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20
消息传来的那天傍晚，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要烧起来。我坐在教师宿舍的台阶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轻音乐，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同办公室的化学老师刘明，比我晚来半年，这学期结束就要调回老家的县中了。下午的送行会上，大家举杯祝福，我笑得脸都有些僵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年，眼看着身边的人陆续离开。有的是找了关系，有的是碰上了对调的机会，还有的干脆辞职另谋出路。唯独我这个英语老师，像是被钉在了这片土地上。不是没有人帮忙，叔叔托了几次人，都说“英语老师太紧缺，学校不肯放”。
夜色渐深，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我回到房间，拧开台灯，开始整理下学期的教案。教导主任下午找我谈过话，新学期要我带初一年级。这意味着要从头开始，用三年的时间，把一群懵懂的孩子送到中考的考场。
也好，我苦笑着想，至少能完整地带完一届了。
暑假回到家，父母明显感觉到了我的消沉。饭桌上，母亲总是往我碗里夹菜，父亲则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看我。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和父亲在院子里剥玉米，蝉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父亲搓了搓手上的玉米须，试探着开口：“我托人打听过了，现在城里不少学校都在招老师……”
“爸，我想回的是油城中学。”我打断他，“不是随便哪个学校。”
“可是这都第三年了。”父亲叹了口气，“我看着你这样，心里难受。要不咱不调回去了，在哪教书不是教？你看村里小学的王老师，不也安安稳稳教了一辈子？”
我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父亲：“不一样的，爸。那是我母校，是我该待的地方。”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剥玉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愧疚——为了我的执着，让年迈的父母也跟着操心。
就在我以为这个暑假又要平淡度过时，一封信送到了家里。是学校寄来的培训通知：8月20日，到油城党校参加初一英语教师新教法培训班，为期一周，食宿全包。
握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我的手有些发抖。油城！整整一周！这大概是这个夏天最让我激动的消息了。母亲看我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这下你可以回油城看看了。”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把最整齐的白衬衫熨了又熨，把用了三年的教案本装进书包，还特意带上了那本在油城买的英语原著——虽然一直没时间看完。
8月20日清晨，我坐上了开往油城的第一班车。盛夏的田野绿得发亮，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车窗外熟悉的风景飞速后退，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油城的变化不大，只是街边的梧桐树更茂盛了些。党校坐落在城中央，是座爬满爬山虎的老建筑。报到处的老师递给我钥匙和饭票：“203房间，两人一间。”
推开203的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整理床铺。
“老丁？！”那人抬起头，惊喜地叫起来。
是我的大学同学李建国。我们紧紧拥抱，互相捶打着肩膀。两年不见，他胖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么明亮。
“你也来培训？”我问。
“是啊，教了两年初三，今年学校让我回头带初一，说是要‘从头规范发音’。”他笑着拉我坐下，“你呢？还在农场？”
我点点头，简单说了这两年的情况。李建国拍拍我的肩膀：“别着急，好事多磨。”
晚饭时，食堂里热闹非凡。我端着餐盘找座位，一路上被叫住了好几次。王建军，赵志强，刘丽……我们班居然来了七八个人。大家围坐在一起，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的食堂。
“你现在在油田一中？厉害啊！”
“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不通知我们？”
“我？还在农场中学，今年带初一。”
当我坦白自己的处境时，同学们都安静了一瞬。坐在对面的刘丽轻声说：“其实我们都挺佩服你的，一个人在那儿坚持了这么久。”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是啊，坚持。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坚持究竟是执着，还是固执。
“不过这次能来培训，也是机会。”李建国说，“我听说这次教的是新方法，特别实用。”
培训班的第一堂课，就让我们这些习惯了传统教学的老师耳目一新。主讲的是省教研室的英语专家，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女老师。
“我们为什么要先教音标？”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个问题，“因为英语是拼音文字，音标就是它的‘拼音’。”
她举了个生动的例子：就像教孩子认字，如果不教拼音，每个生字都要老师教，那学生永远学不会自己认字。而掌握了拼音，他们就能自己读故事，识字量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英语教学也是同样的道理。”专家说，“让学生熟练掌握音标，他们就掌握了自学英语的金钥匙。”
这个比喻让我豁然开朗。想想自己这两年的教学，确实过于注重语法和单词记忆，而忽视了最基础的发音教学。如果从初一开始就打好音标基础，学生的后续学习会轻松得多。
培训采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方式。上午专家讲课，下午我们分组设计教案，然后模拟上课。
我被分到和李建国一组。我们设计的是一堂音标入门课，用卡片游戏的方式，让学生在玩中学。模拟上课时，我扮演老师，李建国和其他组员扮演学生。
“这个音标像什么？”我举着æ的卡片。
“像微笑的嘴巴！”一个“学生”回答。
“对！发这个音的时候，嘴巴要向两边咧开，就像在微笑。”我示范发音，然后让他们互相观察口型。
课后评议时，专家特别表扬了我们的设计：“把抽象的符号形象化，符合初一学生的认知特点。张老师的发音很标准，可以做示范。”
这句表扬让我脸上发烫，但心里是实实在在的高兴。这两年在农场的教学，让我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只是缺少了这样的理论指导。
培训的第四天晚上，李建国拉着我去党校外的小吃摊。夏夜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我们坐在塑料凳上，吃着烤串，喝着冰镇汽水。
“说真的，你就没想过在农场成家？”李建国忽然问。
我摇摇头：“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一旦在那儿扎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可是人生有几个三年？”他看着我，“咱们都二十六七了。我在一中，看着那些年轻老师谈恋爱、结婚、生子，有时候也会想，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在等什么？等一个承诺？等一个机会？还是等一个证明——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也许我只是不甘心。”我低声说，“不甘心就这样认命。”
李建国举起汽水瓶，和我碰了碰：“那就坚持下去。需要帮忙尽管说，我在一中也能帮你留意机会。”
一周的培训转眼就到了尾声。最后一天，我们进行了教学展示，每个人都交上了一份精心设计的教案。专家在总结时说：“教学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点燃火种。希望你们回到各自的学校，能成为点燃学生英语学习热情的那把火。”
结业典礼后，同学们又要各奔东西了。在校门口告别时，大家互相留了通讯地址，约定以后常联系。
“下次来油城，一定找我。”李建国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一定。”
回农场的车上，我翻看着这一周的笔记，还有同学们写满祝福的纪念册。窗外的风景依旧，但我的心情已经不同。这一周，我不仅学到了新的教学方法，更重要的，是重新找回了教学的初心和勇气。
回到学校，离开学还有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根据培训所学，重新编写初一的英语教案。音标教学要生动有趣，单词记忆要讲方法，语法讲解要循序渐进……
写着写着，我突然想起专家说过的一句话：“教学是一场马拉松，不在乎起点在哪里，而在乎能坚持多久。”
是啊，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跑了两年。也许起点确实偏了一些，但只要方向没错，只要还在向前跑，总有一天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窗外，九月的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新学期就要开始了，这次，我要用全新的方法，带着全新的期待，走向那个熟悉的讲台。
毕竟，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