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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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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2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2

“咱们家,很快就要有自己的车了!”

晚饭桌上,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宣布这个消息,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灯光下,媳妇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闻言动作瞬间定格,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旁边正埋头对付一块红烧肉的丁一青,也抬起头,小脸上沾着饭粒,懵懂地看着我,又看看妈妈,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新游戏的开始。

“什么?车?什么车?你……你买的?”媳妇放下筷子,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太了解我们这个家的经济状况了,虽然不愁吃穿,但也绝无可能一下子拿出几万、十几万去买一辆崭新的小汽车。

“不是新买的,”我按捺住内心的得意,详细解释道,“是咱们医院那辆要报废的北京吉普213,我走内部手续,处理过来了。就是以前我常坐、咱们也见过的那辆,墨绿色的。”

“那辆……很旧、听说要报废了的吉普车?”媳妇的惊讶转为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担忧,“那车……还能开吗?处理过来……贵不贵?修车得花多少钱?”

“能开!就是旧点,大毛病没有。处理价不贵,修车费我也问过了,能承受。”我耐心地给她算账,“你想啊,有了车,以后咱们回老家看爷娘,再也不用挤长途车、大包小裹折腾了;周末也能带一青去远点的地方玩玩;平时你上夜班,我去接送你,也安全方便。长远看,值!”

媳妇听着,眼神慢慢亮了起来。她是个务实的人,立刻想到了实际的好处,尤其是回老家和接送这两点,显然打动了她。但她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真能行?手续都办妥了?车……真能修好?”

“手续全办完了,钱都交了。车已经送到修理厂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熟人,技术好,人也实在,答应给我好好拾掇拾掇。”我语气笃定,试图传递给她信心。

一青这时才似乎消化完这个消息,兴奋地从椅子上蹦下来,绕着桌子跑:“车!我们家要有车了!爸爸,是那种可以‘滴滴’叫的大汽车吗?我们能坐着它去动物园吗?”

“是吉普车,比小轿车大,能坐好多人。等车修好了,爸爸就带你坐,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摸着他的头,心里被孩子的快乐感染,更加充满了憧憬。

“那……车什么时候能修好?”媳妇终于也被我们的情绪带动,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得好好检查,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大概得十天半个月吧。”我说。其实是个保守估计,但我心里,恨不得明天就能开上。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们这个三口之家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接下来的日子,家的重心仿佛发生了微妙的偏移。饭桌上的话题,经常不自觉地绕到“车”上。一青会问:“爸爸,我们的车是什么颜色的?它有四个轮子吗?它跑得快不快?”媳妇则会关心:“修车零件贵不贵?轮胎要不要换?修好了油耗高不高?”

而我的心,更是早已飞到了那家并不起眼的“汽修厂”。自打那辆213被拖进去,我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那里。白天上班,处理工作时,思绪会时不时飘走,想象着工人们正在拆卸哪个部件,打磨哪块锈迹。下班后,更是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奔过去看看进展。

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做了。最多间隔两天,我一定会找个理由,哪怕只是顺路,也要绕到修理厂去一趟。修车师傅每次看到我,都无奈又理解地笑:“丁哥,你也太心急了。放心,你这车,我当自己家的车修,保证给你弄得板板正正。”

每次去,那辆213确实都有新的变化。第一次去,它被高高架在升降机上,四个轮子卸掉了,底盘锈迹正在被清理、除锈、喷上新漆,黑乎乎的,但看起来扎实了不少。第二次去,发动机舱被打开,一些老旧的管路、皮带正在更换,油腻的部件被清洗得露出了金属本色。第三次,内饰全拆出来了,破烂的座椅套被剥掉,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仪表台也被擦拭一新。第四次,新轮胎装上了,锃亮的轮毂盖让车子立刻精神了不少。第五次,车身的旧漆被打磨掉,准备喷新漆……

我看着它一点点脱胎换骨,从一堆蒙尘的、几乎要散架的旧铁壳,逐渐显露出硬朗的骨架和新的气象。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重病的孩子,在医生的妙手下,一天天恢复健康,重现活力。每一次微小的进展,都让我欣喜不已。我会围着车子转上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问修车师傅老陈各种细节:这个零件换的什么牌子?那个地方修得牢不牢?新漆喷什么颜色好?老陈总是耐心解答,最后往往加上一句:“丁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到了第十天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我随手接起。

“喂,丁哥吗?我老陈!”电话那头传来修理厂老板熟悉的大嗓门,背景音有些嘈杂,是各种工具敲打的声音。

“老陈!是我!怎么样?有进展?”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哈哈,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下午,最后一遍清洗,内饰、外观全部搞完,就算彻底交工了!”老陈的声音里透着完工的轻松和自豪,“明天上午,你随时可以来提车了!我们八点上班。”

明天上午!随时可以提车!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我。我握着话筒,感觉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耳朵里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嗡鸣。明天!就在明天!那辆属于我、属于我们家的车,就要真正地、完整地回到我手中了!不再是图纸上的想象,不再是修理厂里的半成品,而是一辆可以启动、可以行驶、可以载着我们去任何地方的、真正的汽车!

“真的?!太好了!老陈,太谢谢你了!辛苦了!”我连声道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客气啥!明天过来验车,保你满意!先这样,我这边还有点收尾活儿。”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缓过神。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冲刷着我,让我坐立不安。再看手头的工作,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整个下午,时间仿佛被黏住了,过得异常缓慢。我不停地看表,指针似乎懒得动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明天提车的情景:崭新的墨绿色车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坐进驾驶室,手握方向盘,钥匙轻轻一拧,引擎发出悦耳的轰鸣……然后呢?然后我就能开着它,穿过大街小巷,一路开回家,开到医院……

对,开回来!我怎么把它开回来?这个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我有驾驶证不假,但那是在驾校学习的证明,是好几年前考的了。拿到证之后,除了偶尔在驾校教练的陪同下摸过几把方向盘,几乎再没正儿八经开过车。尤其是这种手动挡的吉普车,离合、油门、刹车的配合,坡道起步,市区跟车……想想就让人头大。我能行吗?从修理厂,开回医院,虽然距离不算远,但也要穿过好几个路口,经过闹市区边缘……万一熄火,万一溜车,万一……

忐忑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这个下午格外难熬。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我几乎是冲回家的。

晚饭时,我再次宣布了这个升级版的好消息:“车修好了!明天上午就能去开回来!”

“真的?!”媳妇和孩子的反应比上次更加热烈。一青直接欢呼起来:“耶!明天就能坐车了!”

媳妇则是又高兴又担心:“明天就去开?你……你自己开回来?能行吗?要不要找个人帮忙开回来?你们科里不是有赵科长会开车吗?要不请他帮个忙?”

“赵科长……”我犹豫了一下。赵科长车技娴熟,请他帮忙,肯定万无一失。但内心深处,一股强烈的、想要“独立完成”的冲动涌了上来。这是我的车,是我费尽周折弄来、又眼巴巴等了十天才修好的车。就像猎人渴望亲手捕获猎物,匠人渴望亲手完成作品,我渴望亲自将它“接”回家。这种渴望,压过了对驾驶生疏的恐惧。

“我先试试看吧,”我故作轻松地说,“反正路程不远,我开慢点,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再给赵科长打电话。”

媳妇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再坚持,只是反复叮嘱:“那你一定小心!慢点开!不行就停路边,千万别逞强!”

“知道了,放心吧。”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开始一遍遍模拟明天开车的步骤:打火,踩离合,挂一档,松离合,加油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第二天,十月一个晴朗的早晨。我醒得特别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开车、红绿灯、会车的情景。闹钟还没响,我就已经起床了。

像往常一样洗漱、吃早饭,但动作明显比平时快。媳妇也早早起来,给我准备了早饭,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青更是兴奋地围着我转:“爸爸,你什么时候把车开回来?我能坐吗?”

“爸爸先去把车开回来,检查好了,再带你坐,好不好?”我安抚着孩子。

七点半,我准时到了办公室。虽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修理厂,但多年的职业习惯让我还是强迫自己坐下来,先处理手头几件紧急的公务。只是效率比平时高了很多,几乎是“速战速决”。八点一到,我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对同事说了声“我出去办点事”,便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里面装着修车费的尾款和一些必要证件),走出了办公室。

没有选择骑车,我坐上了前往修理厂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但我无心欣赏。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手心微微出汗。我能开回来吗?万一路上死火了怎么办?万一遇到交警查车呢?万一……各种糟糕的设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我强行压下去。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心里默念:稳住,丁国勇,你能行!不就是开车吗,驾校都学过的!

感觉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公交车报站了,修理厂附近的车站到了。我几乎是跳下车,朝着那个熟悉的、挂着“老陈汽修”招牌的院子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推开修理厂虚掩的大铁门,熟悉的机油和金属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我那辆北京213,正静静地停放在阳光下。

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它焕然一新!原本黯淡无光、布满灰尘和锈迹的车身,如今通体喷涂着崭新的、深邃的墨绿色油漆,在晨光下泛着沉稳而润泽的光。黑色的轮眉、保险杠和脚踏板,被处理得乌黑锃亮。四个崭新的轮胎,轮毂盖擦得能照出人影。车窗玻璃洁净透明,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米色的、清洗一新的布艺座椅。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梳洗打扮完毕、等待检阅的士兵,挺拔,精神,完全找不到十几天前那副颓败不堪的模样。

“丁哥,来了!”老陈洪亮的声音响起,他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看,还满意不?”

“满意!太满意了!”我绕着车子走了两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漆面平整光滑,接缝均匀,轮胎饱满,连门把手和雨刮器这些小部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老陈,你这手艺,绝了!跟新车似的!”

“哈哈,丁哥满意就行!来,我给你说说都弄了哪儿。”老陈拉开车门,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换了新的电瓶、火花塞、全车油液,清洗了化油器和油路,更换了老化的皮带和管路,刹车片、刹车盘全部换新,四个减震器也换了,底盘做了防锈处理,内饰全部清洗、消毒,座椅海绵有塌陷的地方也做了修补……林林总总,听得我连连点头。最后,他着重提醒:“离合有点高,你开惯了就好。刹车我调得比较灵敏,轻轻点就有。方向盘有点重,吉普车都这样,开起来就习惯了。其他的,放心开!”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郑重地交到我手里。金属的钥匙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仿佛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自由。

付清尾款,老陈又帮我检查了一遍胎压,加满了玻璃水。一切就绪。

真的要开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座椅很舒适,支撑感不错。方向盘是真皮的,握感扎实。仪表盘虽然样式老旧,但指针清晰。插上钥匙,轻轻一拧。

“轰——”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稳稳地怠速运转,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杂音。这声音,在我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我深吸一口气,系上安全带。心里再次默念步骤:踩下离合,挂一档,松手刹,慢慢抬离合,轻点油门……

车子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向前移动了!

动了!它真的动了!在我的操控下!

那一刻,巨大的成就感冲走了所有的紧张。我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狭窄的厂区道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车子像一头被唤醒的、小心翼翼的巨兽,在我的驾驭下,缓缓驶出了修理厂的大门。

老陈站在门口,朝我挥手:“丁哥,慢点开!注意安全!”

我无暇回应,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几米的路面上。出了大门,按照计划右转。这条小路车少,正好让我适应。右转时,我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方向盘和车速,生怕碰到马路牙子或者熄火。直到转弯完成,车子驶入相对宽敞的辅路,我才猛然惊觉:忘了打右转向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瞥了一眼后视镜,还好后面没车。暗暗提醒自己:下次一定要记得!

接下来的路程,是真正的考验。我需要穿过几个路口,才能驶上相对好走的外环路。第一个需要左转的路口就在前方。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如果左转是红灯,我该怎么办?踩着离合和刹车等?会不会熄火?起步时后面的车会不会按喇叭催我?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车子已经接近路口。我紧张地望过去——谢天谢地!左转箭头灯,正好由红变绿!我几乎要欢呼出来,赶紧稳住心神,缓缓左打方向盘,车子顺利地转了过去,汇入了向北的车流。

然而,没等我高兴多久,前方又是一个红绿灯。这次是直行。我又开始焦虑:如果是红灯,我该怎么平稳停车?停在线内多远?起步会不会太慢?

就在这种胡思乱想、紧张兮兮的状态中,我驾驶着这辆崭新的“老”吉普,以低于道路限速不少的速度,战战兢兢地向前“蠕动”。说来也怪,或许是老天爷眷顾我这个新手,或许是时间赶得巧,接下来的七八个红绿灯,我几乎都遭遇了同样的“好运”:每当我心怀忐忑、不知该如何应对时,车子刚接近停车线,信号灯就像得到了指令一样,恰到好处地由红转绿,为我亮起通行许可。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连续这么多次,让我在紧张之余,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称奇,甚至有点疑心是不是这辆“重生”的爱车给我带来了好运。

就这样,靠着这不可思议的“一路绿灯”,我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让我头疼的市区路口,驶上了通往医院方向的外环路。路宽车少,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手脚也不再那么僵硬。我试着稍微加了一点油门,车速提了上来,引擎的声音更加流畅。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初秋田野的气息。握着方向盘,看着两旁倒退的树木和农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方向的自由感和驾驭感,慢慢在胸中升腾。这是我的车,我在开着自己的车!这种实实在在的拥有感和操控感,是坐任何车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好景不长。当我接近医院,准备从东门进去时,真正的、也是最大的考验,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医院的东门,是一个不算宽敞的门洞,双向通行。我需要从东向西,左转进入门洞。远远地,我就看到对面恰好有一辆小车,正从西向东,也要进入门洞。门洞不宽,勉强能容两车错身,但需要双方都非常小心,甚至有一方需要稍作等待。

按照我朴素的想法,也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先停下来,让对方先过。于是,我一边缓缓向左打方向盘,准备切入,一边习惯性地(也是学车时养成的肌肉记忆,毕竟很久没开车,下意识回到了初学状态)将左脚移向了……离合踏板,然后,用力踩了下去!

我以为我踩的是刹车!我的大脑告诉我:停车!让行!

然而,车子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减速、停下。它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不疾不徐地、直直地朝着门洞、朝着对面那辆已经驶入半个车身的轿车,滑了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怎么回事?刹车失灵了?!老陈不是说刹车调得很灵敏吗?我瞬间慌了神,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更加用力地向下踩去!左脚死死地将离合踏板踩到了底!同时,双手因为极度紧张,竟然不是去回正方向或轻点刹车,而是下意识地、拼命地向后拽方向盘!好像这样就能把车“拽”停一样!

结果可想而知。踩离合,只是断开了动力连接,车子在惯性作用下继续滑行。拽方向盘?更是毫无作用,反而让车头微微有些偏移,但大方向还是朝着门洞里的那辆车去了!

对面的司机显然也懵了。他大概以为我会停车让行,所以保持着缓慢前进的姿态。但眼看我这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不仅没有减速停下,反而以一种稳定而“坚定”的速度朝着他逼近,他显然也吓坏了。在最后一刹那,他猛地踩下了刹车,他那辆小车“嘎吱”一声,彻底停在了门洞里,车头刚进来一点。他瞪大了眼睛,隔着前挡风玻璃,惊恐万状地看着我,看着我这辆似乎“失控”的吉普车,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压”了过来。

两车距离急速缩短!五米、三米、一米……我甚至能看清对面司机那张因为惊骇而有些扭曲的脸。我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大脑完全死机,只剩下左脚死死踩着离合,双手死死向后拽着方向盘这个僵硬的动作。

奇迹发生了。

就在两车即将亲吻的瞬间,或许是惯性减缓,或许是我无意识中松了点离合又或是路面微微不平,我的吉普车,以毫厘之差,紧贴着对方车辆的后视镜,缓缓地、擦身而过!两车之间的距离,近到我几乎以为听到了漆面摩擦的细微声响(事后检查并没有)。那一两秒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能看到对方司机惊愕的、一眨不眨的眼睛,能感觉到他车身的金属寒意。

然后,我的车,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诡异、却又“精准”的方式,滑过了狭窄的门洞,驶入了医院内部道路。

直到完全通过门洞,我的车还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滑行。我依然保持着踩离合、拽方向盘的愚蠢姿势,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过了好几秒,我才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荒谬而危险的事故未遂!

我赶紧松开已经踩麻了的左脚(离合),将右脚挪到中间的刹车踏板上,轻轻点下。车子顺从地、平稳地减速,停下。然后,我按照步骤,踩下离合,摘档,松离合,拉上手刹,熄火。

做完这一切,我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驾驶座上,双手还微微颤抖,握着方向盘。耳朵里是血液奔流和自己粗重喘息的声音。过了足足两三分钟,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冰冷的四肢才开始恢复知觉。

这时,一个迟来的、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念头,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脑海:刚才……我踩的是什么?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左脚还虚虚地搭在离合踏板上,而那个真正的、能救命的刹车踏板,就在右脚旁边,安安静静,纹丝未动。

天啊!我刚才一直死死踩着的,是离合!是离合!我竟然在需要刹车的时候,用尽了全身力气去踩离合!还像傻子一样往后拽方向盘!这简直是学车时最忌讳、最愚蠢的低级错误!我居然在拿到驾驶证几年后,在自己第一次独立驾驶爱车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犯了如此离谱、如此可笑的错误!

对面那个司机……他当时会怎么想?他一定以为我疯了,或者是个故意别车的疯子!不,等等,在那种千钧一发、两车几乎贴面而过的瞬间,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个深藏不露、对车距把控精准到变态的“绝世高手”?所以才能如此“淡定”地、以毫米级的距离完成惊险错车?想到他那双惊恐又似乎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睛,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惊魂甫定,自嘲与后怕交织。我苦笑着摇摇头,重新打起精神。不管怎样,总算有惊无险地“开”回来了,车没事,人没事,对方车也没事(但愿没把人家吓出心脏病)。这第一次驾驶,虽然过程充满了戏剧性和令人啼笑皆非的失误,但结局总算平安。

我深吸几口气,再次检查了一遍手刹,确认拉紧了,然后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腿还有点发软地迈下车。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看着眼前这辆崭新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墨绿色吉普车,一种混合着极度后怕和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这是我的车,我把它从修理厂,独立地、完整地(尽管过程极其狼狈)开了回来!

“哟,丁老师,行啊!真开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头一看,正是我们的赵科长,他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出去办事。他走到我跟前,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嘿,拾掇得真不错!跟新的一样!这颜色也精神!”

他拍了拍引擎盖,然后看向我,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可以啊丁老师,不声不响就把车弄到手,还自己开回来了!不过……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去帮你开回来多好,省得你担惊受怕的。第一次开这车,路又不熟,多悬啊。”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什么一路绿灯的运气、什么门洞惊魂、什么把离合当刹车的蠢事——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带着尴尬、庆幸和如释重负的复杂叹息,以及一个无奈的苦笑。

“是啊,赵科长,”我摇摇头,由衷地、带着几分自嘲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让您帮忙开回来呢?”

要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惊心动魄、差点酿成“国际玩笑”的处女航,我说什么也不会逞这个能。面子?在安全和巨大的心理阴影面前,一文不值。

赵科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和心有余悸,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开回来就好!第一次都这样,手生。多开开就好了!这车不错,皮实!以后有啥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我连连道谢,目送赵科长离开。然后,我再次看向我的213,它静静地停在那里,阳光在它光滑的车身上跳跃。刚才那场令人汗颜的“乌龙刹车”事件,此刻回想起来,虽然依旧后怕,却也为这辆车的“回家”之路,增添了一段独一无二、足以让我铭记终生(并引以为戒)的插曲。

我绕着车子慢慢走了一圈,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光滑的车漆。所有的紧张、恐惧、尴尬,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踏实的拥有感。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代步工具,更是我人生中一次大胆尝试、一波三折最终成功的见证。它的第一个“疤痕”,不是碰撞,而是一个关于离合和刹车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深刻教训。

我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室。这一次,我仔细地、郑重地将脚分别放在离合、刹车、油门上,感受它们的不同位置和力度。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

“伙计,”我低声对车子说,也是对过去的自己说,“咱们……都还有得学呢。不过,日子还长,路还远,咱们慢慢来。”

引擎再次启动,那沉稳的轰鸣声,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动力的象征,更像是一种包容的、鼓励的低语。

我的有车生活,就以这样一种惊险、滑稽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正式拉开了序幕。前方,还有更多的道路,等待着我和我的213,一起去探索,去征服。而第一次驾驶的教训,我将永远铭记在心:刹车和离合,永远,永远,要分清楚。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