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
墙,粉饰一新,洁白如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泽,将整个房间的明亮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地,也铺陈妥当,一块块四十公分见方的木纹地板革,在巧手和汗水的协作下,严丝合缝地覆盖了每一寸水泥地面,脚踩上去有了温润的弹性,视觉上也充满了温馨的暖意。当最后一块地板革在角落被压实,我和张军直起酸痛不已的腰背,环顾这个在短短十几天内经历了“脱胎换骨”的空间时,心里那份亲手构筑家园的成就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家,已经有了坚实的骨架和光洁的肌肤,只差最后一件,或许也是最赋予其灵魂与色彩的“衣裳”——窗帘。
“墙和地都好了,就剩窗帘了。”周静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说,“明天周日,咱们一块去店里看看,应该做得差不多了。定好了安装时间,就可以最后定搬家的日子了。”
我点点头:“对,窗帘一装,房子就算彻底‘打扮’好了。然后就是通风,消毒,搬家。”
妹妹也高兴地说:“等搬过去了,地方大了,孩子也有地方玩了。”
第二天,周日。阳光晴好,初夏的微风带着花木的清香。我们一家人——我,周静,抱着孩子的妹妹——再次步行前往那家窗帘店。街上行人熙攘,周日的气氛总是比平日更悠闲些,但我们心里揣着事,脚步不由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进店里,熟悉的布料气息扑面而来。还是那位老师傅在柜台后打算盘。看见我们,他先笑了:“是你们啊,来拿窗帘?”
“师傅,我们来问问,我们的窗帘做好了吗?”周静走上前,客气地问。
老师傅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单据,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很快找到了我们的那一张。“嗯,丁国勇,周静……对,5号楼402。做好了,昨天刚完工,正想着这两天通知你们呢。”他抬起头,指着墙角几个用牛皮纸和细绳捆扎得方方正正的大包裹,“喏,那些就是,按你们定的尺寸和花色做的,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看到那几个包裹,我们心里一松。最难等的一环,终于落地了。
“太好了,谢谢师傅!”我连忙道谢,接着问最关键的问题,“那……什么时候能上门安装呢?我们房子都收拾好了,就等窗帘了。”
老师傅皱了皱眉,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安装啊……最近活儿多,安装师傅排得挺满。我看看啊……”他翻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牛皮纸面的工作安排本,手指在上面点着,“今天肯定不行了,都派出去了。周一、周二也差不多满了……周三晚上,周三晚上行不行?安装师傅晚上加个班,应该能去你们家。”
周三晚上?我们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比预想的晚一两天,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早点装好,就能早点彻底通风,为周末搬家留出充足时间。
“行,周三晚上就周三晚上!”我立刻答应,“师傅,具体几点?我们好在家等着。”
“晚上七点吧,天还没黑,看得清楚。让师傅吃了饭过去。”老师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地址就是5号楼402,对吧?周三晚上七点,准时到。”
“好!谢谢师傅,麻烦您了!”
确定了窗帘安装的时间,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回家的路上,我们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开始具体盘算接下来一周的安排。搬家,这件最大的“工程”,终于可以提上正式日程了。
“窗帘周三装好,”我边走边说,“然后通风两天,周六或者周日搬家,时间正好。”
“周六吧,”周静想了想,“周日我可能还得去科里看看。而且,搬完家还得收拾,周日搬太赶了。就定周六。”
“行,那就周六。”我表示同意,“搬家我们自己肯定不行,床、柜子、桌子,都太沉。得找搬家公司。”
这在我们搬家前就已经是共识。以前从农场到油城,东西少,靠朋友同事帮忙凑合也就搬了。现在有了孩子,家当也多了些,尤其是几样大件家具,靠我们自己肯定力不从心。请专业的搬家公司,省时省力,也安全。
“好,我回去就打电话联系,定在周六早上七点,越早越好,不耽误他们后面的活儿,咱们也能早点收拾。”
回到家,我立刻翻出那个记着电话号码的小本子,去办公室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爽快的女声,听我说了地址、距离(就在同院,从8号楼到5号楼)和大概的家当,很快报了个价,并确认周六早上七点可以准时到。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接下来是人员的交接。妹妹在这里帮了我们近一年,劳苦功高。现在新房即将入住,孩子也满周岁了,她早就该回老家处理自己的事情。而周静联系的她那位远房表侄女,也需要及时过来接手。
晚饭时,我们正式和妹妹说了安排:“窗帘周三装,我们打算周六搬家。你周日就回去吧,车票我明天帮你买好。家里爸妈也都盼着你呢。”
妹妹听了,眼圈有点红,但更多的是释然和不舍:“时间过得真快……行,哥,嫂子,我周日走。你们搬新家了,我也放心了。”
接着,我们又商量如何通知周静的表侄女。她家在邻县,没有电话。最后决定,托我们科里一位老家在那附近、周一正好要回去探亲的同事捎个口信,让她务必在下周日赶到油城我们家。这样,妹妹前脚走,她后脚就能到,看护孩子的工作无缝衔接,谁也不耽误。
周一上班,我找到那位同事,说了捎信的事,他一口答应。晚上回家,又跟妹妹仔细交代了回家的注意事项,把买好的车票和一点零用钱给她。一切安排,都像齿轮一样,精确地咬合起来。
等待的日子,在期盼中显得格外缓慢,又格外充实。我们利用晚上时间,陆陆续续将一些零碎、不常用的物品,提前打包,捆扎好,堆在旧居的墙角,为周六的大搬家减轻负担。
周三晚上,我们早早吃过晚饭,全家来到5号楼新家等候。七点整,安装窗帘的师傅如约而至,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人,提着个大工具包。他展开那几大包窗帘,对照着单据和窗户尺寸,很快开始了工作。
打孔,安装轨道,挂窗帘……师傅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当客厅那幅米黄色带暗纹的落地窗帘被挂上,拉拢,又轻轻拉开时,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虽然已是傍晚,但夏日白昼长,被过滤成柔和温暖的光线,洒在崭新的地板和墙壁上。整个房间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从一间装修好的“房子”,变成了一个具有私密性、安全感和温馨氛围的“家”。窗帘的垂感、色泽,与墙壁的洁白、地板的木纹完美融合,彼此映衬,真的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卧室的浅蓝色小动物窗帘挂上后,那个预留给孩子的小空间,立刻充满了童趣和活泼的气息。
“真好看!”妹妹低声赞叹。周静的脸上也洋溢着满意的笑容,不住地点头。窗帘,这最后一件“软装”,不仅挡住了窗外的杂乱,更将室内的所有努力与期待,凝聚、升华,呈现出一个完整而美好的模样。付清尾款,送走安装师傅,我们又在房间里流连了很久,拉开,合上,反复感受着这份“完整”带来的喜悦。
窗帘装好了,但周静作为医护人员的职业习惯让她还有最后一道工序。“国勇,你们先带妹妹和孩子回去休息吧,”她对我说,“我把带来的东西弄完再走。”
她带来的,是一个小型的医用熏蒸器,和一些消毒片剂。等我们都离开后,她关紧所有门窗,拉上新窗帘,启动了熏蒸器。淡白色的、带着特殊气味的消毒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进行着最后一次彻底的净化。这是她对家人健康,尤其是对孩子未来在这个空间里成长,所能做的最后、也是最专业的保障。她在客厅守了约莫一个小时,确保熏蒸充分,然后才关闭机器,锁好门离开。按照要求,门窗要紧闭一夜,让消毒剂充分发挥作用。
周四晚上,熏蒸时间已过。我独自一人,再次来到新房。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略带刺激性的消毒水气味尚未完全散尽。我推开所有窗户,包括新装的窗帘也被拉开固定,让夜晚清凉的空气充分对流。然后,我拿起笤帚、拖把、抹布,开始了搬家前的最后一次彻底大扫除。虽然之前已经打扫过多次,但安装窗帘、熏蒸消毒,难免又落下些灰尘和气味。我跪在地上,用抹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寸地板,特别是窗帘轨道下方、墙角等容易积灰的角落。我要确保,当我们的家具和行李搬进来时,落在的是一个真正洁净、清爽的基底。
打扫完毕,已是夜里十点多。我没有关窗,只是将每扇窗户都留了一道不大的缝隙,保持空气持续缓慢地流通,既能散去最后的味道,又能让房间慢慢适应外界的温度和湿度。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远处油城稀疏却温暖的灯火,闻着夜风送进来的、带着青草和远方工厂气息的空气,我知道,这个“巢”,已经彻底准备好,迎接它的主人了。
周五晚上,旧居里灯火通明。真正的“战役”打响了。我们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繁琐的打包工作。床单、被褥、枕头,叠好,用旧床单包成巨大的包裹;四季的衣服,分门别类,装入纸箱或旅行袋;锅碗瓢盆,用报纸或旧布仔细包裹,防止搬运途中磕碰;书籍、孩子的玩具、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每一样东西,都需要决定是带走,还是暂时留下,或者处理掉。旧居本就狭小,很快就被各种大小包裹占满,几乎无处下脚。
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格外兴奋,不肯乖乖睡觉,在包裹之间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帮忙”。我们一边收拾,一边还要分心照看他。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已近午夜。我们累得腰酸背痛,眼皮打架,但看着还剩下的一些零碎和易碎物品,决定不再硬撑。
“剩下的不多了,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再收拾一下就行。”我看了看表,对同样一脸疲惫的周静和妹妹说,“都十二点了,赶紧睡吧,明天四点半就得起。”
匆匆洗漱,躺到床上,身体虽然极度疲惫,大脑却因为兴奋和想着明天的诸多细节而异常清醒。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闹钟还没响,我就自己醒来了。看看窗外,还是深沉的墨蓝色。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看看妻儿和妹妹还在熟睡,便开始继续收拾最后的被褥和一些杂物。不到四点半,周静和妹妹也陆续起来了,家里再次响起轻微而忙碌的声响。
不到七点,天已大亮。我们刚把最后几个包裹捆扎好,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和男人洪亮的招呼声。搬家公司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一辆带篷的解放牌卡车和三个精壮的汉子。为首的正是老板,以前打过交道,人很实在。我引他们上楼,简单交代了哪些是大件,需要小心。周静则拿着新家的钥匙,先一步去了5号楼402,准备在那里指挥东西的摆放。
搬家正式开始。三个工人果然专业有力。沉重的双人床,被他们用背带和巧劲,稳稳地抬下楼;大衣柜、书桌、饭桌,也都被顺利拆解(可拆卸部分)或整体搬运。我和妹妹则负责照看孩子,以及搬运那些提前打好包的、相对轻便但易碎的纸箱和网兜。一趟,两趟,三趟……装满一车,开走,卸下,再回来装。距离虽近,但楼上楼下的折腾,加上家当不少,也颇费了些功夫。
搬家公司效率很高,不到上午十点,所有大件家具和主要包裹,都已经从8号楼402搬出,并安置在了5号楼402相应的房间里。客厅里堆满了等待拆包归位的物品,显得有些杂乱,但那种“迁移”的实质已经完成。我和搬家公司结了账,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了。
送走搬家公司,我们顾不上欣赏新家,立刻开始最迫切的安顿。首要任务是床——没有床,中午就没法休息。我和周静合力,将床板拼好,支起床架,铺上被褥枕头。当熟悉的床在崭新的卧室里安置妥当,心里顿时有了一种“落脚”的踏实感。接着是厨房,锅碗瓢盆从纸箱里取出,粗略归置到橱柜里,至少保证中午能做顿简单的饭菜。煤气灶接上,试试能打着火;水龙头打开,水流畅通。有了床和灶,一个家的基本功能就有了保障。
忙完这些,已近中午。我们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是满满的充实。煮了一锅最简单的面条,就着咸菜,一家四口围坐在还没擦的饭桌旁,吃得格外香甜。这是在新家的第一顿饭,简单,却意义非凡。
午饭后,我们强打精神,把主要的通道和活动区域简单清理出来,然后决定,先休息!其余那些堆积如山的包裹,那些需要细细归类的零碎,都等下午、晚上,乃至未来几天慢慢收拾吧。反正已经搬进来了,这就是我们的家了,有的是时间。
下午,我独自回到8号楼旧居。房间里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我们决定不要的破烂和厚厚的灰尘。我拿起扫帚和簸箕,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特别是厨房和卫生间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窗户玻璃也擦了一遍。虽然知道新房主很快也会重新装修,但我觉得,把一个干净、整洁的房子交给下一位同事,是一种基本的礼貌和邻里情分。大家都在一个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留个好印象,总是好的。打扫完毕,我锁好门,将钥匙揣进口袋。这串曾经承载了我们最初安顿希望的钥匙,它的使命已经完成。我打算周一上班,就把它交还给医院房产办,好让他们尽快安排给下一户人家,不耽误别人的装修和入住。
再次走回5号楼,上到四楼,推开402的门。周静和妹妹正在拆一个装衣服的包裹,孩子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好奇地探索着这个更宽敞的新天地。午后的阳光透过崭新的米黄色窗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柔和的光斑。空气里,还隐约漂浮着新窗帘、新地板和旧家具混合的、独特的“家”的气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股巨大的、平实的幸福感,缓缓地、深沉地,充盈了全身。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筹划,所有的汗水与期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真实可触的景象。
我们,有新的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