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8
九月的尾巴，天气已经褪去了盛夏的酷热，早晚开始有了明显的凉意。校园里的白杨树叶子边缘微微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这天下午，教务处的通知让整个办公室都活跃了起来——要发工资了！
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第一次领工资，更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里程碑。自从六月份从师专毕业，来到这个油田二级单位报到，正赶上学校放暑假，按照惯例，假期工资等开学时再发。当时身上带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好在八月底来到这所农场中学时，学校领导体恤我们这些新教师可能囊中羞涩，特意给每人预支了100元钱，说是等正式开学发放工资时再扣除。这100元，在当时真是雪中送炭，让我度过了最初那段青黄不接的日子。
而现在，终于要领取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了。会计室里排起了队，老师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轮到我时，会计拿出四张工资表让我签字——分别是六月、七月、八月、九月，整整四个月的工资一次性补发。我仔细核对着每一项：基本工资、津贴、补助......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最终合计是340多元，扣除之前预支的100元，实际到手240多元。
握着这沓厚厚的钞票，我的心情难以平静。这可不是父母给的生活费，也不是偶尔做兼职赚的小钱，而是正式工作后获得的第一笔完整的工资。走出会计室，我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阳光正好，照得手里的纸币泛着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日清爽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甜味。
回到宿舍，我小心翼翼地将钱放在书桌上，开始盘算如何分配这笔“巨款“。首先想到的是远在老家的父母。自从我考上师专，这几年家里为了供我读书，已经相当拮据。如今我终于能够自食其力，是该回报他们的时候了。我计划给父母寄150元，自己留下90多元。在学校吃住都有保障，90多元足够我一个月的开销了。
按照这个计划，我需要等到周末才能去乡驻地的邮电局汇款。今天是周一，还要再等几天。然而，周二传来的一个新消息让我的计划发生了变化——学校要为国庆节发放福利，每人一套精美的餐具，里面包括盘子、碗、勺子各12件，还有汤盘、大勺等。更令人惊喜的是，国庆节放假一天，加上周日调休，这样周四周五连在一起，共有两天假期。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我灵机一动：何不利用这个假期亲自回一趟老家？这样既能把钱亲手交给父母，还能把这套崭新的餐具带回去。想象着父母见到我突然回家的惊喜表情，以及他们使用这些精美餐具时满足的样子，我立即改变了原计划。
周三上午，餐具如期发放。当我从总务处领到那套餐具时，才发现它的分量比想象中沉得多。包装盒是个硕大的纸箱，我单手提着十分吃力。从总务处走回宿舍这短短几百米路程，就不得不换了好几次手。“这么重的东西，明天路上可怎么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回家的兴奋压了下去。“不管那么多了，总会有办法的。“我对自己说。
周四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准备。王智很讲义气，早就帮我借好了一辆嘉陵摩托车，答应送我到乡政府驻地，这样我就能赶上唯一一班去省城的车。我费力地提着那箱餐具来到路边，王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快点，赶车时间紧！“王智催促道。
我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餐具箱，一手扶着摩托车后座，正准备跨上去。谁知王智误以为我已经坐稳，猛地一加油门，摩托车“嗖“地窜了出去。我猝不及防，连同餐具箱一起坐在地。
“你干什么！“我又气又急地爬起来，检查餐具有没有摔坏。
王智赶紧停车跑回来，一脸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坐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得快点儿。“
好在餐具包装结实，没有破损。我们重新上路，摩托车在晨曦中向着乡政府驻地驶去。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农田里，早起的农民已经开始劳作。到达车站时，正好赶上去省城的班车。我谢过王智，提着沉重的餐具箱上了车。
客车在颠簸的柏油路上行驶了约两个小时到达省城。我顾不上休息，立即转乘前往县城的班车。这段路况更差，车厢里挤满了人，我的餐具箱只好放在过道上。每当有人经过，我都紧张地盯着，生怕被踩到。
到达县城时，已是下午三点多。我急匆匆赶到汽车站，却得知去我们乡镇的最后一班车刚刚开走。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上，我顿时傻了眼。手里提着的餐具箱仿佛越来越重，手臂已经酸麻不堪。
怎么办？在县城住一晚明天再走？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我否决了。假期只有两天，明天必须赶回学校。我仔细观察着车站的班车时刻表，突然发现还有一班开往邻县的车，途中会经过我们乡镇南边的一个路口。虽然从那里到家还有十五里路，但总比困在县城强。
于是，我登上了这趟车。车厢里比前一趟更拥挤，我只好把餐具箱抱在怀里。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在乡间公路上，每到一个小站就有人上下车。我紧张地盯着窗外，生怕坐过站。
“师傅，到李村路口提醒我一下！“我对司机喊道。
“好嘞！“司机头也不回地应道。
下午五点左右，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李村路口到了！“司机喊道。我提着餐具箱下了车，望着眼前熟悉的乡间土路，既亲切又发愁。亲切的是，这是回家的路；发愁的是，还有十五里路要走，而手里的箱子越来越沉。
夕阳西下，天边泛着橘红色的晚霞。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实施自己的“五步计划“：提着箱子走五步，放下休息片刻，再走五步，再休息......起初还好，但走了约一里路后，手臂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浸湿了衬衫，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每当想要放弃时，我就想象着父母见到我时的惊喜表情，想象着他们用上这些崭新餐具时满足的笑容。这些画面给了我无穷的力量。路边的田野里，晚稻已经抽穗，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偶尔有收工回家的乡亲经过，好奇地看着我这个提着大箱子、走几步歇一歇的年轻人。
“国勇？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头一看，是邻村的王大叔。
“是啊，王大叔，我回家看看。“
“怎么不坐车啊？还提着这么个大箱子。“
“错过末班车了，只好走回去。“我苦笑着说。
越是接近村子，脚步越是轻快。当终于看到村口时，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只留下一抹残红。我加快脚步，虽然手臂酸痛难忍，但内心充满了即将到家的喜悦。
推开熟悉的院门时，父母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看到我突然出现，他们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国勇？你怎么回来了？才去上班没多久啊！“母亲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过来。
父亲也放下锄头，疑惑地看着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把沉重的餐具箱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150元钱，塞到母亲手里：“娘，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您的。“
然后我打开餐具箱，展示里面精美的盘碗：“这是单位发的国庆节福利，我带回来给你们用。“
母亲捧着钱，眼睛湿润了：“这孩子......自己刚上班，留着自己花就是了。“
父亲抚摸着光滑的瓷碗，感慨地说：“这些碗真好看，比咱们家那些老粗碗强多了。“
晚饭时，母亲特意炒了几个菜，用新餐具盛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洁白的瓷盘显得格外漂亮。母亲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以前看到别人家有这么好的餐具，我就想，什么时候咱们家也能用上。隔壁你张婶还跟我说，等孩子们长大工作了，自然就有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正吃着饭，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今晚七点半，村口放电影，欢迎大家观看！“
我陪父母去看了一会儿电影，但心思全不在银幕上。望着身边父母专注的侧脸，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150元钱和一套餐具，但这是我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是我对父母养育之恩的第一次回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还特意煮了几个鸡蛋让我路上吃。临行前，她偷偷往我包里塞了20元钱：“在外面别太省着，该花的要花。“
回程的路似乎顺畅了许多。虽然还是要转好几次车，但心情完全不同了。坐在返回学校的客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充满了力量。这一次回家，不仅让父母感受到了我的孝心，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努力工作的决心。
傍晚时分，我终于回到了学校宿舍。林庆山看到我风尘仆仆的样子，开玩笑说：“这么着急回家，是不是相亲去了？“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有些感受，只有自己才能体会。躺在宿舍的床上，虽然身体疲惫，但内心无比充实。这一次特殊的回家之旅，不仅是一次物质的馈赠，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能够为家庭分担责任了。
窗外，月色如水。我望着天花板，思绪万千。这第一次工资，这次匆忙的回家，这些沉重的餐具，这十五里路的坚持......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我人生中难忘的记忆。而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已经准备好了。