!太争气了!

正当我对着红榜傻笑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一张带着惊喜笑容的、有些面熟的脸。

“丁国勇?真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愣了两秒,才从记忆深处打捞出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侯世海!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睡在我旁边的兄弟!高考时,他考到了我们地区的师专,毕业后分配回了镇初中任教。

“世海!是你啊!”我激动地和他握手,用力摇晃,“我放寒假,刚回来,顺路来看看我弟弟。”

“你弟弟?丁国兵?”王建军眼睛一亮,大拇指往后一翘,指了指红榜最顶端,“喏,在那儿呢!第二名!好小子,真给你老丁家长脸!”

“我刚看到,正不敢相信呢!”我笑着,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他……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没给你惹麻烦吧?”我知道侯世海教数学,说不定正好教弟弟那个班。

“惹麻烦?”侯世海哈哈笑起来,揽住我的肩膀,“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国兵这小子,踏实,内秀,脑子活。数学根本不用我多操心,一点就透。这次期末,数学离满分就差两分!我跟你说,”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既是羡慕又是替老朋友高兴的复杂语气,“你这弟弟,随便考考,就比咱们哥俩当年绑一块儿考得还好!将来肯定有出息,准是个大学生的料!”

老同学的话,像给这份喜悦又加了一把旺火。我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疏于关心而产生的不安,彻底被自豪和欣慰取代了。我们站在冬日的寒风中,又聊了好一会儿,说起各自的近况,说起其他同学的去向,说起母校这些年的变化。直到侯世海说要去开会,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从镇初中出来,已近中午。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洒下缺乏温度的光辉。我提着行李,踏上了回村的那条土路。十二里路,在往常,会觉得漫长而疲惫。但今天,我的脚步格外轻快,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云端。

寒风迎面吹来,我却丝毫不觉得冷,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弟弟优异的成绩,像一剂强心针,让我看到了这个家庭未来的另一种光亮,一种不单单依赖于我跳出农门,而是可以通过知识、通过努力,由弟弟妹妹们自己创造的、更广阔的可能性。妹妹的辛苦,大弟弟学医的出路,此刻都因为小弟的出色,而被赋予了更多的希望色彩。这个家,在泥土中挣扎了这么多年,或许真的到了要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我走着,想着,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路两边的田野空旷,越冬的麦苗贴着地皮,泛着暗绿。远处的村庄,炊烟已经开始袅袅升起,在傍晚青灰色的天幕上,画出温暖而柔软的线条。那其中,有一缕,就是来自我家的灶膛。

十二里路,在我轻快的步伐和飞扬的思绪中,似乎缩短了许多。当村庄熟悉的轮廓、村口那棵老槐树映入眼帘时,夕阳正好将它最后一抹金红,慷慨地泼洒在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我知道,我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身风尘和简单的行李,还有一个关于弟弟的好消息,一份沉甸甸的喜悦,和一颗对家人、对未来,重新充满力量与温柔的心。

章节目录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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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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