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2
从省城坐上回县城的长途汽车,我靠在有些破旧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一辆个体户经营的老旧客车,车身斑驳,座椅上的海绵已经从裂缝中探出头来。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伴随着车厢各处传来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它的年迈与疲惫。
车子驶出省城汽车站,缓缓汇入出城的车流。下午的阳光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斜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我望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高楼大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
这条路况并不好,车子颠簸得厉害。每当经过坑洼处,整个车厢都会剧烈晃动,乘客们不得不紧紧抓住前方的座椅靠背。四个小时的车程,在这样的路况和车况下显得格外漫长。我看了看表,才过去一个小时,却感觉像是过了大半天。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郊区的厂房,再到一片片田野。正值x夏季时节,金黄的玉米秸秆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农人正在劳作。这熟悉的田园风光本应让我感到亲切,但此刻却只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即将前往的地方是多么偏远。
我回忆起毕业分配结果出来的那天。全班同学聚集在教室里,系主任逐一念出每个人的分配单位。当听到我被分到那个偏远的油田二级单位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地方我从未听说过,甚至在地图上都要找好久才能找到。
“怎么会分到那里去呢?”我当时这样问系主任。他只是摇摇头,说这是根据油田各单位的需求和学生的综合表现来分配的。
车子继续在崎岖的公路上行驶,我的思绪也越飘越远。我的老家离油城不算很远,大约150多里路。虽然不算很近,但比起现在要去的这个地方,简直是天壤之别。后来我才知道,没过两年,这里修了一条南北主干道,距离缩短到了只有100里路。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油城才是油田的大本营,是真正的中心。那里有完善的设施、良好的工作环境,更重要的是,有更多的发展机会。这就像省城是全省的中心、县城是全县的中心一样。无论什么中心,中心一定占有更多的资源,就像现在的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冀三大中心占有全国更多的资源一样。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和田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调回油城。那里资源多,生活方便,而且离老家还近。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开始在我心中疯狂生长。
后来我了解到,我的另外两位同班同学却有着不同的想法。其中一位,就是和我一起到省城坐长途汽车的那位,油城离他老家和我们分配的单位基本上一样远,但他却没有调动的想法。另外一位同学,他的老家是我们分配单位的邻县,也不想动。这让我不禁思考:是不是我太过好高骛远了?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人往高处走,这有什么错呢?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车子终于抵达了县城汽车站。这是一个略显破旧的车站,墙面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候车厅里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车的旅客,神情疲惫。
我提着行李下车,在车站里寻找去乡镇的班车。相比省城到县城的班车,这趟车的条件更差。车子更小更旧,车厢里还堆放着一些农产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汽油、汗水和各种物品的气味。
去乡镇的路况更差,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我紧紧抓着行李,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中那种落差感越来越强烈。这就是我即将工作生活的地方吗?
车子在村子西头停下,我提着行李下车。离村子还有3里路,只能步行回去。踏上这条熟悉的土路,我的心情复杂无比。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从小学到高中,每次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但这一次,感觉却如此不同。
路两旁的杨树已经长得老高,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农家晚饭的香味。这一切本该让我感到亲切和放松,但此刻却只让我更加焦虑。
走到村口,几个熟悉的邻居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大学生回来啦!”我勉强笑着回应,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越是接近家门,心中就越是忐忑。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母亲放下手中的鸡食盆,快步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
那时农村没有电话,通讯很不方便,所以我父母根本不知道我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父亲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分配结果出来了?”父亲一边帮我拿行李一边问。
我点点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分配得不理想?”
在父母的再三询问下,我终于说出了实情。我告诉他们油田还有那么远的单位,我原本以为就是在油城及其附近那一片工作。听着我的描述,父母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母亲做了我最爱吃菜,但我却食不知味。父亲一直沉默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凉快。夏天的晚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繁星在夜空中闪烁。父亲缓缓开口:“我记得村里有一个人,算是你的长辈,在油城工作。要不,找时间问问他能不能帮忙把你调回去?”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真的?是谁?”
“就是你的一位爷爷家的叔叔,在油城机关工作,好像还是个领导。”父亲说,“明天我去他家问问具体情况。”
那一刻,我心中的阴霾仿佛被一道阳光穿透。原本已经近乎绝望的心情,突然之间又燃起了希望。有人可以帮忙!这意味着我可能不必在那个偏远的地方待太久,有可能早日调回油城!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我的心中却是一片明亮。我想象着自己调回油城后的生活,想象着在现代化的工作环境中施展才华,想象着离家人更近的便利...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去了三大爷家。我坐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
终于,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立即站起来,急切地望着他。父亲脸上带着笑意:“问清楚了,你表叔确实在油城机关工作,三大爷说,他这两天正好回来办事,可以见一面。”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强装镇定:“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表叔?”
“明天晚上,三大爷带我们去他家里。”父亲说,“你准备一下,把你们单位的情况和你的想法理一理,好好跟表叔说说。”
母亲也很高兴,中午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家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仿佛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大石头被移开了。
下午,我独自一人走到村外的田埂上散步。金黄的玉米棵在阳光下泛着波光,远处有农人在收割。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草香的空气,感觉心中的郁结终于舒解了一些。
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也许,这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重要的是,只要还有希望,还有努力的方向,就不应该轻易放弃。
望着眼前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力量。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不也这样坚韧地生活着吗?我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有什么理由不能面对暂时的困难呢?
不过,理智告诉我,能够调回油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那里有更好的工作条件,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也能更好地照顾逐渐年迈的父母。表叔的出现,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天色渐晚,我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我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明天就要去见表叔了,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握好。我在心中暗暗筹划着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请求,既要不失礼貌,又要充分说明自己的情况和愿望。
回到家中,我忽然觉得,无论未来如何,有家人在身边支持,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夜色渐浓,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个普通的秋夜,我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似乎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