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21
从油城培训回来,空气中已经能嗅到初秋特有的清爽气息。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提前返校的教职工在打扫卫生、整理办公室,为新学期做着准备。我收拾好宿舍,将培训笔记仔细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那里面记录着全新的教学理念,是我这个学期最大的底气。
明天下午就要召开新学年的第一次教师大会了。按照惯例,开学前的这次会议总是格外重要——要总结过去,更要展望未来。我检查了明天要穿的白衬衫是否熨烫平整,心里盘算着该在会议上提出哪些教学改革的建议。
可同屋的王智却迟迟没有回来。暑假里他说好最晚今天晚饭前一定到校。我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碟青椒炒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还蒸了米饭。等到晚上七点,饭菜都凉透了,他的床铺依然空着。
我独自吃完饭,把留给他的那份用纱罩扣好,坐在灯下批改暑假作业的样卷。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衬得夜晚格外宁静。这个王智,总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肯动身。我摇摇头,继续在试卷上写下批注。
最后一刻的抵达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我一边晾晒被褥,一边不时朝校门口张望。直到快十一点,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大包小包,不紧不慢地从林荫道那头走来。
“你可真是会掐时间。”我接过他手中的一个包裹,“晚饭等到昨天半夜,早饭等到今天中午。”
王智不好意思地笑笑,擦了把额头的汗:“路上不太顺,车晚点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不是赶上了下午的会嘛。”
我就知道他上午必须回来,所以午饭也预备了他的份。简单的两菜一汤,我们面对面坐在小饭桌旁。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圈发黑,但精神倒还不错,兴致勃勃地讲着暑假里的见闻:老家的变化,路上遇到的趣事。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培训怎么样?听说教了新方法?”
我把培训的内容简单讲了讲,特别提到音标先导教学的理念。王智对教学改革的话题很感兴趣,我们讨论了很久,直到午休的铃声响遍校园。
下午两点,学校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一个暑假不见,同事们互相寒暄,交换着各自度假的新闻。校长走上讲台,敲了敲话筒,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首先是上学年的工作总结,校长用平静的语调列举着各项成绩:中考总体排名比去年提升了三位,体育队在油田运动会上获得团体总分第二……每一项成绩背后,都是老师们一年的心血。
接着是奖金的发放方案。当念到“初三年级英语,在全油田五十八所中学中排名第四,任课教师获得一等奖”时,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校长特意停顿了一下,朝我坐的方向点了点头。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份肯定让我欣慰,却也让我更加焦虑:成绩越好,学校是不是越舍不得放我走?
工作安排宣布后,会议本该结束了。但校长清了清嗓子,忽然说了一段看似题外的话:“最后,我再啰嗦一句。老师们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坐长途车的时候,如果车上有人打扑克,邀请你参加,千万不要参与。那很可能是骗局,你一参与,钱就被骗走了。要长点记性,吸取教训。”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校长例行的安全提醒,很快就散会了。
这件事本来已经过去了。直到第三天晚上,我和王智在宿舍吃饭时,他忽然停下筷子,低声咕哝了一句:“校长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我没听清。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困惑又窘迫的表情:“我在回来的客车上,打扑克被骗的事。”
我愣了几秒钟,突然明白了:“哦!怪不得校长突然说了这么一件事,原来说的是你!”
王智的脸微微发红。他放下碗,详细讲了那天的经历:在回农场的长途车上,三个自称是出差干部的人凑了一桌扑克,邀请邻座的乘客一起玩“简单的游戏”。开始只是小赌,王智赢了几块钱,后来赌注变大,他一局就输了半个月的工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已经晚了。”他懊恼地说,“可这事前天中午才发生,我回来都快十二点了,下午开会校长就知道了。车上又没有认识的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分析了几种可能:也许是同车的其他老师?可那天车上并没有熟悉的面孔。也许是司机?可司机和校长并不认识。想来想去,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这件事成了王智心里的一个结。多年后我们聚会时提起,他仍然摇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当然,我也不好意思去问校长。”
新学期我教初一,三个班的英语课。按照培训学到的新方法,我从音标教起。第一堂课,我没有直接打开课本,而是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口腔剖面图。
“同学们,英语有四十四个音素,就像汉语的声母韵母。”我用教鞭指着图表,“我们今天先学前元音,看老师的口型……”
这些刚从小学升上来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对新知识充满了好奇。我设计了许多游戏:音标卡片配对、听音辨词、拼音比赛……课堂气氛活跃了许多。有一次下课,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老师,我昨晚用音标给我妹妹读了一个单词,她居然听懂了!”
这样的时刻,让我暂时忘记了调动的烦恼。教学本身就有一种魔力,当你看到学生因为你的引导而豁然开朗时,那种成就感是任何奖金都无法比拟的。
当然,困难也不少。有些学生方言口音重,θ和s总是分不清;有些学生害羞,不敢大声朗读。我一个个纠正,一次次鼓励,就像在田野里耕耘,虽然慢,但总能看见禾苗一天天长高。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教的三个班,英语平均分在年级里排第一,特别是音标掌握程度,明显好于往年。教研组长在总结会上表扬了我的新教法,建议在其他年级推广。
可这些成绩,反而让我心情复杂。放寒假前,我照例去校长家拜访。还是那间朴素的客厅,还是那杯温热的茶水。校长看见我,不等我开口就先说了:“小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到明年暑假,看情况再说吧。”
“校长,这都第三年了……”我忍不住说。
校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你也看到了,学校现在离不开你。新教法刚有起色,初一这届学生需要你带下去。再坚持一年,好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道谢,告辞,走在寒冷的夜风中。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想起培训时李建国说的话:“人生有几个三年?”是啊,我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四年最宝贵的青春时光。
春节过后,新学期在料峭春寒中开始。三月的某一天,我正在批改作业,传达室的老陈送来一封信。是我叔的笔迹。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让我心跳加速:“又联系了油城附近的一所中学,校长是我老同学,不用试讲,暑假直接去报到就行。这是最好的机会,今年必须解决。”
我捏着信纸,在办公室里呆坐了许久。不用试讲,直接报到,这条件简直好得不像真的。可问题是,农场中学这边,真的能放人吗?
那个临时聘用的英语老师还在,虽然水平一般,但至少能顶一个岗位。今年会不会又分来毕业生?如果分来了,会不会优先顶替她,然后放我走?如果没分来,校长会不会又以“没人接替”为由继续挽留?
我给叔叔回了信,首先表达了深深的感谢,然后写道:“我会努力的,会积极争取。”可实际上,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就像一场赌博,而筹码完全不在我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我是在一种“战战兢兢”的状态中度过的。白天,我依然认真备课、上课,带着学生们准备期中考试。晚上,却常常失眠,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
有一次,王智看我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是不是又为调动的事发愁?”
我苦笑着点头。
“要我说,你别想太多了。”他对我说,“该来的总会来。你现在愁也没用,反而影响教学。”
他说得对。四月初的期中考试,我教的班成绩有所下滑。虽然幅度不大,但我自己知道原因——那段时间,我确实有些分心了。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每天早上,我比以前更早到教室,带着学生朗读课文。每个周末,我都在办公室研究教学方法,设计更有效的练习。既然暂时无法改变环境,那就先改变自己。把书教好,把学生带好,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丢的本分。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弥漫着甜香。距离暑假还有两个月,校园里已经能感受到期末特有的忙碌气氛。我继续着我的教学,继续着我的等待。
有时候,我会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其中某一辆,也许就是开往油城的。而暑假过后,我是否能成为那辆车上的乘客?
没有人知道答案。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并且在等待中,继续做好一个教师该做的一切。毕竟,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分钟,都是真实的,都是值得珍惜的。
窗外的蝉开始鸣叫了。夏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