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3
小弟的辞职考研,像一块投入家庭生活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经久不息的涟漪。当外界的惋惜与议论随着秋风渐渐飘散,当家中那间东厢房的门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保持关闭,只从门缝下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翻书声时,一种新的、充满张力与期盼的日常,便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扎下了根。
复习的日子是孤独的,也是高度自律的。小弟像一位自我流放的苦行僧,将全部身心囚禁在由教材、习题、笔记构成的“结界”之中。清晨,父母下地的动静往往是他起床的号角;夜晚,村庄陷入沉睡,他那盏灯常常亮到深夜。他给自己制定了严苛到近乎刻板的时间表,精确到每个小时。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打扰,将一日三餐做好时,喊他出来吃饭,偶尔提醒他看看远处,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关于复习的进展、遇到的难题、心里的焦灼,他很少主动提及。我们也不敢多问,生怕任何一句“复习得怎么样了”或“有没有把握”的关切,都会变成无形的压力,打破他辛苦维持的平衡与专注。
大约在十月,考研报名悄然而至。这件事,他处理得干脆利落,他不用和我们商量。目标清晰明确,无需讨论——当然应该是他的母校,那所位于直辖市、曾寄托了他无数梦想的顶尖财经学府。那里有他熟悉的师长、图书馆的气息、食堂的味道,更重要的是,有他渴望攀登的学术高峰和更适合他心性的研究方向。报名、确认、缴费,一切流程他独自完成,像一位老练的猎手,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弓弩,校准着瞄准的方向。我们知道,却也不过问,只是从他那几天微微舒展的眉头和吃饭时略快的速度里,感受到一种“箭在弦上”的郑重。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笔尖的沙沙声中,被赋予了与往常不同的密度和意义。深秋的萧瑟被初冬的寒意取代,院里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的天空。日历一页页撕去,那个决定性的日子——下一次考试的时间是元旦后的1月22日至24日——像远方地平线上的一个点,随着我们的前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考场设在我们所属的地级市,地点是市里的医学院。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个小小的便利,至少省去了长途跋涉去省城或更远地方的周折。1月20日,考试前两日,小弟开始收拾行装。他的行李简单得近乎简陋:几支用得顺手的笔,准考证、身份证,还有几本他坚持要最后再看一眼的、页脚已翻卷起的核心笔记。没有家人的陪同,没有刻意的送行,就像一个寻常的出门。那天早晨,他吃过早饭,将那个半旧的帆布背包背在肩上,对正在院子里扫地的母亲和准备出门的父亲说了句:“爷,娘,我走了。”
“路上慢点,到了找地方住下,吃口热乎的。”母亲直起腰,擦了擦手,眼里是藏不住的牵挂。
“嗯,考完了就回来,别多想。”父亲点点头,声音平稳,但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小弟应了一声,拉开院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冬日清晨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没有回头。我们站在门口,看着他沿着村路一直走到尽头,拐弯,消失。那一刻,院子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我们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完全交到他一个人手上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到了市里,他首先找到考场,是在一所中专学校校园内,找到了自己的考场所在的教室,然后从教室的窗户向里看,看到了自己的座号;接着,在这所中专周围,找了一所最便宜的个体户旅馆住下。这家旅馆条件极差,暖气只能算是温乎。但是,那种物质上的艰苦,与精神上承受的终极压力相比,或许反而成了某种背景,让他更专注于即将到来的考验。
三天考试,他独自面对。没有家人的电话问候(那时联络不便),没有考后的交流对答案。当他考完最后一门,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再次坐上返回县城的汽车,然后又从县城转车回到村里时,已是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他推开家门,脸上是深深的疲惫,眼神有些空茫,嘴唇因为干燥和紧张起了皮。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背包放下,哑着嗓子说了句“考完了”,就钻进自己的房间,蒙头大睡,仿佛要把过去几个月透支的精力一次性补回来。
我们悬着的心,随着他的归来,稍稍放下,却又立刻被另一种等待的焦虑所取代。结果如何?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猜。只能等待。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冬去春来,积雪消融,村头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时间走到了三月,考研初试成绩可以查询了。那天,小弟起了个大早,骑上父亲的自行车,去了镇上唯一有公用电话(可以打长途)的亲戚家。我们在家,坐立不安,什么活也干不进去,只是时不时望向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自行车停靠的声音。小弟推门进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悲喜,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让人心下一沉。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母亲实在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门,端了杯水进去。又过了一会儿,母亲红着眼睛出来了,对我摇了摇头,低声说:“政治……政治差了两分,没到单科线。其他科……分数都很高,总分也够,但……不行了。”
政治,差两分。单科不过线。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我们每个人心上。我们知道他为了专业科目付出了多少,知道他总分能过线多么不易。可就因为政治这一门,差了这要命的两分,所有的努力,三个月苦行僧般的复习,考场上的奋笔疾书,寒冬宿舍里的瑟瑟发抖……全部归零。考研的残酷,以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展现在我们面前。它不看你总分多高,不看你专业多强,它用一条冰冷的、统一的“单科分数线”,将无数怀揣梦想的人拦在门外,其中就包括我的弟弟。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失败,更是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诞的遗憾与不甘。像是攀登一座高山,历经千辛万苦,即将登顶,却因为鞋带松了(而那鞋带你检查过无数次,唯独这次忽略了),在最后几步滑落下来。
小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我们听到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叹息,没有摔打东西,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傍晚,他才打开门出来,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走到饭桌旁,端起早已凉透的饭碗,扒了几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们,声音沙哑但清晰地说:
“爷,娘,哥,这次是我大意了,政治复习策略有问题,以为靠基础和专业分拉就行,忽略了。三月份快过完了,离下次考试,最多还有九个月。我抓紧总结教训,马上开始下一次复习。这次,政治一定过线,总分还要再往上提。”
没有抱怨,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留给自己太多舔舐伤口的时间。失败像一块坚硬的磨刀石,反而将他眼神里的某种彷徨和杂质打磨掉了,露出更加冷冽、专注的锋芒。他迅速分析了失利原因(政治投入时间不足、答题方法不当),重新调整了复习计划,将政治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第二天,那间东厢房的灯,又准时亮了起来,翻书声再次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急促、坚定。九个月,像一场倒计时的冲锋,他必须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然而,就在我们都以为他将全部身心再次投入“闭关”时,我渐渐察觉到一个有些奇怪的现象。他不再像第一次复习那样“足不出户”。每隔一段时间,大约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他就会来油城一趟。起初,我以为他是来买复习资料,或者散散心。我们住在医院附近,出了医院东门,往南走不远是那个他熟悉的、往返老家与省城的长途汽车站。而在红绿灯的西北角,那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好几家门脸不大、却总是聚集着年轻人的“网吧”。那时候,网吧还是个新鲜事物,几台大脑袋的电脑,拨号上网时“滴滴答答”的刺耳声响,屏幕上闪烁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十分神秘的网络世界,对年轻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小弟每次来,行程似乎很固定。有时候,他刚到油城,会先到我家打个招呼,说声“哥,我来了,去趟网吧”,然后转身就走。有时候,他则是上完网,直接来家里吃饭,或者住一晚。我问他去网吧做什么,他总是简短地回答:“查点资料。”或者“看看考研信息。”
我自然相信他。网络在当时代表着前沿和高效,查询考研动态、招生信息、下载资料,肯定比去书店或图书馆方便快捷。虽然心里隐隐觉得他去的频率似乎高了点,每次待的时间也不短,但看他每次回来,也并无异样,不是立刻讨论复习中遇到的问题,就是沉默地想着什么,我便没有深想,更不会去怀疑或跟踪。毕竟,复习的压力如此之大,偶尔通过网络放松一下,或者获取信息,也无可厚非。我甚至觉得,他能主动走出来,调节一下,也许是好事。于是,这个小小的疑问,就像水面上泛起的一个气泡,很快就被“他需要放松”、“网络有用”的想法掩盖了过去。
“还是自己努力复习吧。”我这样想着,也这样相信着。我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回了自己不断推进的生活轨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