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小学阶段 3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被母亲从睡梦中唤醒。窗外的麻雀还没开始啼叫,厨房里已经飘来饭的味道。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不能睡到自然醒的早晨——从今往后,这样的清晨将成为常态。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上学的日子了。我赶紧起床,穿好衣服,洗脸盆里放好水,还学母亲的样子往洗脸盆里放了一些盐,以前母亲说这样这样能消毒,不容易长病,特别是不容易害眼病。
饭桌上,父亲特意嘱咐我:“好好念书。”他简单的话语里藏着期待。
吃过早饭,我特意照了照镜子,看脸上是不是沾着饭粒,然后郑重其事地背起书包,却把手写的小石板单独拎在手里。这块用青石磨成的小板子,约莫两个巴掌大,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昨晚用石笔写的作业还清晰可见,若是放进书包,走路的颠簸准会把字迹磨花。我像捧着宝贝似的,让石板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去学校的路上,碰到邻家的杏花也背着书包追上来,她娘给她梳了两条翘翘的辫子,跑起来像蝴蝶在飞。“你的石板擦了吗?”她气喘吁吁地问。我得意地展示自己的作业:“你看,我保护得好着呢!”
校舍越来越近,檐下挂着一口旧钟,那是我们的上课铃。晨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在土操场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到了,个个都像我们一样,既兴奋又拘谨。
走进教室,课桌排得整整齐齐。我找到昨天老师安排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桌面有前辈学长刻的铅笔印,我小心地把石板放在桌角。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比较着各自的小石板,有的孩子用布包着石板,有的直接攥在手里,还有个调皮的男生,居然用草绳给石板做了个拎环。
“叮当——叮当——”屋檐下的钟被敲响,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六十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同学们,把作业放在桌面上。”我紧张地把石板推到桌子中央。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检查,脚步轻得像猫。他时而点头,时而蹲下身仔细端详。有个男生的“1”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师便用石笔在他的石板空白处示范:“要像小松树一样挺拔。”还有个女生的“a”忘记封口,老师笑着说:“这个小嘴巴张着,是要吃糖吗?”轮到我的时候,心跳得像打鼓。老师俯身看了看,“写得不错”。
全部检查完毕,老师回到讲台前。“不管怎样,”她环视着我们,“第一次写作业,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里盛满笑意。“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正式的学生了。写字如做人,要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不能马虎。”
接下来的算术课学写“2”。老师在黑板上画了田字格,用粉笔慢慢演示。起笔要轻,转弯要圆,收笔要稳。这个看似简单的数字,竟藏着这么多学问。我们跟着在空中比划,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模仿声。
“这个‘2’啊,”老师边写边说,“它像小鸭子在水上游。头要圆,脖子要挺,尾巴要翘。”她一连写了五遍,每遍都那么完美。最后她布置作业:“放学后,每人写二十遍。要注意,不是画二十只小鸭子,而是要写出二十个一模一样的‘2’。”
语文课学拼音“o”。这个看似简单的圆圈,原来也大有乾坤。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标准的圆:“要像十五的月亮,圆圆满满。”他特别强调,收笔时要严丝合缝,“要是留个口,就变成月饼被咬了一口。”
有个男生问:“老师,为什么‘o’要写这么圆?”老师笑了:“你们看,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圆的,我们的笑脸也是圆的。这个世界的美好,很多时候就藏在这些圆满里。”他让我们对着小石板练习,教室里顿时响起石笔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放学前的最后一刻,老师宣布了学习计划:“从明天开始,我们每天学一个数字,两个拼音。”她在黑板上画了张简单的进度表,像一道通往知识宝库的阶梯。我看着那些尚未学习的符号,忽然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回家的路上,杏花蹦蹦跳跳地比划着:“我娘说,等我把拼音都学会,就教我写名字!”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小石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不仅有今天的作业,还仿佛装着整个未来的重量。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我看见老师正推着自行车往公社去。车把上挂着的布包里,露出厚厚一叠作业本。原来她要去公社中学听课进修。那个渐行渐远的蓝色身影,突然让我明白了“老师”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在煤油灯下认认真真写了二十个“2”。每个数字都尽量模仿老师示范的笔迹,写到第十五个时,母亲探头看了看:“这个比白天写的好多了。”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我的石板拿到灯下端详了很久,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笔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临睡前,我把石板小心地立在窗台上,石笔整整齐齐摆在旁边。月光照在那些数字和拼音上,它们像是被施了魔法,随时会从石板上跳下来,带我走进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我知道,从今天起,生活再也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七岁孩子人生中第二给正式的学习日。很多年后,当我在大学讲堂里用钢笔流利地记笔记,还是会想起那个用手捧着石板上学的清晨。那些歪歪扭扭的“2”和“o”,那些石笔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那个写在青石上的春天,永远是我求学路上最珍贵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