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7
周日的清晨,油城的天空是那种雨后初霁般的、清透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带着初夏的热力,却因前夜微雨而蒸腾起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妹妹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包,鼓鼓囊囊地装着她一年来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以及我们硬塞进去的、给老家父母捎带的一些油城特产和糕点。我们起得很早,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周静特意多煮了几个鸡蛋,用旧手绢包了,塞进妹妹的包里:“路上垫垫肚子。”
这顿早餐,气氛有些微妙。妹妹吃得很快,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又看看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兀自玩得开心的侄子。孩子还不懂离别,只是觉得今天大人们起得格外早,气氛也不同寻常。妹妹几次想伸手去抱他,又忍住了,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满是不舍。这将近一年,从刚来时的手忙脚乱,到月子里笨拙的换尿布,再到后来熟练地冲奶粉、哄睡,这个小人儿几乎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如今骤然要离开,心里的空落感,比那沉重的旅行包更甚。
吃过饭,我们锁好门。我提起旅行包,周静抱着孩子,妹妹空着手,却像背负着什么。我们沉默地走下楼梯,穿过家属院里那条熟悉的水泥路,向位于油城南边的长途汽车站走去。路不算远,步行约莫二十分钟。清晨的家属院很安静,偶尔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和推着自行车匆匆出门的职工。我们走得很慢,似乎都想延长这段同行的路。
孩子起初很兴奋,在周静怀里扭来扭去,指着树上的鸟,路上爬过的甲虫。妹妹走在他旁边,不时逗他一下,引他发出咯咯的笑声。但当他看到姑姑背着的那个鼓囊囊的、不属于这个家的帆布包时,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快到车站时,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嚣声、汽车引擎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妹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周静说:“嫂子,让我再抱抱他吧。”
周静将孩子递过去。妹妹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柔软、带着奶香的脸颊上,用力地蹭了蹭。孩子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先是好奇地摸了摸姑姑的脸,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这个拥抱的含义,小手猛地抓住了姑姑肩膀上帆布包的背带,紧紧攥住,嘴里发出“嗯、嗯”的、带着抗议和不安的哼唧声,小脸也开始皱起来。
“宝宝乖,姑姑要回家啦,去看爷爷奶奶。”妹妹的声音有些哽咽,努力想掰开他的小手。
孩子却抓得更紧了,乌溜溜的眼睛里开始蓄起泪水,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不……姑姑不走……”他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虽不清晰,意思却明白无误。
“姑姑过几天就回来,给你带老家的大红枣,好不好?”妹妹强忍着泪,轻声哄着,“松开手,宝宝听话。”
我和周静也在一旁帮腔,又是许诺玩具,又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可孩子认了死理,就是抓着不放,小脸憋得通红,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小小的、执拗的力气,拽住的仿佛不是一根背带,而是维系了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的亲密与依赖。妹妹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孩子的手背上。这场面,让送行的我们心里也一阵酸楚。
好说歹说,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被车站里巨大的汽车喇叭声吓了一跳,孩子的小手终于松开了些。妹妹趁机将他交还给周静,迅速背好包,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哥,嫂子,我走了。你们多保重,看好孩子。”
“路上小心,到了家捎个信儿。”我拍拍她的肩膀,喉咙也有些发紧。
“嗯。”妹妹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在周静怀里抽噎的孩子,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汇入了进站的人流,很快消失在灰扑扑的车门后。
车子发动,扬起一片尘土,缓缓驶出车站。我们抱着还在啜泣的孩子,站在原地,直到那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变成远处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离别,无论多么平常,总是带着它固有的重量。
送走妹妹,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孩子也似乎耗尽了力气,趴在我肩头,无精打采。为了驱散这份离愁,也为了分散孩子的注意力,我对周静说:“时间还早,我们去菜市场转转吧,买点菜。万一……她今天来了,家里也好有准备。”我说的“她”,是指周静那位远房表侄女,说好了周日到的。
周静点点头,神情里也有一丝不确定:“嗯,也好。说不定她下午就到了。”
我们抱着孩子,转道去了离家不远的菜市场。周日的菜市场比平时更加喧闹,人流如织,各种气味和声响扑面而来。孩子很快被这鲜活的市井气息吸引了,止住了哭泣,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我们慢慢走着,买了些新鲜的青菜、西红柿,割了小块肉,还称了点孩子爱吃的香蕉。采购的日常,稍稍冲淡了离别的伤感。但我们的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周围的声音,眼睛也时不时瞟向通往我们家的那条路,心里隐隐盼望着那个陌生的、年轻姑娘的身影能突然出现。
回到家,已近中午。我们将菜放下,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门锁和门口——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家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了妹妹忙碌的身影和孩子玩耍的声响。我们放下东西,周静开始准备午饭,我则陪着孩子在地板上玩积木,但心神不宁,时不时起身到门口或窗口张望一下。
米饭的香气在厨房弥漫开来,简单的两菜一汤也很快上桌。我们摆好碗筷,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半。
“要不……再等等?”周静看着门口,迟疑地说。
“等一会儿吧,”我也说,“说不定正好赶上饭点。”
我们坐在饭桌旁,没有动筷子。孩子饿了,开始不耐烦地敲打他的小碗。我们给他先盛了点饭喂着,自己则继续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偶尔响起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我们心头一紧,侧耳倾听,但都不是停在我们家门口。
十二点了。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各家各户应该都在吃饭了。窗外的阳光正烈,明晃晃地照在饭桌上,饭菜的热气也渐渐散了。
“看来……是真不来了。”周静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失望,也有些担忧,“算了,不等了,咱们先吃吧。等她来了再说。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应该不会,”我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也打鼓,“可能车晚点了,或者家里临时有事耽搁了一天。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这顿饭,吃得有些索然无味。美味的菜肴,因为等待的落空和隐隐的担忧,仿佛也失了味道。我们草草吃完,收拾了碗筷。整个下午,我们都留在家中,一边整理搬家后尚未完全归置的杂物,一边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孩子午睡醒来,屋里屋外地爬,少了姑姑的陪伴,他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同,比平时更黏着我们。
然而,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暮色,远处工厂的下班了,那个说好要来的姑娘,依然杳无音信。楼道里再次响起下班归家的人声、脚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唯独没有属于我们期待的敲门声。
“看来今天是真不来了。”周静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疲惫,“不知道到底什么原因。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她不来,是路上别出什么事就好。”
“应该没事的,可能就是耽误了。”
周一夜幕降临,油城华灯初上。家里依然只有我和孩子,以及一份悬而未决的等待。第二天是周一,周静要正常上班,而看孩子的人依然没有踪影。现实的问题,尖锐地摆在了面前:孩子怎么办?
我们商量到深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周静的工作是倒班制,无法临时请假。而我,虽然刚调入新单位不久,但培训科的工作相对弹性,尤其是月初,并非最忙的时候。“要不……我明天先带着他去上班?”我试探着说,“就一天,如果她明天来了,就没事了。如果还没来……再说。”
周静看着熟睡的孩子,又看看我,满脸的愧疚和无奈:“只能先这样了。委屈你了,也……怕影响不好。”
“没事,孩子乖,不哭不闹的。我尽量不让他影响别人。”我安慰她,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周一清晨,我早早起来,给孩子冲好奶粉,准备好温水、尿布、几件小玩具,还有他最爱的小饼干,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兜。然后,我抱着睡眼惺忪、还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早出门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走向办公楼。
培训科在一楼。我走向办公室时,心跳得厉害,生怕在走廊上遇到同事,尤其是科长。还好,时间尚早,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快速打开办公室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关上。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整洁安静。王大姐和小李都还没来。
我抱着孩子,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那是一张老式的、带两个抽屉和中间一个较大空档(放腿用)的写字台。看着那个空档,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我赶紧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最厚、最硬挺的书,垫在那个空档的水泥地面上,铺上一层从家里带来的小褥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有些清醒、正好奇打量新环境的孩子,放了进去。
嘿,大小正好!他坐在书堆上,头顶离桌面还有一段距离,不会碰着。从办公桌正面看过来,有桌板和抽屉挡着,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人。只要他不发出大的声响,这或许是个暂时的“隐身”之所。
“宝宝乖,爸爸要工作,你在这里玩一会儿,别出声,好不好?”我蹲下身,压低声音对他说。
孩子似乎觉得这个“小山洞”很有趣,安安静静地坐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刚在椅子上坐下,准备平复一下心情,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钥匙串的声响——是科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科长推门进来,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小丁,早啊。”
“科长早!”我赶紧站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桌前靠了靠,想挡住那个空档。
科长走到办公室中央,随口问了句周末搬家顺利不,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闲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的余光紧紧盯着桌下,心里祈祷孩子千万别在这时候出声。
科长似乎没什么事了,准备回他自己的小办公室。我暗自松了口气,盼着他快点离开。
就在他转身,刚要迈步的时候——
“阿——嚏!”
一声响亮而稚嫩的喷嚏,毫无预兆地从我的办公桌下面传了出来!在寂静的早晨,这声音简直像一声惊雷。
科长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疑惑地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投向我的办公桌下。我瞬间僵在原地,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科长走过来,弯下腰,朝桌洞里一看。孩子正揉着小鼻子,一脸无辜地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爷爷”。
“哎呀!”科长直起腰,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小丁!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把孩子塞在这里面?这多憋屈,多危险!快抱出来!”
我臊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把孩子从桌洞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结结巴巴地解释:“科长,对、对不起……本来今天看孩子的亲戚该到了,不知怎么没来,我爱人又要上班,实在没办法,我就……我就先带过来了,我怕影响工作,也怕您看见不高兴,就……”
科长听了,没等我说完,就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和无奈:“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为这?你这孩子,怎么想的!上班带会儿孩子怎么了?咱们科现在又不忙。两家老人都不在身边,临时没人看,带来就带来了呗,好好看着就行,塞桌子底下算怎么回事?把孩子闷坏了咋办?”
他一番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原本的紧张和羞愧,瞬间被巨大的感动取代。“谢谢科长!谢谢您理解!”我连连道谢。
“在看孩子的来之前,你就先好好看着孩子。工作上的事,不急的往后放放,或者让小王、小李分担点。孩子要紧。”科长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科长走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湿了。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放松,在我腿上扭动着,咿咿呀呀地要下来。我把他放在地上,办公室的水泥地很干净,他立刻开始了探索,摸摸柜子腿,抠抠墙缝。
王大姐和小李也陆续来了。看到办公室里的孩子,他们都有些惊讶。我不好意思地又解释了一遍。王大姐一听就笑了:“我当什么事呢!带孩子来上班啊?好事啊!来,宝宝,到阿姨这儿来,阿姨这儿有糖!”她热情地招呼着。小李也凑过来逗孩子玩。
孩子的到来,仿佛给平静的办公室注入了一股活泼的生气。他很快熟悉了环境,也不认生。吃饱了奶粉,精神头十足,在有限的空间里爬来爬去,对什么都好奇。王大姐把自己抽屉里不用的旧算盘给他当玩具,小李用废纸给他叠飞机。办公室里不时响起孩子咯咯的笑声和两位同事逗弄他的声音。我原本因为带孩子上班而紧绷的神经,在科长宽容的态度和同事友善的接纳下,彻底松弛下来。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温馨而略显微妙的忙碌与欢笑中,飞快地过去了。
中午下班时间到了,我抱着心满意足、玩得有点累了的孩子,跟王大姐和小李道别,走出了办公楼。初夏正午的阳光有些灼人,我用手给孩子遮了遮。
刚走出楼门,迎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来——是周静!她应该是刚下班,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
“妈妈!”孩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立刻在我怀里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身体前倾,恨不得立刻扑过去。
周静快步跑过来,脸上绽放出笑容,一把从我怀里接过孩子,紧紧抱住,用力亲了亲他的小脸蛋。“想妈妈了没有?上午乖不乖?”
“乖!爸爸办公室,好玩!”孩子含糊地说着,也用力回亲妈妈。
看着母子相拥的温馨画面,我上午的疲惫和忐忑一扫而空,心里满是暖意。“走吧,回家吃饭。不知道那位来了没有。”
“嗯,回家看看。”
我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孩子似乎还在兴奋头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在办公室的“见闻”,虽然我们听不太懂,但那份快乐感染了我们。
走到5号楼下,开始爬楼梯。四楼,对抱着孩子的我们来说,是个小小的挑战。快到家门口时,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裤兜里的钥匙。
就在我抬头看向家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我们家门口,最上面一级楼梯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蓝色长裤,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她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印花包袱,正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显得有些局促和疲惫。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周静怀里的孩子,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羞涩的笑容,赶紧站了起来。
“表……表姑,表姑父……”她怯生生地开口,带着浓重的乡音。
周静也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惊喜道:“是秀兰吧?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我……我刚到一会儿,”叫秀兰的姑娘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听见楼下有动静,猜是你们回来了,就没敢敲门。怕……怕你们不在家。”
原来她就是周静那位远房表侄女,王秀兰。
“快进屋,快进屋!”我连忙拿出钥匙开门。
进了屋,秀兰姑娘明显很拘束,站在门口不敢动。我们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水。周静把孩子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问:“不是说昨天到吗?我们还一直等着,就怕你在路上出什么事。”
秀兰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说:“本来是该昨天到的。可我娘昨天一早突然肚子疼得厉害,送到镇卫生所,说是急性肠炎,得有人守着。我爹又出门了,家里就我和我弟,走不开。折腾了一整天,到晚上才稳住。今天天没亮我就赶紧坐头班车来了,还是耽误了……真对不住,表姑,表姑父。”
原来是家里老人突发急病。我们一听,立刻理解了,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焦虑和些许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周静连忙说,“家里老人身体要紧。你来了就好,正好,一点没耽误!”
我也笑着说:“是啊,正好!我们今天还念叨呢。你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看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我们忙着说话,还没做午饭。
“你们先歇着,说说话。”我对周静和秀兰说,“我赶紧去食堂买点现成的饭回来,这么晚了,做饭来不及了。”
我拿起饭盒,匆匆下楼。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初夏的风拂过脸颊,我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甚至更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孩子有人看了,工作不会受影响了,家,也真正开始步入正轨了。虽然开头有点小波折,但结局,终究是圆满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在不断的安排、等待、小意外和最终解决的循环中,稳稳地向前流淌。而我们,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安定下来之后,平凡而琐碎、也充满温情的每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