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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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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2

日子在奶瓶、尿布和婴儿咿咿呀呀的声响中,如流水般滑过。窗台上的日历,被周静用红笔郑重地圈出了一个个节点:七天,脐带脱落;十五天,可以出门晒晒太阳;二十天,体重长了快一斤……转眼间,那个初来时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人儿,已褪尽了初生的痕迹,变得白白胖胖,眉眼舒展。快满月了。

按照老家的习俗,孩子满月是件大事,要“挪窝”(去外婆家或亲近的长辈家住几天),要宴请亲朋,更重要的是——要“报喜”,即正式将新生命的存在告知天地祖宗与乡邻。而这一切仪式感的前提,是孩子必须有一个“名字”,一个将伴随他一生、写入户籍、刻入族谱的正式符号。

户口好上,派出所的同志说,材料齐全(出生医学证明、父母的户口本、结婚证)即可。可偏偏这最关键的一环——名字,我们俩却像走进了迷宫,迟迟找不到出口。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字典,那些写满了废弃名字的纸条,再次被摆在了桌上。我们曾以为,有了充足的时间,等孩子出生,看看模样,或许灵感就会降临。可真到了眼前,看着他那张日益饱满、却依然难以用某个词语精准定义的小脸,我们又陷入了选择困难症。这个名字,既要好听好记,又要有美好的寓意;既不能太俗气,也不能太拗口;既要考虑到书写方便,又要斟酌读音是否响亮……每一个被提出的方案,似乎都差那么一点“感觉”。

眼看离报户口的日期越来越近,名字却依然悬而未决,我们开始有些焦躁。一天晚上,给孩子喂完奶,周静拍着他哄睡,我则对着字典和纸条发呆。她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要不……先随便起一个,把户口上了?我听说,孩子上学前,名字是可以改一次的。”

这像是一道曙光照进了死胡同。对啊,为何要在此刻纠结一个“永恒”的名字呢?先解决眼前的“身份”问题,用一个临时性的、过渡的名字报上户口,待日后有了真正满意的、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名字,再去派出所更改。这个想法,让我们从完美主义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临时名字”也不是随便就能起的。叫“丁一”、“丁二”?太敷衍。用个常见的“强”、“伟”、“军”?又心有不甘。我们讨论了几个,都觉得别扭,无法坦然地将它与怀中这个鲜活的小生命联系起来。

一筹莫展之际,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丁青。那是我大爷家堂哥的女儿,我的侄女,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这个名字简洁,清爽,带着点草木的生机。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就在“丁青”中间加个“一”字,“丁一青”。一来,“一”字简单至极,笔画少,好写,寓意“唯一”、“第一”,虽常见,却也稳妥;二来,借了侄女“青”字的韵,听起来不陌生,还有点家族延续的意味;最重要的是,它解决了眼前的“命名”危机。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周静。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丁一青’……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暂时用着吧,等我们以后想好了更好的,再给他改。”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孩子,第一个名字,起得这么仓促。”

我明白她的感受。哪个父母不希望孩子的名字承载着最美的祝愿、最深的思索呢?但现实是,我们被时间推着走,需要一个立刻能写在户口本上的符号。“先这样吧,”我揽住她的肩膀,“就当是个小名,先叫着。大名,我们慢慢想,一定给他想个最好的。”

于是,“丁一青”这个名字,就这么被半推半就地定了下来。第二天,我拿着写有“丁一青”的出生医学证明、户口本等所有材料,走进了派出所户籍科。当工作人员在崭新的户口本那一页,用规整的字体写下“丁一青”三个字,并盖上鲜红的印章时,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小小的、我们尚且不知其未来模样的生命,就这样以一个略显仓促的名字,正式进入了社会的档案系统,成为了法律意义上一个独立的人。而那个我们心目中真正的、完美的名字,则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埋在了心底,等待未来的某一天,用更充沛的情感和智慧去浇灌它,让它破土而出,真正地属于他。

名字上了户口,仿佛了却了一桩重大心事,生活又回到了以孩子为中心的轨道上。而这个小小的人儿,也一天天展现出更多令人惊喜的变化。他的声音不再仅仅是饥饿或不适的啼哭,开始有了更多丰富的腔调:吃饱喝足后满足的“哼哼”声,睡梦中无意识的“咿呀”声,看到熟悉的面孔时发出的、带着雀跃的“哦哦”声。他的表情更是瞬息万变:蹙着眉头像在思考严肃的人生问题,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纯粹得让人心都要化开的笑容;有时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眼神专注得像个小哲学家;有时又会被自己挥舞的小手吓一跳,露出茫然又可爱的神情。

这些细微的变化,成了我们疲惫生活里最有效的解药。备课到深夜,腰酸背痛,走到小床边看他一眼,看他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样子,疲惫便消解了大半。工作上遇到烦心事,心情郁结,回家抱起他,他软软的身子依偎在怀里,用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看着你,仿佛在问:“爸爸,外面发生了什么?”所有的烦恼,在那纯净目光的注视下,都显得无足轻重了。他就像一个自带光芒的小太阳,驱散了我们生活中所有的阴霾和倦意。他的每一点成长,每一次新的发声,每一个无意识的表情,都让我们欣喜若狂,反复回味。为人父母的快乐与成就感,在这些平凡的瞬间里,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转眼间,腊月的气息越来越浓。油城的街头开始张灯结彩,商店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仿佛都飘着年货的香味。这是儿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春节,意义非凡。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了这个小小的家里,除了医院和附近的菜市场,几乎没有远行过。周静的产假还在继续,我的寒假也已经开始。长时间的“闭门育儿”,让我们都萌生出一种渴望:换换环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让儿子感受一下真正“过年”的气氛,见见他血脉相连的更多亲人。

“回家过年吧。”一天晚饭后,我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提议道。

“回家?”周静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孩子还这么小,路上折腾,又冷……”

“就是因为小,才要带他回去认认门,见见爷爷奶奶,还有那么多亲戚。”我打断她,心里其实也盘算过路上的困难,“我们早点走,避开年根最挤的时候。路上小心点,包裹严实点,没问题。老家冬天有热炕头,比咱们这暖气片还舒服。”

周静看了看怀里正咿咿呀呀玩着自己手指的儿子,又看了看我眼中期盼的光,最终点了点头,脸上也漾开期待的笑容:“也好。娘前几天电话里还念叨,说想孙子想得不行了。那就……回!”

这个决定,像给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我们开始兴奋地筹划起来。回家,回那个有父母守望、有熟悉田野和炊烟的老家过年,这个念头本身就充满了魔力。我们早早开始准备行囊。孩子的物品是重中之重:足够换洗的、柔软的内衣和尿布;厚厚的棉袄棉裤和披风;奶瓶、奶粉、保温壶;预防万一的小药箱……林林总总,装了一大包。

单位发的年货也成了甜蜜的负担。医院效益不错,给职工发了不少过年的福利:两只肥硕的白条鸡、几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几刀上好的五花肉,还有成箱的苹果和桔子。学校那边也没落下,米、面、油,还有当地特产的年糕。东西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这让我恍惚间想起了刚上师专那年,第一次经历“不花钱就能分到东西”的新奇与喜悦。如今,我也成了能往家带年货、让父母脸上有光的“城里工作的人”了。大部分年货,我们找来几个结实的纸箱子,分门别类装好,封得严严实实。这些“重担”,自然落到了年轻力壮的妹妹肩上。周静还在“月子”的延伸保护期内,只让她拿一个随身的小包,装些最轻便的必需品。于是,出行队伍的格局定了下来:我,负责抱着裹成“小粽子”的核心人物——儿子;妹妹,负责扛起大部分的行李年货;周静,轻装上阵,负责“指挥”和照应。

一家四口(算上妹妹),踏上了归乡之路。因为太久没有出门,更因为这是带着新生命第一次回老家,我们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兴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过节般的雀跃。

出发那天,是个干冷的晴天。我们起了个大早,给儿子穿上早就准备好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衣,外面再用一床厚实的小棉被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尽管包裹得严实,但我们特意注意了松紧,既要让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北风凛冽,又不能捆得太紧妨碍他活动。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乌溜溜的眼睛透过包裹的缝隙,好奇地打量着忙碌的我们。

医院路南的长途汽车站,早已是人头攒动,空气里混合着行李、烟草和人体散发的复杂气味。我们挤上车,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安顿下来。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驶出油城,驶向那片我们熟悉的、冬日里略显荒凉的华北平原。

旅途比想象中顺利。小家伙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摇晃的车厢仿佛是最好的摇篮。偶尔醒来,他也不哭闹,只是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透过车窗,茫然又专注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风景——光秃秃的树林,覆盖着霜雪的田野,偶尔掠过的村庄……这一切,都映在他清澈的瞳仁里,成为他对这个世界最初印象的一部分。

车子颠簸了大约两个小时,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三岔路口停下。司机吆喝着:“去柳林镇的下车了!”我们提着大包小包,抱着孩子,艰难地挪下车。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我赶紧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用棉被的边缘遮住他的小脸。在这里,我们要换乘另一趟开往镇上的、更破旧的中巴车。

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颠簸,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我们镇那条熟悉的、尘土飞扬的主街上。下了车,离家还有最后三里土路。没有车可坐了,只能靠双脚走。妹妹扛着沉重的纸箱,走得气喘吁吁,但脸上却带着笑。周静虽然只拿着小包,但产后不久,走长路也有些吃力。我抱着儿子,胳膊早已酸麻,但心里被一种近乡情怯的激动充盈着,也不觉得累。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落了叶的老槐树,树下似乎有人影在张望。走近些,看清了,是母亲!她早就得了信儿,算准了时间,在寒风中不知等了多久。看见我们,她小跑着迎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冷不冷?孩子没事吧?”目光却早已越过我们,牢牢锁定了我怀里那个包裹。

“妈,不冷,都好着呢!”我大声说。

母亲几乎是从我怀里“抢”过了孩子,动作急切却又异常轻柔。她抱着襁褓,像是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都顾不上跟我们多说话,转身就往家走,嘴里念叨着:“快回家,快回家,炕头烧得热乎着呢!”

推开那扇熟悉的、贴着新春联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火、饭菜和阳光味道的暖流扑面而来。父亲迎出来,接过妹妹手里最重的箱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母亲径直抱着孩子进了里屋,那是烧着炕的、最暖和的房间。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滚热的炕头上,嘴里说着:“让我大孙子看看,这就是咱家,暖暖和和的。”

然后,她开始一层层,极其耐心地解开那些包裹的棉被、毯子。随着束缚一层层褪去,那个被捂了一路的小人儿,终于重获“自由”。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来自奶奶怀抱的温暖与安全,或许是被这明亮的新环境所刺激,在最后一层襁褓被打开的瞬间,他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随即,像是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突然被松开,又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的两只小胳膊和小腿,猛地、有力地朝天蹬踢起来!毫无章法,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一下,又一下,快活地、无拘无束地挥舞着,小嘴里还发出“咯咯”的、愉悦的声音。

我们都围在炕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忍不住笑了。母亲笑得最大声,眼角泛着泪花,连连说:“看看,看看!我大孙子高兴了!这是认得家了!知道到自己的地方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探亲,对怀中这个懵懂的小生命而言,这是一次真正的“归乡”。这条颠簸的归途,这铺着苇席、烧得滚烫的土炕,这弥漫着祖辈生活气息的老屋,还有眼前这位喜极而泣的老人……这一切,构成了他生命的“根”。他此刻这欢快的、毫无保留的踢腾,仿佛是一种本能的宣告,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他回到了源头,回到了这个将永远承载他姓氏、他记忆、他最初归属感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而我们的家,因为这个小生命的第一次归来,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圆满的暖意。新的一年,就在这热炕头上孩子有力的踢蹬声中,在老人满足的泪光里,在全家团聚的欢声笑语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